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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北归太原燕 ...


  •   太原霸府。
      兵统匆匆来报:“禀告主公,斛律金败战韦放,未能攻下建康城。斛律金带着仅剩的两百人残部,赶往高欢临时营地汇合。高隆之撤回山东。”

      尔朱荣拍桌而起:
      “本王要是只当南蛮子们行了咒术,使得魏军行思错乱、连败也就罢了。但是前夕,本王分明连续接到斛律金的捷报,因何战役结果逆转的如此快?”

      “回主公话,”兵统道,“南蛮子很是狡诈,一直佯装失守失败,叫我军士气大振,以至于轻敌,被伏击的梁军奇袭和杀的片甲不留。韦放更是等斛律金叫战到城楼下,才露脸接战,连砍斛律金三刀,刀刀险中要害!”

      尔朱荣再问:“斛律金一向谨慎,一向最懂攻坚战和心理战,怎么会看不出南蛮子们的伪装?”
      兵统道:“只因先前柔然可汗阿律那消耗了我军太多锐力和精力,加之攻下历城进入山东也颇为不易,才会使得斛律金用兵急切,求胜过甚,正中南蛮子们的下怀。”

      尔朱荣对尔朱氏要员和诸位军阀们道:
      “天意在此,我军是不可能南伐告捷了。哪怕是本王亲自出马,率兵二十万南下,也未必能够拿下江南之地。”
      “在贺六浑和斛律金双败之前,本王从未有过放弃江南之地的想法,奈何形势不饶人啊!江南之地就算是悉数掌握于我魏人之手,我魏人又如何能够保证南蛮子们彻底臣服呢?这就是本王不能一统天下的悲哀啊……”

      尔朱世隆道:“太原王,容下臣说一句:自打你宣布南伐之日起,那小儿皇帝元子攸就没有看好过这场大战。没准现在,我军惨败至此,元子攸还躲在哪里偷着乐呢!”

      “那是,元子攸没把梁国的白虎将军陈庆之当敌人,没有下过一道征讨陈庆之本人《圣旨》。”尔朱兆道,“元子攸指向的,是元魏的室亲元颢;说出口的,也是:元颢称帝,要发《檄文》诛杀朕,朕才北上太原避难。”

      尔朱兆不满道:“元子攸的态度,至今还是向着丹阳王萧赞和萧赞背后的南蛮子们。身为大魏皇帝,魏军大败,元子攸不但不愤怒,不告恨列祖列宗南蛮子们的卑鄙,反而觉得:千万般不是,全在于太原王你这个决策者……下臣实在是看不下去!”

      其他各位军阀,也是纷纷谴责元子攸的不是。

      “诸位安静。”尔朱荣摆手示意,“那小儿皇帝的确是不知好歹,该被钉在大魏罪人的铁柱上。但是,本王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自立或是废了他,倒是显得本王没有曹操之能,却行曹操之事了。”

      元天穆问:“主公,您可是要等高欢和斛律金等人回到太原了,再发兵剿灭陈庆之和伪帝元颢?在此期间,元子攸入住霸府,我等还需向他那个有名无实的小儿皇帝行君臣之礼不成?”

      “本王想要静静思索对战陈庆之的门道。”尔朱荣交错的指关节因为用力大,而发出了声响,“要是连本王和手下的大军也败战了那书生将军,大魏的颜面就是丢到太行山山底下去了!”

      “这里是主公的霸府,不是元子攸的小朝廷,”尔朱世隆道,“主公为国寻思灭贼大计,元子攸本该对主公尊敬,对我等将领勉励,但是,元子攸至今没有叫人来回一句主公愿意收留他北上后的谢意,岂非狂妄?”

      “罢了。”尔朱荣道,“费神于那小儿皇帝对本王的不敬,还不如多想想大战陈庆之前夕,高欢和斛律金回来后,该如何应对。”

      此时,有人进来:“启禀主公,独孤信求见。”
      尔朱荣和众人对望了一眼,道:“叫独孤郎进来说话就是。”

      *
      霸府正厅正中央。

      独孤信道:“下臣独孤信,与关陇集团贺拔岳之兄贺拔胜一同,拜见主公。”
      尔朱荣威坐主位,道:“两人免礼,赐座。”

      独孤信开门见山,“下臣请求主公恩准,让下臣前往洛阳,接应被伪帝元颢发《檄文》追讨的皇帝元子攸。”
      尔朱荣问:“独孤郎,你何出此言啊?”

      独孤信道:“下臣以为:如今高欢和斛律金战败,哪怕是北上,也需要时日重整残部,不能因此而耽误了主公大军与元魏流亡朝廷的会合。”
      “独孤郎,你这叫什么话?”元天穆问,“什么叫做元魏流亡朝廷?”

      “是。”独孤信镇定道,“脱离了主公,元子攸一事无成;见到了主公,元子攸寻思暗杀。这本就荒谬!!加之元子攸至今还以为天下是元魏的天下,自己是天下之主,则更是荒唐!!奈何元魏无主,朝廷却因元子攸还活着,没有亡,只是人各流亡而已,下臣才如此说。”

      “人言南梁贤王萧绩是祸水,本将看元子攸才是祸水!!”尔朱兆骂道,“萧绩好歹是用样貌和人格魅力,来蛊惑你等关陇集团阵营。但是元子攸,他是个忘恩负义、自私自利的混账!!”

