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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误渡阴川 鬼方水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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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隙开启之时,蜃城内外皆陷入了经久不息的震荡。城外翻涌起遮天蔽日的巨浪,像是竖了一堵通天的黑墙,绵延千万里,席卷而来时天穹都为之闭目,灰白天光一点一点熄灭。
飘浮在水面上的三人看傻眼了。
苏悯吼道:“快入城!!”
罔顾蜃城内部那更为诡谲的场景,他们慌乱闯入,只见城楼高砌,硕大的金属兽首有序排列于其上,水流源源不断从兽口中飞泻而下,色泽黑得深沉。
登楼的石阶每一级都高丈余,全然不似为人所打造的,还有不少长着鱼头的怪人,玄衣红带形迹癫狂,像是正在庆贺什么,看得三人愈发惶惶不安。
他们正欲避让,却身不由己地被鱼头人簇拥着,被迫闯入整座蜃城最高大肃穆的宫殿之中,一路行经数不清的廊道和殿堂,终于在一座临水的通天巨塔内停了下来。
仰头望去,这原来并不是什么塔,内部是中空的,倒像一座巨大的祭坛,每一层的环形拱廊中都开凿出了数座风格迥异的殿堂,内里供奉着怪异的塑像,有些依稀看得出人形,有些则完全是不可名状之物。
周湄吓得大气不敢出,生怕那些鱼头人察觉他们三个是异类,秦半妆同样没好到哪去,脸色煞白,苏悯连说话的声音都是抖的:“这、也好,没准我们还能碰见蹇兄他们。”
话音未落,汹涌的黑水便从天顶倒灌进来,以雷霆万钧之势倾泻而下,撞入每座殿堂中去,其间供奉的塑像纷然倒塌,在水流裹挟下汇入中心的漩涡,刹那便支离破碎,无数碎块彼此碰撞融合,最后缓缓凝聚成了一尊女人像。
女人神情庄重地眺望远方,一只手微微抬起并向前探出,隐约可见其手心处还纂刻着一行古字。
周湄:“川、呃……这是什么,眼睛吗?这个也不知道,嗯,最后一个字是月?”
苏悯抿了抿唇:“小隙沉舟。”
周湄:“哦……”
苏悯:“也猜得很接近了!”
秦半妆收起了伞,扫量过安然无恙的自己和两位同伴,诧愕道:“为什么方才的水流和石块都触碰不到我们?”
周湄了然一笑,解释道:“因为那是幻象,不过是真实发生过的,但不是发生在现在……喂,你们懂吗?”
苏悯与秦半妆对望一眼,双双面露难色。
“就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你们没听过帝女瑶姬的故事吗?”周湄用手指比划几下,又指着那尊女人像道:“青帝最貌美的幺女,被蜃王玷污后化作白树——就是碧云天的那棵白王木。”
“之后玄青二帝联手封印了蜃王,又摧毁百川诸魔的塑像,籍此重塑了这尊帝女像。”
苏悯不敢置信道:“那起码是发生在九千年前的事情了,竟然会被我们亲眼目睹。”
秦半妆也跟着道:“我一直以为这是哄小孩的故事,说真的,什么妖兽需要二帝联手才能对付?”
“或许,蜃王并非妖兽。”苏悯结合种种不合理之处猜测道,“曾与其作伴的那头重瞳妖狰,最后是被白帝镇杀的。想来妖兽不过它们的伪装罢了。”
“它们到底是什么,也许只有那三位大能知晓了。”周湄摇摇头道。
腰间的乾坤袋隐隐震动着,秦半妆迟疑须臾,还是伸手将其打开,没承想眼前光影一掠,袋中的魆灵宝鉴竟骤然冲出,仿佛受到召唤般朝上方阴森森的拱廊飞去。
“不行,回来!”
秦半妆心中大惊,撑开红伞腾空而起,不管不顾地追着魆灵宝鉴远去。周湄与苏悯见状,顾不得太多,也匆匆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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蹇仙来屏息凝神,心跳如擂地蜷缩在漂浮的碎石块背后。
被水流卷入鬼隙时他短暂失去了意识,后来甫一苏醒便本能地感知到危险,于是挣扎着在崩塌倾倒的石像碎块间躲藏起来。
但惜止戈就没那么好运了。
蹇仙来悄然探出一只眼睛,周遭原本昏暗异常,伸手不见五指,但上空相当遥远的地方横亘着一道蜿蜒的银练,宛如夜幕中徐缓流动的星河,倾洒下来的些许微光映亮了视野。
只见黑袍青年正被死死压制在波澜全无的水面,精纯的灵气如涅白轻烟,源源不断地自其体内抽离,汇入上方暴沸的川流中。虎牙虎爪同样紧贴水面,止不住地回旋挣动着,然而根本无济于事。
九千年前,蜃王以万人血祭为代价开启的那道“鬼隙”,原来并不是通往什么鬼界的。它连接的是传说中的鬼方水狱。
这还不如真见鬼了呢。
蹇仙来头疼不已地阖上眼,缩回去背靠石块,艰难思忖着可行的补救之法。惜止戈死在这里不要紧,但百川诸魔若是通过鬼隙逃往人间,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还帮着惜止戈停止了苍空囚龙阵,真的出了事自己也难辞其咎。
鬼方水狱的由来历来众说纷纭,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鬼方非为人造,而是魔族内斗的产物。
上古八大堕天尊虽皆侍奉魔祖帝魁,彼此之间却远谈不上和睦。其中淵、古最为强大,且实力各不相下,被信徒尊奉为“上两仪”“执天行”,是魔祖帝魁的左膀右臂。
競、沙地位最末,据说二者曾分别为永夜君临城的掌灯使和门吏,在诛魔神兵带着夜君临沉入地底时侥幸逃脱,这才得以在残存的魔族中脱颖而出。
至于荒、巽、蝕、麗这四位,由于彼此差距不大,所以谁也不服谁,曾一度为得到魔祖帝魁的倚重而争得不可开交。
那石棺内侧所刻的“荒巽吞蝕麗,百川入鬼方”,前世他在仙游城祖师爷的著书中也见到过相关记载。
这句古语描述的正是上古四位堕天尊内斗的结果。
荒巽大败蝕麗,其中麗在荒的威慑之下甚至惊惧到要向魔祖寻求庇护。
蝕的下场更甚,巽为它的子嗣量身打造了鬼方水狱,百川诸魔尽数被禁锢其间不得脱身,百川主从此名存实亡。
巽被封印在渊底之后,玄帝向后神危借力,以眼为引,取巽的鳞、骨、血、肉与己身相融,能够执掌鬼方的相神司辰印由此诞生。
相神司辰与玄帝融为一体时,外显为其身上的一道特殊印记。如有必要它也能脱离至体外,化作一道墨色锋刃,即后世所称的墨珩。
按理说有掌印人在,百川诸魔应该是无法轻易逃出鬼方的。但这道鬼隙的存在太过令人不安,九千年前玄帝就没能将其闭合,历代掌印人也同样对其毫无办法,蹇仙来实在不敢赌。
好在眼下惜止戈完全吸引了那群大魔的注意力,似乎谁也没有发现鬼隙之外的雷阵早已停歇。
可为什么会对一个人族的到来毫不意外,莫非掌印人平日里就没少丢人进来给这群邪魔解闷?
