《春日赝品》梦舒

23、第 23 章 林多乐在家

　　林多乐在家一直很忙，忙到八月中旬。白天，他要在稻田里劳作，晚上打着灯学习还时不时被奶奶苛责两句，说他净找事儿，专挑晚上写作业耗家里的电。

　　无奈，他只能等农活儿忙完了再来完成，但更伤脑筋的是他前阵子刚答应了要给陆承宇回电话，因为一直忙不开身，才迟迟没到镇上去。

　　家里的农活只剩割稻和拔花生，看似简单的两件事儿从播种到丰收却占据了农民们整个春秋。没农产品可卖，林多乐找了好几个理由，奶奶都不让他上街，久而久之他也就不抱希望了。

　　不过在这的日子过得很充实，这种充实跟在城市带给他的新奇感受截然相反，他喜欢这里，不仅仅因为妈妈在这儿，还因为土地给予的踏实与厚重，让他喜欢自然的山川湖海；喜欢看农作物从幼苗慢慢成长，最后结出丰穗的果实；喜欢松树林里，成双成对的松鼠们搬运着坚果，储存着它们过冬的粮食。

　　18号这天，林多乐跟奶奶天不亮就出门，拉着木制的花生脱落机往田里赶，祖孙两推着一架板车，上面放着的是印有猪饲料字样的编织袋、农具，机器，还有前一夜做好的饭菜。

　　奶奶很勤快，六十多岁高龄在村里不算很老，但她一个人种了整整三亩地，其中一亩半的农作物都是花生，这样的劳作量放在一个成年男性身上都是够呛的存在。

　　林多乐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花生地，绿油油的叶苗有他半个小腿高，他挽起裤脚，一头扎进地里，两只手快速地将花生拔地而起，甩干净泥土后一颗颗归拢。

　　奶奶和他搭配着干活，祖孙俩一人拔出土，一人拿着拔好的花生在机器面前将果实完整脱落，一项干累了，就交换着干。

　　烈日曝晒下，少年的脊背浸透着汗水，额前的碎盖已然长了不少，显得有些扎眼，林多乐抬起手臂，随意地往后撩了把，汗水凝结成水滴无声地坠落在土里。

　　他再次弯腰的那一刻，听见有人在远处叫了一声“林多乐”。

　　以为是幻觉，因为那声音低沉又沙哑，像陆承宇发出的。

　　林多乐有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热到中暑了，居然在这烈阳之下听到了陆承宇的呼喊，他勒紧了头顶的草帽，继续埋头苦干，但耳边的声音仿佛越来越清晰，直到他回头，亲眼看到喊他的那个人就站在距他十米不到的田埂处。

　　“陆、承宇哥。”林多乐顿时结巴了一下，简直不可置信地瞪眼圆了眼睛：“你怎么来了？”

　　下午三四点，太阳还是有点儿大的，陆承宇蹙着眉，拿手臂遮眼挡光，随口扯了两句：“在家待着无聊，随便出来转转。”

　　300多公里的路程，他这转得还挺随便的……

　　林多乐忍不住勾起嘴角，不知道该说什么，见光线刺眼，忙拉着他走到树荫下。

　　奶奶瞧见一个男人来了，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他穿着讲究，人又高又帅的，眉眼间还有点儿像领养乐崽的陆老板。

　　男孩子一来，林多乐就笑着跟人跑了，老太太顿时生气了，撒开腿，兴致勃勃地冲过去，说道：“哪里来的小兔崽子，敢把我孙子给拐走？!”

　　林多乐转过身，见奶奶手里攥着花生苗追了过来，他生怕老太太朝陆承宇动手，直接把陆承宇拉到自己身后，这架势像护小鸡崽子一样，说：“奶奶，这是承宇哥，陆叔叔的儿子。他来看看我，您别这样。”

　　“我哪样？我还没怎么样呢？”

　　老太太抄起手，一副打算收拾人的表情，朝林多乐喊道：“你个小兔崽子，装乖这么些天，心早野了。这男人一来就想着跟人跑，天都快黑了，那一地的花生，谁来搞？”

　　“我帮你搞。”陆承宇站林多乐身后，很硬气地回了一声，他实在看不下去这老太太对自己亲孙子的态度，“多乐就和我说一小会儿话，完事儿，我跟他一起帮忙。”

　　老太太不信，揪着孙子不放手，昂着布满皱纹的黝黑脸庞，说：“不行，现在就过来给我帮忙，不然，他哪儿也去不了。”

　　林多乐向来犟不过老太太，也知道农活不等人，一老一少要在短期内弄完三亩地本身就是极限。他松开了拉住陆承宇的那只手，扭头对上陆承宇的眼，“要不你还是先回吧，我得跟奶奶干活，等我上学了再跟你说。”

　　陆承宇听愣了，他千里迢迢赶来见他，话还没说上两句，老太太一句话就让林多乐劝他离开，仅仅是这一句话，就足以刺痛他的心。

　　陆承宇抿着唇，像叹了口气，状若平和地说：“没事儿，我帮就是了。”

　　林多乐拉住他，摇了摇头，劝阻道：“一会儿很热，你会受不了的。”