      “大将息怒。”独孤信道,“下臣将率领轻骑三千人南下,在河内一带先行为我军打通通路。等到元子攸安全北上,下臣再率轻骑撑木筏强渡黄河,首冲黄河南岸,击溃伪帝元颢的洛阳防线。”

      “独孤郎,你为先锋,若能做大你所言的战果。”尔朱荣大气磅礴道,“本王对你必有重赏与提拔。安南将军和爱德县候等肩书,不在话下。”
      “多谢主公。”独孤信大声应道。

      贺拔胜道:“禀主公,莫看独孤郎年轻,他领千骑,能当万骑用。”
      “善。”尔朱荣喜形于色,仿佛忘却了高欢和斛律金的连败,重新看好了关陇集团,“如你所言,在本王看来:独孤郎不但貌胜潘安,胆气更冠绝六镇,我帐下诸将,论忠勇无出其右者。”

      “主公过奖。”独孤信道,“贺拔胜镇守后燕之地中山,闻主公因韦孝宽之事亲临关中,严惩弟贺拔岳、将宇文泰和全军,决意自请出战陈庆之,以平息主公之怒,所以前来面见主公。”

      尔朱荣来到贺拔胜面前,道:
      “韦孝宽之事,已经过去了,本王对贺拔岳和宇文泰全营上下,早已不怪,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将军是本王麾下的一级良将,此番自请对敌,本王又怎会不准?本王见将军眼中紫气东来,是瑞兆也。”

      独孤信一看,还真发现贺拔胜的眼中带有祥瑞,不由得大喜,道:“下臣等必将合力,助主公一举灭贼,全歼了陈庆之的七千白袍军。”

      尔朱荣叫人拿来自己的弯弓,赏赐给贺拔胜,道:
      “此弓是本王亲手所制,与白狼刀一样,跟随本王征战长达八年。”
      “今日,本王将此神器赠予你,并封你为前军大都督,盼你与独孤郎一同,早日收复失地,正法了陈庆之!”

      “谢主公隆恩。”贺拔胜双手接过弯弓,“谢主公信任。”

      “好!”尔朱荣对全军道,“我等严阵以待,等到独孤郎把元子攸接来,就直面出阵讨伐陈庆之!!”

      *
      高欢驻扎的临时营地。
      身负三处刀伤的斛律金,终于率领两百残部赶到,见高欢于营帐之中。

      高欢让侯景去煮马奶茶,让窦泰去扶斛律金坐下。
      当斛律金看见窦泰的双手还缠着绷带时,不由得叫了一声:“窦泰将军——”然后听见窦泰回应:“男儿戎马一生,哪能是金刚不坏之身?伤即功勋。”

      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喝下马奶茶后,斛律金半低头,道:“大将,是属下大意了,才会将一手好牌打烂,请大将治罪。”
      “本将罪你做什么?”高欢摇头,“与你相比,本将在寿春城输的更惨,折损的人马更多,对不起的将士的人数数也数不清。你要是有罪,本将和主公尔朱荣也是同罪。”

      “好在是那小儿皇帝要往晋阳去了——”
      高欢盘算道:“你我对主公,有的是赎罪的机会;公主也一定凭借击退陈庆之的大功,在陛下面前替你我开罪。”

      “你我——”高欢深深地看着斛律金,“就是要在主公击退陈庆之,回来霸府安置和在太原行宫设宴之际,护驾在主公左右,莫让主公中了元子攸的暗杀。”

      斛律金还没有发表看法,就传来了侯景的哭声,高欢对那人怒瞪了一眼:
      “侯景,你哭什么!”
      “堂堂男儿,膝下有黄金,遇事要自矜!!”

      侯景回应道:“属下是为主公而悲泣。没有主公,哪里有登上皇帝位的元子攸?没有主公和主公麾下的军阀们,大魏的气数何以延续到今日?元子攸却是一边装可怜,一边寻思如何夺取主公性命……真是人心冷漠,世态炎凉啊……”

      高欢猛地站起:“鲜卑人的血,不能在江南之地白留;主公的命,也不能在元子攸手下白损!本将决定,明日就拔营北上,早日面见主公。”

      有传使来报:“禀大将,独孤信自请保护皇帝元子攸逃离洛阳城。”

      “宇文泰!!”高欢咬牙切齿。
      “你是为了让独孤信建功立业,疯了吗!!好你这只黑獭,想要两面讨好:元子攸真杀了主公,看在独孤信护驾的份上,清算也清算不到你们关陇集团头上去;元子攸要是暗杀失败,主公看在独孤信会师有功和打通通路的份上,更是不会怪整个关陇集团……好一份如意算盘。”

      “宇文泰这只焦梨狗子!!”侯景骂道,“将来定会接手了贺拔岳的衣钵,成为关陇集团之首。主公要是对独孤信一路封赏,只怕是关陇集团的好日子就要来了,什么韦孝宽不韦孝宽的,过眼云烟而已。”

