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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误渡阴川 慈泽王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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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泠,你这是作甚?”不知是谁阴恻恻地质问道。
这次回应的女声则要温和不少:“诸位既困鬼方上万年,莫非还不清楚我等立身的倚仗?”
这邪魔面似明镜,周身轻白如纱,在阴暗的水狱之中散逸着朦胧微光。蹇仙来微眯起眼,疑心这就是自己之前见到的那道银练。
此刻惜止戈被她捧在手心,身体蜷缩双目紧闭,俨然已经失去意识。
若是再晚出手一步就能……蹇仙来心情复杂,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
百川诸魔收敛些许,连赤水和英姬也不再针锋相对,似乎都有些忌惮那护住了惜止戈的女魔。
“呵呵,官泠,你可是看到了什么?”
“要保住这个人崽子,总得给我们个理由吧?”
“官泠不便多言。”
那温婉笑声逐水波轻轻漾开,仿佛具有拨人心弦的魔力:“只是还望诸位明了,得罪掌印人,于你我皆无益处。”
“哼,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人崽子,与掌印人何干?”
“当今掌印人膝下无子,罗浮御氏更是子嗣凋零,能有甚么干系?”
官泠?太祖奶奶啊……
听清其名讳后蹇仙来醍醐灌顶,倚着石块缓缓松了口气。竟然是她,这次惜止戈或许真的仍有一线生机。
来者并不是什么残暴不仁的邪魔,而是以柔善明睿著世的慈泽王母——百川诸魔中的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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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止戈重新睁开了眼。
他于浑浑噩噩中正欲支起身子,却感知不到自己的手臂,垂眸望去,双手浸泡在赤水里的部分皮肤溃烂,血肉一丝一缕与白骨分离,钻心的疼痛迟钝地开始啃噬肢体。
此刻他被一双大手捧着,那邪魔的脸庞没有五官,恍如一面打磨细致的明镜,从中清晰倒映出自己的模样。这种感觉过于怪异了,惜止戈挪开视线,没能长久地与之对视。
“殷昭,”对方轻声开口,唤的却是他不为人知的名字,话音中不乏悲悯意味:“你受困此间,原因无他,唯心魔作祟。”
惜止戈竭力压抑身体因疼痛和失温导致的颤栗,咬牙问道:“什么心魔?”
泠水:“时刻保持清醒,是为不受噩梦困扰,我说的对么?”
他沉默须臾,应道:“是。”
原来你本名不叫惜止戈啊。蹇仙来侧耳偷听,苦中作乐地想,自己只是怕鬼,这家伙却怕做噩梦,岂不是胆子比自己还小?堂堂魔族至尊也不过如此嘛。
泠水的声音忽而变得空灵,宛如从虚渺的梦中传来:“我可以为你解梦,闭上眼睛就好。”
惜止戈根本没有抗拒的余地,只觉额间感受到一片冰凉,意识就这样被拖拽回曾经避无可避的噩梦中去。
有时是熊熊燃烧的梦境,殷沙曼歇斯底里的惊叫声贯穿始终。太吵了,怎么会那么吵。以至于,他每次都头痛欲裂,根本听不清另一个人在说些什么,亦辨认不出那道声音究竟属于何人。
而在其他时候,他又从烈火中解脱,被埋没在冰冷的深潭里。
“阿昭。”
“阿昭。”
隔水有道朦胧的身影,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的名字,执拗得有些可笑。他依旧无法得知那人的身份。
脑海里的景象终于消逝后,惜止戈攥紧拳头,问出了心中最为强烈的那个问题:“他是谁?”
为什么频繁出现在自己的梦境里?为什么屡屡置他于水深火热之中?为什么那声音听起来如此悲哀?
捧着他的大魔回应道:“掌印人。”
惜止戈怔忡片刻,有些无法接受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御清迟?”
听闻当今掌印人的大名,百川诸魔又在蠢蠢欲动,对方不置可否,用他的脸露出笑容:“答案就在你身边。”
身上的创伤在缓慢愈合,惜止戈意识到这一点,仰头直视着面前的大魔,笃定道:“你是泠水。”
她回以一笑,惜止戈有些不自在,暗处的蹇仙来更是看得心里发毛。慈泽王母顶着惜止戈的脸就算了,还笑得这么温柔,那家伙根本就不会有这样的表情啊。自己怕是很快也要做噩梦了。
“先民说你能够观往知来,”惜止戈试探地开口,“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先天元煞,阴差阳错……”
泠水之音沉寂几许,复又娓娓道来:“你会求而不得,魂飞魄散。”
“鬼方水狱便是你永恒的归宿。”
这话可真不中听,蹇仙来默默地想,虽然可能说得没错,但有几个人会真的因此听天由命?何况还是惜止戈这样的性子,只怕反倒会生出些逆反心来。
果然,黑袍青年近乎冷笑出声,显然对泠水的回答嗤之以鼻。
慈泽王母又道:“不过,也并非无破解之法。”
“……烦请尊者指点。”惜止戈旋即跪在她水纹轻漾的掌心,虔诚地俯身叩拜。
蹇仙来微微咋舌,想不到这家伙变脸这么快而自然。真是人不可貌相。
“两仪。”
“两仪?”
听见那一魔一人的对话,蹇仙来大惊,心口又开始一阵阵幻痛。巳母两仪剑?这是什么意思,不入魔不成活?
惜止戈仰起头,素来冷漠的眼瞳中透露出茫然,不解道:“两仪剑法?您是说师尊与宗主的赌约?这便是我唯一的生路?”