　　陆承宇瞥了眼他的手还拉着自己的衣袖，轻飘飘地说了句：“没什么，权当体验人生了。”

　　多了一双手帮忙，地里的效率更快了些。林多乐和陆承宇并肩在前面拔，老太太一个人在太阳伞下拼命地甩。

　　一天下来太阳落山了，陆承宇也弄得满头大汗。林多乐从塑料袋里掏出他用来擦汗的湿毛巾，递给陆承宇，怕对方会嫌弃，他先问了一句，说：“我的湿毛巾，你要擦擦嘛？”

　　尽管都带了手套，但陆承宇没经验，手上还是沾满了泥土，他摆了摆手，说：“不用了，我手脏，回去再擦。”

　　他眼睛都快被汗水浸得睁不开了，一直忍不住用头蹭了蹭肩上的白体恤，林多乐见他老这样蹭也不是个办法，直白地问道：“我手是干净的，要不我帮你擦一下吧？”

　　陆承宇没说话，沉默地看着他，随即弯下腰，将头抬到他身前。

　　林多乐低眉，沾着井水的毛巾有些凉冰冰的，指尖不小心拂过他的脸颊，还蹭到了他头顶柔软漆黑的碎盖，似有若无的触觉像一道闪电，忍不住令人内心轰鸣。

　　随后，两位少年跟老人推着板车满载而归，这样的天色，陆承宇注定是要留宿的。回到家，爷爷做好了晚饭，陆承宇的东西就放在院子里，他上次来过，还记得路线，这一次也并不是空着手来，依旧给两位老人带了很多价值昂贵的补品。

　　奶奶进屋看见那些礼品，加上陆承宇干活勤快，丝毫没有一点儿少爷架子，吃饭的时候，对他倒是和顺了些。

　　林多乐家很小，除了茅草盖的厕所搭在房子的西北角并坐落在山脚下，其余就剩一个院子和三间起居室。母亲走后，爸妈的房间早被奶奶做成了猪圈在驯养家禽，爷爷奶奶占了一间，剩下林多乐那间更小，不在家时更是被各种锄具和杂物堆满。

　　林多乐看着刚洗完澡出来，一身清爽的陆承宇，对方甩了甩头，头顶的碎发还滴着水，溅到了林多乐的嘴唇，他伸手揩走那滴水，抿着唇，说道：“我家比较小，也没多余的房间，只能麻烦你跟我挤同一张床了。”

　　陆承宇瞥了眼林多乐的动作，走远了些，这里没有吹风机，他拿毛巾在头上胡乱地擦着，漫不经心地回他：“没事儿，无所谓。”

　　——
　　林多乐洗完澡回来，见陆承宇头发干了，盘腿坐在床上捣鼓手机，他走过去坐一旁，问道：“你来这里，陆叔叔和宋阿姨知道吗？”

　　“当然。”

　　林多乐有些惊讶地问道：“他们没反对？”

　　“我爸提议的。”陆承宇发现这儿信号真差，用流量发条短信都老半天发不出去，他把手机扔一边，开始为自己的行为找补：“看你那么多天没回我电话，他担心，自己忙就让我过来看看。”

　　“哦。”他还以为是陆承宇自己要来的，心里隐约有点儿不开心，但嘴上还是幽幽地说：“害陆叔叔担心了，我没什么事儿的。”

　　听他这语气有点不对，再看他那忧郁的表情，陆承宇忽而一笑，说：“怎么？你陆叔叔没来，大失所望了？”

　　“没，陆叔叔忙，来了反倒让我觉得羞愧。”

　　左一个陆叔叔，右一个陆叔叔，简直句不离口。

　　陆承宇有些不服气，试探地问道：“他没来，你就那么想他？”

　　人都是有感情的，林多乐不明白陆承宇为什么要这样问，但还是很诚实地回答道：“陆叔叔对我那么好，我想他也是人之常情。”

　　陆承宇来这儿，自然不乐意听林多乐只谈他爸，这时候反倒追着他问：“那我对你不好嘛？”

　　“你和陆叔叔一样，都对我很好。”

　　陆承宇蹙了蹙眉，非要绕过他爸，继续问他：“那你说，我哪里好？”

　　白炽灯的照射下，两个少年都坐在床上，陆承宇蹙眉的动作给人一种严肃的冷感，林多乐被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心理有些不自在，他摸了摸脸，感觉越来越烫，只好低着头，说了句：“你哪哪儿都好。”

　　陆承宇盯出神了，觉得此刻的话题和氛围都有些暧昧，他滑动着喉结，闪过一些梦中的场景，欲言又止地说：“那要是有一天，你发现其实我很坏呢？”

　　“坏？”林多乐托着腮，仔细地咀嚼了一下这个字，发现放到陆承宇身上，一点也不妥帖。

　　“你学习好，聪明又有礼貌，在学校很受同学欢迎，在家也是叔叔阿姨的宝贝，怎么可能会坏呢？”

　　他说话像小孩一样，扣着字眼全方位分析得很透彻。

　　“难说啊。”陆承宇看他一副认真单纯的模样，抿了抿唇，轻笑出声：“我并没你想的那么光明磊落，指不定那一天我也会忍不住想干坏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