      传使再道:“主公把自己的弯弓赐给了贺拔胜,颇有让关陇集团与坏事势力左右争功之意。”
      “什么?”高欢眉头一锁,下意识地紧握自己的白狼刀刀柄,“主公把自己的两件神器都赏出去了,可见北地的情形不好啊。本将不妒贺拔胜,只是能瞧得出来,主公的这番赏赐,是对贺拔胜的器重,也是对他的施压。”

      传使问:“大将,您手里的白狼刀,重吗?”
      高欢把大刀当空一甩,再稳稳地用刀尖刺压在地面上,道:“刀重情义重,唯独……世道不饶人。”

      侯景忽然大笑。
      众人就纷纷看向他,问他:“你这又哭又笑的,是为什么?”

      侯景止笑道:
      “我懂高王的意思了,我懂了。”
      “尔朱荣契胡起家,根本压不住贺拔氏三兄弟和宇文泰等人的武川军,与其说这次的赏弓是器重谁,不如说是在给关陇集团做人情呢!尔朱荣就是要用这种举动来告诉贺拔岳和宇文泰等人,本王讨贼陈庆之之际,你等不可有反心。”

      “所以啊,主公对贺拔胜赏弓,和对高王赏刀,用意是完全不一样的。”侯景再道,“恭喜高王,高王你在公主心中的位置,胜过宇文泰。”

      “不错。”高欢回到原位坐下,“尔朱荣怕贺拔岳和宇文泰等人,趁机在河东作乱,才用给独孤信和贺拔胜封赏和建功的形式,来稳住那边的人心。”

      *
      是夜。
      高欢与众人围着篝火而坐,放在篝火上面烤的,是韩轨和段荣二人好不容易捕捉到两只鹿。

      “明日我等北归太原,今晚吃一顿好的。”高欢道,“等到鹿肉烤好,诸位都拿出小刀来,按顺序切肉吃肉就好,不必担心不够吃。”

      “大将,宇文泰是关中之虎,您是怀朔之鹰。”侯景表现的忠心耿耿,“天上飞一定胜过地上跑的,您比宇文泰更能够命中目标。主公之后,大魏就是您的大魏,大业就是您的大业。”

      高欢朗笑,然后清醒道:“此虎鹰之争,争的可不仅仅是天下啊。更有将心和人心,命数和气数。我与宇文泰若是活着的时候当不成皇帝,死后被追封又何妨?帝业之大,穷尽一生,生而不能至者,死后复得荣光。”

      窦泰问:“大将,你可是已经完全从败战当中走出来了?”
      “应该说,本将从未陷进去过。”高欢道,“本将在寿春城外的愤懑、急躁、求胜、前冲……皆是本能所致,自发而生,包括是战后反思,本将也觉得自己没有过错,只有后悔。本将后悔的不是自己没能拿下寿春城,而是那八万战死的弟兄们的英魂骨,不知何日才能安息。”

      “你呢?”高欢问斛律金,“离开了南国,回到了本将身边,有什么想法?”
      斛律金言简意赅:“本将愿见主公,不愿见那小儿皇帝元子攸。”

      “与本将所想一致。”高欢道,“我等其实不必与元子攸君臣相称。你等可还记得?尔朱荣发动河阴之变过后,本将是头一个叫他称帝的,因为在本将眼里:天下的真英雄只有尔朱荣一人,也就只有尔朱荣来当皇帝,才能叫我等军阀们心服口服。”

      “恨只恨元子攸不懂得夹起尾巴来做人,总想大权独握,一手遮天。”高欢的话语里,带着唾鄙,“要不是本将担不起‘弑君’的身后骂名,真想把元子攸给诛杀了,让尔朱荣来坐上皇位,杀杀元魏宗亲何洛阳公卿们一起,涨涨我等契胡人和鲜卑人的锐气。”

      侯景端上一杯酒,道:“大将请——”

      高欢就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道:
      “当年曹操饮酒,高唱最苍劲悲凉的《燕歌》。”
      “那是建安十二年的时候的事情,曹操亲率大军从邺城出发北征乌桓,就跟本将从晋阳出发南伐寿春城一般,一路沿着燕地的边塞古道前行,沿途看到世道不宁、民生凋敝、白骨露野的景象,心中无不是想要开创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

      “所以今晚——”高欢面向众人,“本将不唱《敕勒歌》,改唱《燕歌》。”

      “斛律金,你来起调子。”
      “侯景,你负责打节拍。”

      明月如钩,远挂天边;残星如珠,照耀大旗。
      篝火噼啪,映红四周;兵将昂扬,焰燃心中。

      高欢以极高的意志和斗志,幻想自己是曹操,代入了曹操当年的心境。

      斛律金开腔道:
      “北风贯茫野,冷月镀金盔。
      眼眺潼关路,心怀怀朔沙……”

      斛律金的歌声向来最具感染力,尤其是正歌前面的吟唱部分,无论在何时何地,他都最能体会众人的心情,唱出最真实的心声和环境来。
      所以,众人也跟侯景打出的节拍,随着高欢的嗓音在唱,在宣泄积累了近三个月的征战之苦,在悲思各自的身世,在挂念各自的妻儿……

      曹操本人,不,是“小曹操”高欢唱到:

      “……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八万儿郎埋,雪落何霏霏!”
      “……我心何怫郁,思欲一东归。水深桥梁绝,中路正徘徊。”
      “……迷惑失故路,薄暮无宿栖。悲彼《东山》诗,悠悠使我哀!”

