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误渡阴川 溯流徂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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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们说，绛阙的人就这般手不释卷？”
“可不是嘛，上月的那批抄本里不过错漏了两句，炎主直接让紫金阁执事全给退回来了。”
“读书可以修心，不是有这么个说法，修为越高越要注重修炼心境？况且我听人说，炎主快要突破至中天穹境界了。”
“这么快！我记得他突破四重境小天穹不过九年啊？如今就要踏入中天穹了？”
“那岂不是很快就和咱们宗主一样厉害了？”
“还用说吗？炎主可是千年一遇的修炼天才，整个修界除了元衡仙尊，还有谁配和他一样被冠以天骄之名？”
布置雅致的静室内，十数名小童子各自伏在案桌边，正攥着笔苦苦誊录。有几个没耐心的撂下笔杆，围在一块谈东论西，顺带抱怨最近又是送去绛阙的抄本总量最多。
“快来！盛临的那谁又打上绛阙了，这次是要挑战天纵榜第十呢！”
不知是谁在门口喊了一嗓子，霎时所有抄书童子都握不住笔杆了，叽叽喳喳地炸开了锅。
“那个叫王朝的？他才和我们差不多大呀，天纵榜上的和他差辈了吧？”
“厉害，这才值得看嘛！”
“那可是上阳道尊的得意门生，不差辈的都不够看。喂，我们要不也去看看？”
“走。”其中一人率先站出，气势十足道：“这些天给绛阙抄书可苦了咱们，正好去看小仙君杀一杀他们的威风！”
有人担忧道：“可今天的这些抄不完了怎么办？执事发现了会罚我们饮仙露的。”
为首那名童子闻言，噘着嘴思索片刻，忽而想起什么来，“让开，让开。”他推开聚在一块的伙伴们，果不其然见到角落处还有一人，此刻正安静地抄录着，全然不受他们影响。
他嘴一咧，大步走过去，一拍桌案道：“怪胎，既然你这么喜欢抄书，今儿特准你帮哥几个都抄完，不用谢！”
“好喔！”其他抄书童子雀跃附和，也不管对方答不答应，纷纷如释重负般冲出静室，争先恐后地赶往绛阙。
静室内顿时纸张飞舞，零散飘落下来，几度剪断了案边的烛光。面带蓝痕胎记的少年无甚反应，似是早已习以为常，自顾自地又翻过一页来誊录。
“嘿嘿。”
少年笔尖一顿，抬眸望向前方，浅色瞳仁映出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年纪比他小些，模样乖巧，发髻也梳得妙，活像脑壳上顶了两只饱满的大蟠桃，此刻正讪讪地对着他笑。
其他抄书童子都唤她“殊婴”。
看懂了对方目中的渴望，他低下头继续抄录，道：“你去吧。”
殊婴眉开眼笑，起身蹦跳了两步，又回过头甜甜道：“阿昭，你真好！”
少年因这个称呼而愣怔须臾，将手中的书抄录完后，他取过殊婴才抄了个开头的那本《神霄子》，大略翻看一遍，抚平笺纸，开始执笔誊写。
蹇仙来支着额倚在书案边，不敢置信的目光上下扫量过面前的少年。绀蓝色的交领长袍，装束与其他抄书童子别无二致，独在颈间挂了个碧蛇缠金的璎珞圈，下方坠着錾刻了昭字的长命金锁。
那双下三白现在还不是很凶，嘴唇也没那么薄，脸颊虽然没二两肉，但瞧着是软软的。唯有那道蓝痕印记一成不变，明晃晃地昭示着此人正是后来那冷冰冰的黑面神。
罪恶感和欣慰感同时在心中交织划过。这才是自己该重生的时间点啊！直接把小魔头整个抱走带回清都，他就不信了，放自己眼皮子底下养着还能长歪。
蹇仙来欲言又止，垂首喟然长叹，直至一旁的鸟首人提醒道：“他听不见我们说话。”
“呼，早说嘛。”他憋了老长一口气，确信现在小魔头什么都听不见，这才将心中疑问一股脑地倾倒出来：“这里是天一阁吗？惜止戈怎么会在赤焰宗做抄书童子？原来他不是丽京出身的么？”
方才听那群小童子讨论，又是绛阙又是盛临的，还说要去看王朝挑战天纵榜前十，那么此处只可能是赤焰宗的藏书阁了。
“鸣山不便多言。”鸟首人的回应听起来跟泠水如出一辙，复又恭敬道：“商君可自行找寻答案。”
蹇仙来愣了愣，心道这大魔还怪客气的，商君这称呼着实抬举自己了。自行找寻答案是什么意思？前世他不眠不休地翻遍整座碧海青天阁，重生之后不会还要来翻天一阁吧？
“那今是何年？这个总能告知吧？”
鸟首人道：“水行明乾年。”
闻言，蹇仙来面色凝重些许，若有所思地望着对方，鸟首人也对着他歪了歪脑袋。蹇仙来问道：“所以，您的能力是回到过去？”
鸟首人道：“溯流徂源。”