蹇仙来越想越觉得不寒而栗,摸索到琴宝将其揣在怀里,忽而听见一道低哑沉闷的女声响起。
“元浊,你竟也有今日,哈哈哈……这次蚀良完的盛宠也救不了你了!”
听着似乎是被此处动静吸引而来的大魔。虽然嗓音低沉异常,却不难觉察其情绪之愉悦。此话一出,沉寂许久的鬼方水狱渐趋喧闹起来,各种杂七杂八的声音也随之加入其中。
“泷,还与他废话作甚?直接把这人族弄死,让他永远也无法挣脱桎梏!”
“怪了,这人崽子的灵力虽然微薄,却怎么都吸不干?”
“我嗅到鳞皮种的味道……这不是个纯粹的人族。”
“还有丽猗生的气息,很微弱,像是她的一部分。”
“不管那么多,杀了他!”
惜止戈的脸被压在水里,挣扎已然相当微弱,连虎牙虎爪都颓丧地不再打转,只是轻轻铮鸣着。
不知为何,蹇仙来感觉心脏像是被狠狠揪紧了,一时竟有些呼吸困难。本以为此番魔头必死无疑,孰料又见其身下蓦地漾开圈圈赤色波纹。
“嚯,好特别的眼睛。”
略微嘶哑的女声传来,其他大魔不再争抢,识趣地将难得的玩物让给来者。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蹇仙来愕然目睹那赤色潮水凝聚出庞大的似人非人形体,俯身压着水面,将惜止戈拽了起来。从窒息中挣脱的青年拼命呼吸,湿发凌乱粘连在脸上,看清面前的邪魔时抑制不住眼瞳紧缩。
“你很怕我。”赤水悠悠道,又凑近去嗅了嗅这不过她巴掌大小的人族,而后愉悦地笑出了声,“竟然有人在你身上种下了子母怨的蛊咒。”
子母怨的蛊咒是什么?蹇仙来听得双眉紧蹙。简直闻所未闻,这家伙怎么总能沾上些诡异的东西?
“求您,”惜止戈虚弱得头都抬不起来,仍努力就着跪在水面的姿态膝行几步,朝赤水娘娘爬过去,额头磕在水上,“求您指明生路。”
兄弟,那可是被囚禁在鬼方万年之久的邪魔,能给你指明什么生路?蹇仙来觉得自己愈发捉摸不透这个人了。
除非那什么蛊咒与赤水有关,赤水或许知晓其破解之法。这样似乎也就解释得通惜止戈见到赤水娘娘的圣像时为何如此古怪。
“……唯有万魔窟的血火能洗去这道蛊咒,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赤水凉凉地笑道,“就看你受不受得住了。”
听到这话蹇仙来先受不住了。万魔窟在北渊朔川魔族的领地之内,这话不就是在诱导惜止戈下魔渊吗?
“血火早就该熄灭了,你竟还敢堂而皇之地提起!”
先前那道低沉的女声再度响起,言语间对赤水的敌意展露无遗:“渥赭,你比蚀良完还要可悲啊。”
方才还挺平和的赤水闻言遽然暴动,潮水喧涌沸腾着冲袭而去,他们在城外遇到的怪异鳞雨又出现了,不同之处在于这次的气势更为磅礴,有如悬天瀑布倾泻而下,二者各不相让猛烈碰撞,其他大魔也激动不已地一拥而上,蹇仙来一时都不忍去看被裹挟其间的惜止戈。
原来那鳞雨就是东天英姬。所以他们在外城那片水域中见到的巨型石柱并非由蜃王打造,而是真正的镇灾三色柱,因为鬼方水狱就隐藏在此处。
在一群大魔的混战中被蹂躏致死,纵使蹇仙来带有前世的记忆,此时也不免对惜止戈生出几分同情来。
本以为这次魔头该命绝于此了,然而那片狂暴阴沉的海中忽而溢出一道雪浪,坠如朗月西沉,又似一道清明的银钩,将受困其间的青年轻柔捞起。
鳞雨戛然而止,赤潮也不再汹涌,充斥周天世界的嘈杂声响渐渐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