      这一夜,《燕歌》的歌声响彻了营地,也响彻了尘寰。

      高欢、斛律金、侯景和百余人的残部一同,化悲愤为动力,以《燕歌》为底,再振雄魄,心向北地。

      *
      关陇之地。
      宇文泰原本已经在自己的营帐之中睡下,却忽然浑身冷汗地惊醒。

      谋士郑译上前:“大将,你何以如此?做噩梦了吗?”
      宇文泰指着营帐的帘子,问他:“外头是谁在唱《燕歌》,给本将按《军法》论处!!”

      “外头没人在唱歌。”谋士郑译一怔,“大将你听到什么了吗?”
      “本将,本将,”宇文泰把被子一蹬,双足着地,“听见有人起了调子,然后就有一群人在唱曹操的《燕歌》。”

      “那首歌,是征服者的宣言之歌。”
      “我等诛杀了逆贼万俟丑奴之时,不见有人唱这首歌相庆祝,因何高欢和斛律金北归之际,就有人敢不记《军规》,涨高欢的志气?这跟盼着高欢在讨伐逆贼陈庆之当中,立下大功翻身,有什么分别?”

      宇文泰越发陷入自己的想法里,竟然一把抽出悬挂在墙上的宝剑,对着空气诛贼,仿佛高欢插翅而来,就站在眼前!

      劝谏无用,谋士郑译大惊,只得赶紧跑出营帐外头去,上报了主帅贺拔岳。

      贺拔岳带着赵贵等人赶到时,竟看见:
      宇文泰裸足着地,不曾更衣,就这么双眼直勾勾地透过营帐窗子的卷帘,往高欢北归的方向看,整个人的影子,都刻进了宝剑的逆光当中。

      宇文泰似乎没有发现有人进来,还在自言自语:

      “……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还是有人在唱,在唱颂‘小曹操’高欢的战功,巴不得高欢在日后西进,踏平了关中。”
      “报应,真是本将的报应啊……当初韦孝宽把写了:‘白马难破黄河水,大刀那能斩天汉’的信,派敢死之人送到高欢的营帐时,高欢气煞,本将在事后得知,无不是大喜和洋洋得意……不想今夜,竟招致这不吉之音。”

      “《燕歌》乃是曹操平定北方的军歌,高欢定是在想:宇文泰,你关中的天险、你的武川军、你的部□□系,在我眼里就像当年太行山的羊肠坂,我早晚要踏平这些阻碍,像曹操一统北方那样拿下关中。”
      “高欢啊高欢,你可真是很绝啊——!!你这般叫人来我关陇唱《燕歌》,可比对我当面怒怼要狠多了——!!”

      贺拔岳上前,摇了摇宇文泰的双肩,正色道:
      “宇文泰,营中既静,夜幕既深,除了风声和卷旗声以外,再无其它动静。哪里来的歌声?你莫不是疑心生暗鬼了?”

      宇文泰双目幽幽,指向窗外:“主帅,你听,你听啊,就在那里,就在那个方向,高欢派了敢死队过来,堂堂唱《燕歌》来激我……”

      “那里没有人。”贺拔岳道,正要把宇文泰拽回床上去,却被宇文泰一抖双肩,后退了几步。

      宇文泰神色惶恐,搞的贺拔岳也不禁怀疑:

      ——莫不是在本将不知道的地方,宇文泰暗中操作,做了什么算计高欢之事?
      ——不然宇文泰会陷入这种状态,会无中生有,对《燕歌》如此乱了分寸,照常理就解释不清楚了。

      谋士郑译本想设法定了宇文泰的心,把高欢的军歌《敕勒歌》给改编了几句来讽刺:怀朔集团,以起到给宇文泰“压惊”的效果,却不料:
      效果是起来了,不过是反效果。

      当宇文泰听见:
      “……敕勒川,华山前。天似穹庐,锁我秦川。”
      “……路无阻,人无畏,大刀劈开怀朔关。”

      竟然浑身一抖,把自己的宝剑掉落在地。

      估摸着宇文泰是想到了:尔朱荣赐予高欢的白狼刀,所以更是难安。
      赵贵对谋士郑译道:“郑先生,你就别再唱了。你再唱下去,宇文泰就胡思乱想的更多了。”

      谋士郑译才闭了嘴,下一刹那——
      宇文泰竟然往后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贺拔岳大声下令:“军医何在?速传了军医进来!”

