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哪有她命苦》另刀行

5、Chapter 05 幸运的感谢

　　棠晚第一次吃杂粮煎饼是在高中的时候，那时候她们学校食堂还没有外包，什么麻辣烫、烤冷面、大庙烫面、臭豆腐、鸡杂、里脊肉饼，一到饭点准让人眼花缭乱，但棠晚每次都会绕到食堂的最里面，精准找到那对胖胖夫妻。

　　胖胖夫妻是从外市来的，在老家的时候就以做煎饼出名，操作起来那叫一个行云流水。夫妻俩很勤快也很有默契，男的负责抹面嗑蛋，女的则负责放菜撒料，再长的队也会在顷刻消散。

　　棠晚对煎饼的钟爱绝不止于夫妻俩的手艺，还在于她们每看见她时，都会亲切喊一声“宝贝来了”。

　　尽管她们对到访的每一个学生都这么亲切喊着，但棠晚对于她们的偏爱只增不减。

　　时间一长，等餐的间隙她就喜欢计算煎饼的制作时间，焦焦脆脆大概需要一分十五秒，细软糯糯一分钟即可，分毫不差。

　　此刻的棠晚正在默念着记忆中的口诀，手臂高振，蓄势待发。

　　“瞧好了吧。”

　　她话音刚落，铲子就错开预料中的轨迹，在饼皮中央戳出一个大洞。

　　事实证明，理论再多也需要实践来磨炼。

　　棠晚心想。

　　“那什么……”

　　她尴尬得想找补点什么。

　　男人浑然不觉，兴冲冲掏出手机，对着中央的洞好一顿拍。

　　“哇，你别说你这洞还挺有水平。”

　　或许是怕近景太过模糊又向后退了一步，边拍边补充：“我从来没戳过这么圆的洞。”

　　“圆吗？”

　　棠晚后退一步，也学着他的姿势偏头打量起来。

　　别说，还真的挺圆。

　　不亚于头顶的月亮。

　　“厉害厉害。”

　　男人朝棠晚比起大拇指。

　　可这算哪门子厉害。

　　棠晚狐疑一笑，心中的尴尬却消解了大半。

　　“你还挺会安慰人的嘛。”

　　“没有啊，实话实说而已。你看我废这么多，却也没有一个圆的。”为了增加这话的可信度，男人指了指车斗上的不锈钢盘。

　　乌压压一片，全是形状各异的废弃饼皮。

　　“这都是你今天做的？”

　　所以这是真的一单都没卖出去？

　　“嗯。”

　　男人退到一侧，腾出大半的空间示意让她继续施展。

　　“没事。”

　　棠晚重新握住铲子，信誓旦旦。

　　男人好奇看向她。

　　棠晚目光笃定：“今晚一定会卖出去的。”

　　“相信我。”

　　她又重复了一遍。

　　如果她能提前知道半个小时后的天空会飘起清雪的话，那她一定不会夸下海口。

　　手中的煎饼越摊越圆，四周的人倒是越来越少了，等过了九点，地面覆盖着薄薄的一层雪，街头就只剩下她俩。

　　棠晚慢吞吞装好最后一个煎饼。

　　“抱歉啊，要让你失望了。”

　　那是她今晚摊的最圆的一次，只可惜……

　　她叹了口气，默默将煎饼放到铁盘。

　　“失望？为什么要失望？”男人撑在车前，手拿起煎饼大口嚼着。

　　热气萦绕在他俊秀的面庞前，还在证明着它的新鲜程度。

　　那是她放上去的最后一个。

　　也是最圆的那一个。

　　男人吃得急，一阵干咳灌了两口水才模糊地说：“你这做的比我做的好吃太多了，哎，要不你考虑考虑卖煎饼吧，反正你那个班也挺累的，说不准卖煎饼还比你上班挣得多。”

　　卖煎饼？

　　她要是卖煎饼，她爸妈可能今晚就得从老家杀过来。

　　“才不要！我爸妈辛辛苦苦供我念书，可不是让我来卖煎饼的！”

　　棠晚脱口而出。

　　意识到男人一惊，她慌忙又改了口，“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卖煎饼不好，就是单纯觉得，也不对，这中间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反正就是说……咳咳……”

　　人在越着急的时候就越容易嘴瓢，越嘴瓢就越着急，一定是有道理的。棠晚猛呛了两口风，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咳咳……我家也是劳动人民出身……我绝对没有瞧不起她们的意思，我就是……”

　　一滴眼泪从眼眶划了出来。

　　是因为风太急，还是想到她已经好几月没回家，积攒的委屈在一瞬间崩塌？

　　棠晚摸不准那滴泪出现的理由。

　　很突然。

　　很莫名其妙。

　　也很丢人。

　　丢人……

　　尤其是在一个陌生人面前。

　　棠晚下意识就要跑。

　　男人大概是察觉出什么，抢先一步握住她的手腕，一字一句慢慢地说：“我知道，你别急。”