三眼鸟首，溯流徂源……这是百川诸魔中的哪个？
望君岐鸣子！他想起来了。
慈泽王母唯二的子嗣，沅湘君和望君，一个负类反伦，一个溯流徂源。自己面前的正是泠水的小儿子，百川诸魔中的望君。
想必是奉其母之命前来，蹇仙来默然思忖，先是救下惜止戈，现在又救下自己，慈泽王母当真是一点也不厚此薄彼。
视线落在那安静抄书的少年身上，元年出生的话，明乾年该有九岁了。以九岁的标准来看，这身量未免过于瘦小，要么太挑食要么吃不饱。而作为抄书童子，似乎不存在什么挑食的余地。
在抄什么呢？他边想边凑过去，脑袋小心翼翼地越过抄书童子瘦削的肩膀，双臂放松地撑在对方身侧，“天衍其一，分生万千……”
是《神霄子》？蹇仙来隐约有些印象。
神霄子是仙游城天行宗的开山祖师，曾通过推演万象天图觉察玄帝已被墨珩反噬异化。
虽然由于玄帝实力过强，最终未能避免惨祸发生，但好歹阻止了悲剧走向无可挽回的地步，也算及时止损。
《神霄子》中详细记载了他推演天图所掌握的一切玄机，主要关于世界的本源及演化，从五帝尚未破混沌、趟仙途的鸿蒙时代，以帝魁与祖神之间的斗争为伊始，到祖神陨落、四后神取而代之继续与帝魁抗衡，再到五位人族贤者出走蛮荒总结出五行功法，接着到堕天尊内战……其在书中首次论述，魔祖帝魁被斩杀昭示着鸿蒙时代的终结，而四后神相继遁入天外灵境则意味着人族正式成为了西洲大地的正统。
除开上古秘史，《神霄子》的内容甚至涵盖了后世人族所将面临的灾厄，只不过这部分并不记载在纸上，而是归入了万象天图之中。
一旦人间浩劫将至，天图便会重现仙游城，结合书中所述破解万象天图的启示，方能救苍生于水火。
也正因如此，完整的《神霄子》一直被收藏在仙游城中，五大宗门保有的皆为残本，仅涉及上古秘史部分。
神霄子这么厉害，可也没预测到火行荧离年的灭世之祸，毕竟前世仙游城是在魔族的攻势下最先覆灭的，真要掌握着什么救世之法就不至于此了。
蹇仙来愈想愈深，莫非是因为自己的重生，惜止戈最后没能当成魔尊，所以灭世之祸根本就没有发生？这样似乎就能解释为何前世万象天图没有出现。
那神霄子有料到长青宗的一名修士会成为救世的天选之子吗？他眼神缥缈，莫名有种深藏功与名的悲壮感。
“小书童！”
一声清脆的呼唤蓦地打断他的思绪。
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着红裙的小姑娘如蝴蝶般翩跹而至，手里还提了柄木剑，兴高采烈道：“陪本小姐去练剑吧！”
“我还要抄书。”
“那我帮你抄。”
看不出来啊，还挺招小姑娘喜欢的。蹇仙来试探地问道：“望君，这个姑娘是谁？”
鸟首人看向他，并未否认望君这个称呼：“颜情，颜青阳之女。”
竟是汝南颜氏的千金，蹇仙来微微讶异。若没记错的话，这父女俩最后似乎都丧生于明乾之乱中了。
少年抬起头，面不改色道：“这些是要送去绛阙的。”
颜情不解：“绛阙怎么了？”
“炎主要求严格，字不好看，会被退回来。”
好小子，有你这么说话的么？蹇仙来歪下脑袋去瞄抄书童子的神情，想看这家伙是否在故意使坏，却见对方仍旧一本正经，就差把“你字太丑”这四个字写脸上了。
“金！昭！”
颜情气疯了，抄起木剑就杀了过去，叫道：“你胆敢说本小姐字丑！”
少年动作也不含糊，撂下笔杆起身就跑，木剑凌厉的尖端仅堪堪扫过他发梢。
“给我站住！”
蹇仙来乐呵地瞅着那一追一逃的身影，半晌又觉出不对味来。这家伙现下在赤焰宗，怎么别人就喊他金昭了，合着这原来不是作为金灵宗内门弟子而起的小名？莫非连“惜止戈”都是假的，金昭才是本名？
不对，在鬼方水狱里的时候，慈泽王母不是这么唤他的，应该是叫……殷昭？是他想的那个殷吗？不可能，绛阙殷氏的子弟都在仙宫天外天娇生惯养着，怎么会来做抄书童子？
“望君，”蹇仙来晃到岐鸣子跟前，商量道：“您可有办法让他看见我？我能与他说几句话吗？”
“当然。”岐鸣子轻微颔首，面具额部那微睁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又补充道：“不过不建议这样做。”
“为什么？”
蹇仙来上下打量自己一番，似乎没发现有什么变化，忽而听到身后细微的响动，一转头，小魔头不知何时已经折返了回来，被他吓得瞳仁紧缩，硬生生把下三白都吓成了四白眼。
岐鸣子即刻眯起第三只眼，于是蹇仙来见到面前的少年茫然了片刻，环顾四周，似乎没再发现什么，便重新在案边坐下开始誊抄。
“因为会吓到小孩。”岐鸣子解释道。
“是吗，那我想再试一次。”蹇仙来想到了什么，连连朝对方示意，一双靓丽的桃花眼此刻不怀好意地眯起，促狭道：“望君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岐鸣子：“……”