      *
      一日,太原行宫之中。

      皇后尔朱英娥得知高欢就要回来了,心中自然是喜悦无比。
      加上先前被尔朱荣安排来做行宫“警卫”的独孤信,也被调离了,她获得了自由,更是心情大好。

      尔朱英娥对贴身侍女春花和秋月道:

      “父亲明知道高欢跟宇文泰是死对头,也明知道我与高欢感情深,却派了宇文泰的‘亲弟’独孤信来看着我,用意自然明显。”
      “父亲是不想我再给高欢写信,生出节外生枝的是非来,叫元子攸没事找事。毕竟元子攸咒骂我和高欢的那些话,真的应验也不好,不是吗?”

      “皇后娘娘,多留点心总是好的。”侍女秋月道,“陛下恨的不是太原王一个人,而是尔朱家的全部人,包括您。”
      “本宫对元子攸避而不见的时日,也就这阵子了,活洒脱些不好吗?”尔朱英娥无奈一笑,“等到父亲击退陈庆之,元子攸回朝,本宫还不得跟着一起回洛阳去。到时候,又是难以再见高欢。”

      “听说陛下每天穿着跟寻常汉人无异的衣服,还翻看了好几遍郦道元的《水经注》,不知道在寻思什么。”春花道,“陛下不敢乘车驾北逃,就叫人去找好马。煌煌洛阳皇宫,竟然连一匹能牵出来让陛下即刻出走的马都找不到,何其悲哀?”

      “呵。”尔朱英娥冷笑,“洛阳皇宫还能有马就不错了。那些皇家公卿们,全学南蛮子的优雅去了,哪里记得契胡人和鲜卑人本该崇尚骑射?”
      “皇后娘娘说的是。”春花道,“陛下能不能弯弓射箭还难说呢!陛下有没有本事骑马过浮桥渡河,就更难说了。”
      “不是有独孤信‘护驾’吗?”尔朱英娥口气轻鄙,“元子攸不会骑马过河,自可以叫独孤信拉他坐上马背,双人同渡。”

      有人来报:
      “请皇后娘娘安。宫中传来消息,说是后宫的嫔妃们听说陛下即将北逃,各自又跟随陛下不得,就分成了两派:一派说,为了不受敌军之辱,要自尽守节;另一派说,反正以后的日子是没指望了,不如出家为尼。”
      “甚至有人跑到莫折嫔的寝宫里面去,说莫折嫔死的早是福气,不必见今日的场面。”

      尔朱英娥下意识道:“现在的皇宫里,元子攸是不是被那些拖后腿的女人们搞得心烦意乱?元子攸打算怎么着?”
      传使道:“可不是吗?陛下进入后宫以后,就被那些女子搞得不得安宁,甚至还有小女子劝陛下跟整个后宫一起赴死,然后点火把洛阳皇宫烧成灰烬算完。”

      尔朱英娥笑的恣意,道:“本宫真是见不得那荒唐的场面!如果高欢在,势必把那些女人全都杀了个干净。”
      “陛下的意思是:朕对不住那些嫔妃,且叫她们生死随意,去留随意吧。”传使道,“然后,当晚莫折嫔的寝宫里就发生了大火,真有人在里面自尽了!陛下闻讯,吓得龙颜无色,倒是陪伴在君侧的丹阳王萧赞,镇定地指挥灭火,终于是把后宫的损失降到最低。”

      “你每说一个后宫的‘名场面’,本宫就想大笑一次。”尔朱英娥神采奕奕,“元子攸窝囊至此,莫说是保护不了元魏皇宫,更是连自己的女人都拿她们没办法,还当什么皇帝!”
      “皇后娘娘——”

      “让本宫说。”尔朱英娥话不肯停,“高欢三攻寿春城而不得,战死将士八万余人,换成别的主将,怕是早就叛归梁国或是以死谢罪了。但是高欢却坚韧地带领残部北归,那份精神,把宇文泰都给吓倒了,是元子攸能比的吗?”

      “元子攸遇见的能说是危机吗?他上阵杀敌了吗?他对抗强敌了吗?”尔朱英娥连问,“他不过是自食其果,报应不爽罢了。他不把自找的报应认清楚,反而觉得自己时运不济,中兴大魏无望,只能北上避难……就是当下最大的笑话。”

      “娘娘,陛下有再多的不是,也是您答应了太原王下嫁的夫君。”秋月道,“您就少讽刺陛下几句吧。”
      “本宫真正想嫁的,是高欢那样的顶天立地的鲜卑男儿,不是元子攸那种元魏亲室。”尔朱英娥拿出了高欢送给她的牛骨手串来看,“本宫哪也不去,就在这行宫里面等着高欢回来。”

      窗外,一轮圆月如寂。
      房间里,尔朱英娥把牛骨手串放在掌心里,挂念着心上人。

      *
      如果说,在南梁误国的文人们,是晋安王萧纲身边的幕僚。
      那么在北魏,误国的文人们就是元子攸手下的这三个文臣:杨侃、李彧和温子升。

      那是发生在元子攸北上太原避难前的事情。
      元子攸本人被后宫的那些嫔妃一吵一闹,是彻底没辙,焦躁不安,除丹阳王萧赞和内侍林舸之外,对谁都避而不见。

      所以,在城阳王元徽决定瞒着陛下——
      联手杨侃、李彧、温子升三人:先伪造陛下的《圣旨》,再让“佞臣”高欢认罪和谢罪。

      元徽道:“陛下年纪虽才二十出头,但是志气不小,从来没有停下过抗争尔朱荣。河阴之变以后,我元魏宗亲和汉制制度几乎消亡殆尽,除了元颢那种南下寻求梁帝扶持称帝的小人,我等能够活下来和继续为国效力,全都是仰仗陛下的保护。”