惜白藏和易剑心又有什么赌约?蹇仙来听得心乱如麻,直觉这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该不会与前世惜止戈杀死洛明辉有关吧?
慈泽王母道:“出了蜃城才谈得上生路。罢了,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提示。”
话音刚落,泠水掌心处骤然裂开一道深渊般的巨缝,瞬息便吞噬了其上的青年。静默许久的百川诸魔再次沸腾起来。
“官泠,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几千年不见你开口,现在却为了这么个人崽子……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他身上有鳞皮种的味道,恶心,低劣,让这里的水都变混浊了。”
“呵,你口中低劣的鳞皮种能与玄帝同归于尽,我们呢?只能被掌印人代代禁锢。”
“莫急,现在角落里还有一只呢。”
一只什么?蹇仙来闻言四处偷瞄。
噢,一只我。
他紧张得无以复加,突然被一只手按住肩膀,回首望去,与一张意料之外的鸟脸面面相觑。
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佩戴着木制的鸟首面具,额部的位置还刻画了第三只眼睛,深紫色罩袍,颈环青玉鸟纹璜,腰间坠着骨片,行走时噼啪作响。
蹇仙来注意到对方的小腿,简直纤细得过分,比自己的小臂还瘦上一圈,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人。
“嘘,”鸟首人轻声道,“请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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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的幻象消逝之后,中心石台上不见帝女瑶姬的塑像,仅余遍地凌乱的碎块。连上方的拱廊也随之发生变化,变得更加阴森破败,每一座殿堂的入口处都被水镜所覆盖。
追逐间,眼看魆灵宝鉴忽地消失在一面水镜之后,秦半妆脚步一顿,思及将其丢失的后果,她咬咬牙,握紧红伞就这么硬闯了进去。
“唉,等等!”随之而至的周湄与苏悯对视一眼,担心秦半妆在里面出什么意外,于是也闭着眼撞入其中。
刚进去苏悯就被吓了大跳,差点以为这大殿上被供奉着的是自己,“不对、这是……镜子。呼,是镜子。”
一尊无脸圣像端坐于高台之上,其脸部由镜面铸成,与之对视时,恍惚就如同看到了自己的脸。
眼前整座殿堂都贴满了大小不一的镜子,排布像鱼或蛇的鳞片,无数张脸倒映其中,瞧着无端有些瘆人。
魆灵宝鉴在半空徘徊一圈,咔的一声贴合在墙壁上,如同回归本源那般,看着与周围的每一面镜子都如出一辙,令人难以分辨。
“借来一用。”
没有犹豫太久,秦半妆拔出周湄的青雀刀,径直将一块大小差不多的镜子给硬生生撬了下来。
咔啦——
三人循声望去,见到墙面被撬过的位置出现了一道缺口,周边蔓生出倾斜细密的裂痕,裂痕随着声响越扩越深,越延越长,很快便延伸至整座殿堂。
刹那间视野之内变得暗红,每一面镜子都徐缓渗出血色,场景诡谲异常。周湄与苏悯各自望着一面镜子,看清了其上端正遒劲却又透露着绝望意味的血迹。
周湄小声念了出来:“雀锋剑主?”
苏悯喃喃道:“神兵六翮之主。”
这是什么意思?两人无言地对望一眼,不过须臾,布满整座殿堂的血色字迹就如同被清洗过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们没来得及看清更多的血字。
秦半妆僵在原地,视线仍停留在手中的铜镜上,此刻那里已经空无一字。
周湄望向她,好奇道:“半妆,你在镜中看到了什么?”
秦半妆双唇颤动,终于回过神来,眨眨眼道:“没,我没有看清。”
“泠水不争,惟其溯洄。临溪徐图,观往知来……”苏悯边踱步边沉吟着,忽而恍然大悟道:“慈泽王母!是她!这里是镜华水殿!”
周湄皱眉:“你在哪嘀咕啥呢?”
苏悯眸光震颤,强压心头悸动,对她解释道:“这里是镜华水殿,供奉着百川诸魔中的泠水。”
“什么水?”
“泠水。她被上古泉先部落尊奉为慈泽王母,有‘观世明鉴’之美誉。”
苏悯愈说愈兴奋,继续道:“这是百川诸魔中最神秘的存在,纵使在苦境也少有史料记载。”
“泉先部落?”周湄跟着念了一遍,又抿着唇思索片刻,“好耳熟啊,总感觉在哪听过。”
“泉先的直系后代正是颍川商氏。”秦半妆朝他们走来,理所当然道:“水月天的四大世家之一,你听说过也很正常。”
周湄笑着拍了拍她肩膀,“你懂的也挺多嘛!我其实在罗浮长大的,去过颖川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些就更记不住了。”
秦半妆很是受用,将撬下来的镜子塞进乾坤袋中,一面束紧袋口一面道:“你在罗浮,那怪不得了。若非明乾之乱后颖川商氏没落了,放眼整个水月天,除了连出三任掌印人的罗浮御氏,其他两大世家根本难以望其项背。”
苏悯点点头,接着道:“说起来,颍川商氏还是玄帝的直系血脉,玄帝之妻雪妃就出身于泉先部落。”
“好了好了。”周湄生怕他俩一人一句说个没完,适时打断道:“那方才镜中的字是什么意思,你们有头绪吗?”
秦半妆:“不知你们看到了什么?”
“雀锋剑主。”周湄一字一顿答道,“这是谁啊?”
苏悯:“我看到的是‘神兵六翮之主’这六个字。虽然不知是何意味,但既然让我们看到了,想必这应该是慈泽王母给我们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