　　很奇怪，简单的六个字似乎打了针安定，她的情绪真的在慢慢稳定。

　　棠晚定定神，可再一想到刚才的失态，她只恨眼前的雪太小不能将她彻底淹没。

　　她再次萌生了要逃的念头。

　　腕间的大手已然挪到了肩膀，轻轻一侧，她整个人转了小半圈。

　　昏黄的路灯一跳一跳，白雪簌簌而落，大地仿若被罩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球里。棠晚在这一瞬间有了一丝不真切感，她好像就是玻璃球里被上了弦的姑娘。

　　转啊转，一圈又一圈。

　　很快肩膀上的手就松开了，男人与她并立而站。

　　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就在他掌心氤氲成一滴袖珍的水珠。

　　晶莹剔透，如星如钻。

　　男人擦了擦手，环抱而立，悠悠地说：“这么美的雪景，说什么抱歉啊。”

　　*

　　一整晚，棠晚的脸都是红扑扑的。

　　她想，一定是外面的妖风在作祟。

　　房子的隔音效果并不好，尤其是她所在的楼层高，这会昏天暗地的更像是有人趴在她床边哀嚎。

　　棠晚打了个冷颤，裹紧被子，一路小跑到窗边。

　　风雪冒烟，她压根看不清外面。

　　“真冷。”

　　她哈了口气，搓着手就要往被窝钻，一阵巨响又让她折回身来。她定睛看了好一会，才从茫茫中发现那道熟悉的身影。

　　男人正端着一不锈钢铁盆，慢吞吞地站起身。

　　虽然看不清他的五官，但棠晚猜测他现在一定抿着唇。

　　几面下来她已经敏锐察觉到，他一局促的时候就会下意识抿着唇。等过一会再大笑两声，算是他和尴尬的和解方式。

　　接下来，男人果然向上仰了仰头，大概是碍于凌晨的缘故，她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可一看到那个动作，她想也没想地套上外套就冲了出去。

　　等快到摊前，她才惊觉她下半身还穿着条咖色睡裤。

　　好在因为昨天下雪，翻出的那双棉拖鞋不至于让她露着脚趾，与白雪近距离贴合。

　　棠晚从口袋掏出手，先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又拉了拉外套的下摆。还没来得及弹开双肩的积雪，就被男人热情推到车下。

　　“不转正了嘛，醒挺早啊。”

　　“这才哪到哪。”

　　就她挣那三瓜俩枣，纯纯给房东打工。

　　想脱贫，任重道远。

　　想起这茬子事，棠晚不禁叹了口气。

　　“没事，慢慢来嘛。”

　　男人乐呵呵一笑，麻利给她倒了半杯咖啡。

　　“今天换了新豆子，你尝尝看。”

　　棠晚抿了一口，苦胆差点吐了出来。

　　“是不是很苦？”男人凑到跟前，“其实后调还是很……”

　　他话没说完，棠晚就一口闷了。

　　她指了指空杯：“再来点。”

　　男人大笑，这次给她加了满满一大杯。

　　热气扑鼻，她没着急喝完，捧着杯暖着手，看着两侧的雪景。

　　“下雪还摆摊啊，你也蛮努力的。”

　　男人嘿嘿一笑：“那当然，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虽然现在没什么人。”

　　他转过车斗翻出盒牛奶，兑进杯里，朝棠晚继续说道：“要不要来点？”

　　“不了。”

　　就这么苦着也挺好。

　　别有一番滋味。

　　男人早对棠晚的吃苦能力见怪不怪，见她坚持也没多劝，一股脑将牛奶全都加了进去。一杯下肚还觉得不过瘾，又翻出一盒牛奶一饮而尽。

　　三秒喝完一盒奶，对于绝大多数成年人来说并不算什么特殊技能，但看帅哥三秒喝奶，无疑是一种赏心悦目。

　　纸盒落桶，棠晚配合拍了拍手：“少侠好速度。”

　　男人羞赧一笑，迅速收拾好台面。

　　“对了，你确定你不来盒，我那还有……”他回头数了一下，“嗯……还有八盒。”

　　八盒？

　　棠晚一口咖啡差点呛出来。

　　“一天？”

　　“哪能喝那么多。”

　　也是。

　　“大概两天的量吧。”

　　两天？

　　那也有点多吧。

　　“你的消化还好吗？”棠晚问。

　　“还好，在控制了。其实我不太爱喝水，摆摊站一天的话，还是拿奶和咖啡比较方便，好喝还抗饿，所以就……”他有些不好意思挠了下头，“不过今天就喝这两盒。”

　　要是这样好像还行。

　　棠晚配合点了下头，等见男人又一笑，她才反应过来人家喝多少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急匆匆站起身，扫了码就往回跑。

　　“喂，说好是免费的啊。”男人在后喊道。

　　本来就没什么人，还打肿脸充胖子。

　　棠晚小声嘟囔了一嘴，回过头：“你不是说你的幸运分我一半，现在我顺利开单，就当是幸运感谢。对了，祝你今天早日开张。”

　　说完就一溜烟跑了。

　　还留在原地的男人，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忽地一笑。

　　“幸运感谢。”

　　“有点意思。”

　　他乐悠悠转过身，等看到远处几团黑影，嘴角的笑容瞬间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