      “所以我等不能辜负了陛下的隆恩。”元徽再道。
      “我闻尔朱荣僭越下令,叫陛下去‘永宁寺’为高欢麾下八万战死的兵卒们举哀,陛下迫于尔朱荣部下的施压,不得不照做,我深感气愤。高欢败战,本就有错在先。哪有高欢不来向陛下谢罪,却让陛下为八万阵亡的兵士举哀的道理?”

      温子升问:“城阳王,你打算如何为陛下出气?”
      元徽道:“我是陛下的表弟,因陛下信任而官拜大司马,司徒公,可谓是朝廷之中担子之重、仅次于陛下的存在。平日里,我负责为陛下草拟和颁布核心《圣旨》,因此,我能够接触到陛下的玉玺和宫廷印信,我决意循此职务之便,伪造陛下《圣旨》,让高欢认罪——”

      李彧道:“下臣明白城阳王你的用意,你是对陛下忠心耿耿。但是,伪造《圣旨是大罪,再说了,高欢一向只听尔朱荣的话,从来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你就算是把《圣旨》拿到他面前去,他也不会认,不会接。”

      元徽信誓旦旦道:
      “高欢是打了败仗的丧家之犬,斛律金也是把一手好牌打烂的过街鼠,他等有什么资格跟朝廷叫嚣?”
      “平日里,我代表陛下巡视各地,犒劳军队,高欢是晋州刺史,按照流程,他还算是我的部下。我代表陛下罪高欢,是我身为元魏宗亲之责,是我身为朝廷臣子之任,是我正了天下法道之正义之举,有何不可?”

      杨侃道:“城阳王,你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我等又岂能贪生怕死?”
      李彧和温子升也道:“下臣等追随城阳王。”

      “好,好。”元徽感激道,“陛下身边,忠义之士只剩下你我四人,我等一定要仔细行事,为陛下竭尽所能。”

      元徽与另外三人合计道:

      “温子升,你文笔好,负责撰写高欢的《罪己状》和陛下的《圣旨》的详细文字;杨侃,你是个纯粹的文人,没有调动军队的权柄,也没有元魏宗亲的身份,所以高欢不会买你的帐,但是你口才是我等四人当中最好的,就由你负责辩骂高欢。”

      “李彧,你最熟悉政务,一旦高欢伏法,后续的处理流程就交给你部署,且你娶了陛下的妹妹为妻,是陛下离陛下最近的外戚,定要无所畏惧,与我等一同行事。我本人将亲自面对高欢,拦截高欢和斛律金于城楼下,就地对他等兴师问罪!!”

      *
      可怜城阳王元徽等人已经采取行动,元子攸对此却一无所知。

      当元子攸听到关陇集团的偏将独孤信前来“护驾”的时候,心中比谁都忐忑。
      元子攸不能完全信任独孤信,这源自于他对尔朱荣麾下的军阀的恐惧;加之独孤信颜面俊逸,魏人皆赏,更是让元子攸有种“珠玉在侧,朕躬无光”的反差感,不愿让自己的龙颜有失。

      叫来了萧赞,元子攸道:“丹阳王,朕听闻高欢和斛律金快回来了。”
      萧赞道:“是,即便是高欢和斛律金走了避开陈庆之的远路,凭借鲜卑人的行军速度,也能快正常的大魏军队数日回来。”

      元子攸呵了一声:“太原行宫那边,尔朱英娥指不定是有多高兴。她一边看朕的笑话,一边等着跟高欢相见,日子倒是过的比谁都有盼头。”
      “陛下,您到了太原,自可以避开跟皇后娘娘见面。”萧赞劝道,“您有暗杀尔朱荣的大计在身,切莫在皇后娘娘身上浪费时间。”

      “可是——”元子攸握了握拳,“高欢回来了,一切都要变了。高欢比太原霸府的其他军阀要敏感和敏锐许多,他不会叫朕轻易得逞。”
      “朕只要一想到高欢和尔朱荣一起策划了河阴之变,把元魏王朝搞得一片凋零,心中就对他恨之入骨。”元子攸一锤桌面,“高欢是朕的仇人,不是朕的臣子。”

      “还请陛下审时夺度,随机应变。”萧赞道,“陛下要是命悬一线,还请莫要为了贪逞一时之能而正中高欢下怀。”
      “话说回来,朕此番北逃不暗杀尔朱荣,又要等到何时呢?”元子攸问,“机会太少太难,朕跟尔朱荣近距离接触的机会,来之不易。”

      “丹阳王你说,朕要是这次暗杀尔朱荣不成,来日回归洛阳,又如何能把尔朱荣骗到洛阳来暗杀呢?”
      “陛下,城阳王元徽忠于您且主意多,”萧赞提议,“若是真的有用得到元徽的地方,就请陛下召见元徽吧。”

