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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伥鬼(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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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仄葵话音未落,伥鬼已携着腥风扑来。
她心头一紧,转身就跑,眼泪差点被吓出来,又被她狠狠憋了回去。
“不能哭,浪费时间。”
“小七郎!你再不来,我做鬼都不放过你!”她带着哭腔大喊,脚下却跑得更快。
不远处树梢上,小七郎静立如雕塑,唯有目光紧锁下方,似乎在观看什么戏剧。
他在等一个临界点。
伥鬼利爪一挥,枯树轰然倒塌,尘土如墙,堵死去路。
陶仄葵呛咳着踉跄停下,心脏狂跳,脑子却转得飞快。
“哇啊……”她用手扇着灰尘。
——硬跑不行……
她僵硬地吞咽了口水,控制发抖的双腿,嘴硬道:“又能怎么样?不还是只会欺负弱小,伥鬼头子就只会欺软怕硬吗?有本事不用仙法跟我赛跑,切,我才不怕你呢,随时……”
没等陶仄葵说完,伥鬼打断了这片聒噪:“我只要你死,我喜欢什么方式就用什么方式。”
小七郎面无表情,严肃着在心里想:“怎么这个时候还这么吵……”
她猛地转身,双手举起作投降状,语气又快又急,却努力显得诚恳:“停!鬼哥哥!商量一下,你要报仇也得找对正主吧?我是新来的,冤有头债有主,亢迟的地址我给你,你找他行不行?”
伥鬼动作一滞,似乎没料到这出。
小七郎眉心微蹙:这时候还想祸水东引?
“咱们两个和解好不好?有什么是不能说开的呢,对吧?……哎呀,我讨厌这种打打杀杀的,你肯定有什么苦衷对吧,不然你也不会在这里,你怎么没有入轮回呀?我会帮你的,你是有什么执念吗?”
甚至伥鬼有那么一瞬间被这种有些突兀的真诚打动了。
下一秒,异变陡生,伥鬼胸口撕裂,一头浴血猛虎虚影咆哮而出,煞气席卷。
陶仄葵被那实质般的杀意钉在原地,腿脚发软,绝望夹杂着委屈涌上心头:我才十六岁,遗产是假的,神位是抢的,现在连命都要没了……
猛虎愈来愈大,占据了葵的双眸,俯瞰着大地的神灵,是来取命的。
“干……干嘛呀?”陶仄葵的眼泪在眼眶跳起来华尔兹,心中委屈极了。
明明我是被骗来的。
明明我什么都没有了。
明明无人在意我的。
心中有一片广袤的原野生起了野火。
她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拖起了甜嗓:“能不能,我要是成为小伥鬼了,让我也有个官当?”她咬紧嘴唇。
伥鬼居高临下,眸子中突然燃起了紫蓝色的火焰,他轻声说:“死无全尸了,就会下地狱。”
当不了伥鬼了。
那就当厉鬼。
——我不管,只要是当鬼我就有活干,索小七郎的命。
这话问得实在离谱,连伥鬼都愣了一下,眼中幽火明灭,干涩道:“魂飞魄散,何来抚恤?”
“刺啦——”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伥鬼竟撕下自己的脸皮,金光血光迸射中,一个黑衣男人蜕壳而出,面容竟与小七郎有几分诡异的相似。
一个高大瘦削的男人从伥鬼的身体里钻出来,他穿着高领的黑色毛衣,却有着和小七郎相似的五官,眼睑下至都是黑红色的晕,眸子中不是人的瞳孔,也不是神的样子,更像混装着发光的液体。
“我太冤枉了……”
“如果是我自愿成为城隍,这一切我都心甘情愿,虽然人类世界已经没有我的亲人,可是一株野草,也想平安的度过冬天,我才十六岁。”
她想要苦肉计感动一下伥鬼,可是伥鬼根本不搭理她。
“大人,你看我可怜不?”陶仄葵含着泪突然卖了个萌。
而伥鬼只觉得愤怒,他眼含怒色道:“你看不起我?你凭什么不感到畏惧?!”
“我畏惧我畏惧,我畏惧死了!”
小七郎静静地听着,心中掺杂着各色的颜料,引起了心中冰冷的浪潮汹涌,感觉前所未有的微弱的沉默涌上。
——其实我都有牺牲你来放我自由的想法了。
如果她死了,他就会冲破城隍的封印与契约,他仍会回到原来那样无人能敌。
小七郎不愿意被困在城隍身边,作为红狐王之子,他应该回到妖界的,他肩负伟大的使命,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可是你这样。”
“你顶着这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他的目光再也无法从那个明明怕得发抖、背却挺得笔直的身影上移开。
风,停了。
陶仄葵闭上眼睛,心里嘈嘈切切如乱麻,期待救世主能出现。
就算不出现也无所谓了。
她突然感觉到心痛,实实在在的瞬间的心中一痛,像中考时期的焦虑复现。
伥鬼飞了起来,浑身绕着紫黑色的烟雾。
“诶呀诶呀诶呀,我不可怜吗?我多可怜呀!你看看我,求你看看我。”这下子陶仄葵知道了,这是没法商量的事,她的脑中突然闪现出之前追剧时主角打斗时的场面。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像被老师提问心中有答案却害怕是错的的学生一样道:“急急……如律令?”