案边骤然间凭空窜出一浅色人影，猛地朝自己扑来，少年起身一个趔趄退后几步，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就这么头也不回地逃出静室。跑起来时腿脚看着倒是正常的。
原来那点毛病不是天生的。蹇仙来心中了然，笑望着小魔头罕见的仓惶逃窜姿态。半晌，他收敛笑容，言归正传：“望君，此番是慈泽王母的意思吧。”
岐鸣子拱手应道：“我奉母亲之命，将您安然送出鬼方。”
蹇仙来不解道：“那为何却带我来这里？”
“是为了问您一个问题。”
“问什么？”
岐鸣子：“您心意已决？”
蹇仙来：“什么？”
岐鸣子：“决意要杀他。”
他可是未来的大魔头……蹇仙来这么想着，而没有宣之于口。眼前这家伙亦是广义上的“魔”，甚至是比前世的魔尊都更纯粹的先天混沌体，自己不好说得太过直白。
当今“魔族”多指渊底的鸱崖、朔川、苍山、螣渊各部成员，其本质是修炼混沌功法的肉身凡胎，仍受天道轮回桎梏，逃不出生老病死的宿命。
而那些远古大魔不同，它们在五帝破混沌以前便存在于世，属于不死不灭的混沌体，只能被封印，无法被杀死。
见他沉默，岐鸣子言简意赅道：“杀他，您会后悔。不杀他，天下随之倾覆。”
我后悔什么，后悔没早些动手？蹇仙来不由得苦笑。先是万魔窟的血火，又是巳母两仪剑，这群大魔分明一直在指引惜止戈走上前世那条不归路。
天衍其一，分生万千。神霄子早在几千年前就警醒过世人，混沌始祖帝魁，万年前五帝诛杀的不过是祂在此间的分身罢了。帝魁的真身在虚空，与这些混沌大魔一样，不死不灭，永不消亡。
甚至不需要八大堕天尊尽数苏醒，只要上两仪摆脱桎梏，便可撕裂天道重迎帝魁入世。届时邪魔当道，人间将会再度变成无间炼狱。
魔族一旦东山再起，受困于鬼方水狱的百川诸魔自然也有机会冲破禁锢。尽管救了自己，岐鸣子的话却不可尽信。
“我也该回去了。”想到鬼隙之外的苍空囚龙阵仍亟待有人去启动，蹇仙来无心再与对方探讨杀死惜止戈自己为什么会后悔，拱手道：“多谢望君出手相助，小辈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岐鸣子亦躬身拱手，鸟嘴直直朝下，道：“言重了，商君。”
额间的第三只眼闭合，周遭静室之内的场景扭曲消散，他们仿佛又回到了漆黑一片的鬼方水狱。不远处裂开一道竖缝，灼目光芒从中迸射而出，在对方的示意下，蹇仙来缓缓朝那光隙走去。
“下一次，”岐鸣子单足而立，双掌合十，微微颔首道：“待您回到潜龙邸，我们会再见面的。”
“叩击水面三下，鸣山当应召而至。”
什么叫“回到”潜龙邸，我几时去过罗浮？蹇仙来听得如坐云雾，不待追问，岐鸣子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耳畔仅余骨片噼啪相撞的声响，随后眼前一黑，一切都被水声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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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棺开启，帝女像随之碎裂崩塌。
一只乌鸫展翅从鬼隙冲出，落在石台上化形成人，腰间骨片噼啪作响。行走在遍地狼藉中，岐鸣子俯下身，从碎块间拾起一块巴掌大的镜片。
这一部分从慈泽王母的圣像上剥落，曾重铸成帝女瑶姬的双眼。他攥着衣袖擦了擦镜面，旋即化身为乌鸫，衔着碎片飞向高处的拱廊。
第三只眼睁开，透过水镜，可见到镜华水殿真实的模样。
荒凉颓败，慈泽王母的圣像早已不复存在，殿内的明镜皆已蒙尘碎裂，其中唯一一面完好无缺的，正是由那名红宗女修带回来的“魆灵宝鉴”。
岐鸣子将碎片恭敬摆放在曾经慈泽王母像所在的位置，接着走向那面镜子，第三只眼直视其时，镜面赫然现出一行血字。
——仙宫天外天的假凤。
“商君，”岐鸣子阖上眼，似有若无地喟叹一声，“实非正缘，何苦强求？”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误渡阴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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