      觉得萧赞的话有道理,元子攸就让内监林舸到外面去传令护卫,让护卫带大司马元徽来见。

      不一会儿,林舸匆匆回来。
      不过林舸领到陛下面前的人,不是大司马元徽,而是中书舍人:高道穆。

      元子攸问:“高大人,你何故前来。”
      高道穆行礼道:“拜见陛下。下臣刚刚刺探到消息,是跟大司马元徽相关的,兹事体大,不得不立刻来禀,”

      元子攸半锁眉,道:“高大人,直说无妨——”

      高道穆简单明了道:
      “下臣适才发现,陛下的玉玺、诏书、罪状表,这三样东西都有被人悄悄挪动过的痕迹,严审了执勤的兵统,才晓得是大司马元徽来过。”
      “兵统交代:大司马元徽打算:伪造陛下《圣旨》和让温子升撰写《高欢罪己状》,来让高欢画押领罪。”

      元子攸大惊,比怪罪元徽的擅自作主,他更担心元徽的安危。

      “如今……大司马等人是已经出城拦截高欢了?”
      “回陛下,已经去了。”

      内监林舸道:“小的多嘴,高道穆大人,你在相州为官时,跟高欢手下的怀朔镇部将刘贵往来频繁。刘贵是高欢的生死兄弟,也是窦泰和斛律金的部下,高大人你该没有叫刘贵偷偷给高欢送——大司马等人要假传陛下的圣意去论罪高欢的情报吧?”

      高道穆一本正经道:“本官之心,日月可鉴,只忠于陛下!”

      “罢了,现在大司马《圣旨》也假传了,《高欢罪己状》也撰写了,朕再派人去追也追不上了,高大人,你就留在朕身边吧!朝廷里的官员,就只剩下你一个了。”
      见陛下神色凄凉,高道穆拱手道:“下臣绝不弃陛下,绝不事尔朱。”

      “丹阳王。”元子攸看向萧赞,“自古以来,臣子的忠诚分了正忠和愚忠。元徽竟然做出如此不计后果的行动来,意图下罪高欢来立元魏王朝的威望,真是糊涂。朕……既珍惜元徽这份忠肝义胆,又惋惜他那份冲动啊!”

      萧赞道:“下臣以为,此事的确非小。不管高欢如何应对,要是消息传入尔朱荣的霸府里面,尔朱荣一定会召集全员来议,说:‘元徽只是一个棋子,背后给元徽撑腰的是陛下。陛下之意,是先罪高欢,再清算本王和本王势力。’如此一来,陛下您也百口莫辩。”

      元子攸在宫殿之内徘徊,好久好久,终于止步,失笑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天不顺朕,天不饶朕啊!”

      萧赞听着,只感到悲伤,却又不好多劝什么。

      ——有太多意料之外的事,岂是陛下能够逆转?
      ——添乱的后宫嫔妃,愚忠的大臣们,岂是陛下能够阻止?

      元子攸背靠一根漆红色的柱子而立,道:“陈庆之要是现在就攻进来,擒拿朕和踏平这座皇宫,真是轻而易举……”

      然后,元子攸就落了泪,伤春伤己,更伤这百无一是的世道。

      *
      高欢和斛律金率领仅剩的四百残部,绕经洛阳之际,被城阳王元徽挡路阻行。

      侯景第一个下马,问:“你等是何用意?高王只认尔朱荣为主公,不识皇城内的陛下是谁!让开——”

      元徽不但不走,反而是大声数落起高欢的六大罪状来:

      “……高欢不经陛下同意,擅开南北争端,无视朝廷调度,只带尔朱荣拨给的大军和自身所有的鲜卑骑兵,就敢恣意南伐,完全是目中无君之举,罪其一;
      一战而折损八万将士,深失陛下所望,此战之后,梁国必将视我北魏为疲弱之师,记录《史册》加以嘲讽。高欢如此丧兵辱国,丢尽大魏脸面,罪其二;
      战果既定以后,高欢暗中派韦孝宽潜入南康王萧绩身侧,意图求和;为掩饰自己的指挥过错,高欢擅自诛杀数名亲信,并把失误栽赃到死者头上。此乃欺君,此乃通敌,此乃掩饰,罪其三。”

      高欢一把从腰间拔出尔朱荣赐予的白狼刀,就要打马过去,把胡说八道的城阳王元徽斩首于马下——
      斛律金阻拦道:“大将,杀的了元徽一人,杀不尽那些像他一样不怕死的元魏亲室啊!”

      高欢喘着气,将白狼刀抵在元徽的脖子上,继续听元徽编造谎言。

      “……高欢的大军在南下途中,一路烧杀抢夺,侵占百姓财产,残暴不仁,大失民心。更有斛律金纵容下属,屠城山东,只为将寿春城败战的怨气,出在历城之中。此二人跟山匪无异,不知为臣本分,罪其四。”

      听到这里,连原本隐忍的斛律金也怒了,元徽怎么能把柔然可汗阿律那的残忍行径,扣帽子在高欢头上呢?