伥鬼睁眼看了她一下。
陶仄葵以为有用,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有救了,她特别大声的喊道:“急急如律令!”
其实只是伥鬼在看傻子。
死亡的气息浓稠欲滴。
陶仄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慌乱,指望不上别人了。
脑中碎片飞掠,最后定格在奶奶那双满是皱纹的手,和那些她曾嗤之以鼻的、古怪的手势口诀。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猛地睁开眼,依着模糊记忆,双手生涩却坚定地结出一个古老手印,用尽力气,对着再次扑来的伥鬼大喝:
“禁!”
声音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那不是她的声音,更空灵,更威严。
伥鬼身形骤然一滞,虽只一瞬,却给了她喘息之机。
就在这时——
一缕清冽桃花香,拂过鼻尖。
一声低沉钟鸣,直接在脑海深处震响。
一个熟悉的磁性嗓音,轻叩心扉:
“还等什么?”
像火星溅入油库,“轰”地一下,某种沉睡的、浩瀚的力量自她灵魂深处苏醒、炸裂!
陶仄葵猛地抬头——一抹炽烈到夺目的红色,斩开了灰暗的视野。
——小七郎!
他指间黄符轻拈,红衣在死寂的林中如烈焰燃烧,眼神却比冰更冷更坚定,如果永不会融化的冰。
“动我的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为何等死鬼?!”
陶仄葵心头那点悸动瞬间被巨大的安全感和一丝后知后觉的恼怒取代。
她没说话,只是极其迅速地窜到最近的一块巨石后,拍拍狂跳的胸口,小声嘀咕:“臭狐狸算你来得及时……回头再跟你算躲清闲的账。”
她像兔子一样紧忙转身跑到一棵树后躲藏,她的背紧紧靠着树干,她不断喘着粗气,腿一软坐了下去。
“城隍这个职业,真是个玩命的职业。”
心跳比深深的鼓点还重还快,她的手用力的扣着树皮。
——我才没害怕。
战场中心,小七郎不再多言,宽袖一扬,幽蓝鬼火自虚空燃起,如活物般缠绕上伥鬼,瞬间燎遍整片枯林。
蓝焰在枯枝上跳跃,开出诡谲凄美的火花。
混乱中,他眼风扫来,一道黄符如电射至:“贴它额头!”
与此同时,他身后九条巨尾轰然展开,宛如遮天蔽日的红莲,妖异绝伦,夺人心魄。
陶仄葵接住黄符,触手微温。
来不及多想,身体先于意识行动——她足尖一点,竟轻盈跃起,凌空虚渡。
猛虎虚影再度咆哮扑来,生死一线,陶仄葵福至心灵,双手本能般再次结印,这次流畅许多,低喝:“止!”
无形屏障显现,猛虎虚影撞上,轰然偏斜。
借这电光石火的一刹,她身影如风,闪至伥鬼面前,指尖黄符稳准狠地按上其额头正中!
“啪!”
轻响过后,万籁俱寂。
紧接着,澎湃的力量自她体内奔涌而出!棕红发丝无风狂舞,流淌出璀璨的金红光泽,周身威压节节攀升。
“这是……?!”伥鬼如遭重击,死死盯着那光芒,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伥鬼看到了,突然他的心剧烈的疼痛,想到了一个熟人,熟的不能再熟的,他的救命恩人。
他的脑袋持续的疼痛,如同脑袋被劈开了一半,直到受不了,不想再看到葵一眼。
他一跳,长长的爪子如同镰刀向葵袭去,金色的可见光波向葵奔去。
但下一瞬,痛苦化为暴怒,他眼中凶光毕露,利爪携着撕裂空间的金色弧光,以同归于尽之势猛击而来。
避无可避。
陶仄葵瞳孔收缩,时间仿佛变慢。极致的危机下,灵魂深处某个封印轰然洞开——
轰!!!
一对纯粹由光芒凝成的巨大羽翼,自她背后猛然展开!
地动山摇,恐怖的冲击波呈环形炸开,将方圆百米的枯林连同巨石一并夷为平地。
烟尘弥漫中,一枚巨大的、半睁的“眼睛”轮廓,在她头顶苍穹缓缓浮现,冰冷、漠然,仿佛天道之眸,俯瞰众生。
小七郎挥袖震开烟尘,仰望那“眼睛”,素来慵懒淡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动。
——命理之眼?!
这传说中的至高伏力,竟在她身上觉醒?!