      “……败战过后,高欢不第一时间上书陛下请罪,反而是想着南下山东,意图翻盘。高欢想要沿途征集流民,编合成伍,罪同:拥兵自重,自立为王,割据一方。斛律金对此之而不报,心思若揭,罪加一等。”

      “不必大将你动手,下臣这就替大将取下元徽首级!!”
      斛律金忍无可忍,从劝杀者变成了动手者。

      于是,窦泰、侯景、韩轨、段荣和四百残部就看见了这么一幕:

      元徽被高欢的大刀削去来发冠,被斛律金看伤了脖子和手臂。
      却仍旧在披头散发和血流遍体的状态下,顽强不死,继续造次——

      “……高欢私通皇后尔朱英娥,大伤陛下的颜面和体面,哪怕是在征战途中,也不忘根皇后娘娘暗通《书信》来苟且偷欢。此乃死罪!!”

      高欢一字一句地问:“皇后娘娘有写信给本将?”
      元徽不答,目光里全是对高欢和皇后的鄙视和憎恶。

      高欢一下子明白了,原来自己从来没有收到过尔朱英娥的信件,跟二人作别前的约定不符,全是因为元徽从中作梗。

      “元徽,你胆敢把皇后娘娘写给本将的《信件》拦截,转交给那小儿皇帝看,真是不要命了!!本将是没有想到,原来做这件事的人就是你!!”
      “无耻!!”元徽在高欢面前啐了一口,“秽乱后宫,秽乱行宫,不知军规,不守妇道,偷风窃月,大乱纲常,大坏国体!!高欢,你跟尔朱英娥就是一对毫无羞耻心的……”

      “住口——!!”侯景怒斥,“高王神武,皇后有心,岂容你这般挑拨是非于陛下面前?”
      元徽回头,看杨侃。
      杨侃就走上前来,拿出一份由温子升措词写好的《高欢罪己状》,要求高欢签字画押。

      “这东西是谁写的?”侯景用大刀一挑,就把《罪己状》挑落在地,“敢叫高王签字画押?”
      “这是陛下的意思,也是整个元魏朝廷的意思。”杨侃捡起地上的文件。

      “那小儿皇帝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如此羞辱高王和我等!!”侯景怒形于色,“杨侃,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一刀砍了你?”
      “本官弘农杨氏杨侃,前魏臣泰山羊氏羊侃,同音不同名,但都以高欢为敌,永不屈服高欢的霸威——”杨侃一挺胸,“来呀,来杀了本官呀!”

      临死之前,杨侃不忘发挥自己“善于舌辩”的特长,刺激高欢道:
      “泰山羊氏羊侃已回建康城,入住应家,等着喝儿子儿媳的喜酒。”
      “梁帝萧衍龙颜大悦,早已设宴犒赏三军,下令举国欢庆三日。更有晋安王萧纲写诗写文称颂,大气磅礴,听者皆喜……”

      侯景正要把刀往杨侃的心脏刺去,高欢大喝一声:“且慢!”
      “大将!”侯景也大喊了一声。

      “本将留下杨侃性命,绝非本将心慈手软。而是本将考虑到来日:我军与陈庆之对战,还需要杨侃这样的朝廷要员来发挥作用。”

      高欢自上而下地看着杨侃:
      “你为朝廷效力也好,为大魏尽忠也罢,看不起我等契胡人和鲜卑人都好,本将只有一句话:如今举国之敌不是我高欢,而陈庆之!你能够在击退陈庆之当中尽一己之力,才对得起自己这一身文人风骨。”

      有温子升不服,在高欢身后大骂:
      “我大魏国内本就战火不休,你高欢还敢做出南伐之事,耗空国库,卷尽粮米,使得本就风雨飘摇的国家雪上加霜,就真的没有一点悔意?”
      “我大魏皇都硝烟四起,太原雄主尔朱荣盘踞一方,哪里还算是一国?你南伐除了昙花一现之外,给大魏带来了什么好处?高欢,你是大魏的罪人!!”

      言罢,温子升就从怀里拿出那道假的《圣旨》来,大声罪高欢道: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晋州刺史高欢坐实六大罪状,朕无可宽恕,着令高欢自行卸下兵甲,入刑部受审,陈述过失,反省己错。钟离之战,大魏已是国威尽失;寿春一战,大魏更是溃不成军。此大错,朕对高欢不能恕。”
      “朕念你平定逆贼葛荣、诛杀逆贼邢杲有功,不论你死罪,现革除你晋州刺史职务,降你为普通骁骑总兵,勒令你服罪以后,回边朔旧地执行守护之职能,为国尽忠。另外,你在晋州的兵马,全部转交给贺拔岳接手,充入武川军。钦此。”

      高欢见那几个朝臣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一瞬间大怒。
      尤其是听到最后一句,说是要把怀朔之兵交给宇文泰所在的“关陇集团”掌管,高欢更是青筋直暴额头,气炸心肺。

      高欢从身上拿出了火引子来,“咔咔”两声点燃过后,就一把火将那几个朝臣带来的《高欢罪己书》和《皇帝圣旨》给烧成了灰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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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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