“眼睛”缓缓转动,瞳孔深处,毁灭性的赤红光芒开始疯狂汇聚,天地间的灵力发出哀鸣,向她汹涌奔去。
从陶仄葵周身散发出来,如同微风拂过平静湖面泛起的涟漪,但转瞬之间,这涟漪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散。
她原本垂落在身侧的纤纤玉手缓缓握紧,指间跳跃起赤红色的灵力电芒,噼里啪啦的声响如爆竹炸裂,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那裙摆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衣摆疯狂舞动,似要挣脱地心引力的束缚,向着苍穹飞扬。
周身的灵力如汹涌潮水般奔腾而出,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灵力漩涡。
这些漩涡相互交织、缠绕,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声,似万千猛兽在咆哮怒吼。
灵力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得扭曲变形,地面上的尘土碎石瞬间被卷起,高高抛向天空,汇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灵力风暴。
风暴中心,陶仄葵宛如一尊执掌毁灭与重生的神祇,周身灵力光芒万丈,将整个城隍领域映照得如白昼,那刺目的红光直冲云霄,仿佛要将天幕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缝。
天空中,乌云滚滚而来,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城隍领域上空,黑云中电闪雷鸣,银色的闪电如巨龙般穿梭其中,与陶仄葵散发的赤红灵力相互辉映,交织出一幅末日般的壮丽景象。
狂风呼啸,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一些薄弱的树木甚至被连根拔起,卷入那肆虐的灵力风暴之中,瞬间被撕成碎片,化为齑粉消散在天地间。
陶仄葵悬浮于半空,宛如星辰在黑夜中闪烁,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与决然。
她的灵力如汹涌的岩浆,源源不断地从体内喷涌而出,向着四面八方扩散,那灵力的威压如实质般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的愤怒不再是简单的个人情绪宣泄,而是化作了一场震撼天地的灵力盛宴,向世间展示着她作为城隍的强大力量与不容挑衅的威严。
就在那毁灭光束即将喷发的千钧一发之际,小七郎动了。
他身影如电,瞬移至陶仄葵身前,用自己将她与伥鬼隔开。
红衣光芒暴涨,他双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结出一个极其繁复、古老、瑰丽的手印。
“嗡——”
低沉的鸣响中,一朵巨大无朋、犹如最纯净红宝石雕琢的莲花虚影,在他身后虚空粲然绽放。
莲心一点金芒柔和却坚定,圣洁之气弥漫开来,与上空那冰冷毁灭的“眼睛”形成截然对峙。
红莲徐徐旋转,柔和金光如涟漪扩散,所过之处,狂暴的灵力被抚平,崩裂的大地仿佛重获安宁。
下一刹那,莲瓣轻颤,化为漫天流火飞光,逆空而上,正面迎向“命理之眼”降下的、那道足以湮灭一切的赤红洪流!
轰隆————!!!
无声的波纹与璀璨到极致的光爆吞噬了一切,仿佛一颗太阳在林中诞生。
远山之外,古城中的人们只觉脚下大地微微一震,恍如错觉。
强光中,陶仄葵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烙印下那个绽放在红莲中央、为她挡下毁灭、红衣如血般鲜艳夺目的身影。
黑暗温柔地覆盖上来。
红莲池深处,幽静密室。
小七郎将彻底昏迷的陶仄葵小心安置在白玉床上,自己却踉跄一步,扶住床柱,唇色尽失。
强行催动本源,施展“九穹莲法”压制暴走的“命理之眼”,几乎耗尽他积存的力量。
他缓了口气,垂眸凝视床上气息微弱、脸色苍白的女孩。
要稳住她初醒即暴走、几乎反噬自身的至高神力,最有效也最危险的方法,是渡予她自己的一部分神格本源,以此为锚,引导梳理。
妖性与理智在拉扯:为一个强塞来的、麻烦的“主人”,付出本源,值得吗?
可目光掠过她即使在昏迷中仍紧蹙的眉头,掠过她唇角一丝未干的血迹,某种更深层、更隐秘的冲动,压过了所有算计。
那冲动源于她身上似有若无的熟悉气息,源于她觉醒力量时自己灵魂深处的悸动,更源于……她刚才明明怕得要死,却始终不曾真正放弃的眼神。
他不再犹豫,指尖凝起一点心口精血,混合着最精纯的本源神力,化作一缕金红交织的细流,缓缓点向陶仄葵的眉心。
第一次,气息被新生神力本能排斥。
他凝神,再试。
第二次,依然受阻。
静室无声,唯有她清浅艰难的呼吸。他靠得更近些,那股淡得几乎无法捕捉、却让他灵魂深处莫名酸涩颤动的熟悉感,再次萦绕鼻尖。
遗失的记忆迷雾中,仿佛有模糊的影子晃动。
第三次,他屏息,指尖轻触她微凉的皮肤,在金红细流渡入的瞬间,将自己的呼吸也放得极轻缓,试图与她残存的意识频率同步。
终于,那缕本源之气微微一闪,顺利融入她的眉心。
小七郎身躯一震,闷哼一声,一缕鲜血自唇角溢出。他随手抹去,眼底却掠过一丝幽深复杂的光芒。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伸手拂开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指尖在她眉心那点微不可察的金红印记上停留了一瞬。
既然我的神格已与你相连,小城隍。
“既然你用了我的神格,那就把你完全交给我吧。”
“成为我的力量吧……”
小七郎在心中想出了计划让葵心甘情愿的付出自己。
“那就爱上我吧,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