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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宇文泰月下 ...
太原霸府。
尔朱荣和尔朱氏要员,以及麾下的其他军阀们一同,听取下属汇报“寿春城战役”高欢败走的实情。
下属道:“高欢大将一直没有放弃攻城,乃至是所用的攻城技法全是当下最优,奈何对方实在狡诈,各个击破,叫魏军八万将士埋骨城外。高欢大将意志坚定,只今正率领残部往山东那边去,打算汇合斛律金和高隆之,南下捣毁建康城以告慰八万英骨的在天之灵。”
尔朱荣愤然问:“贺六浑因何不询问本王,再做决定?”
下属道:“高欢大将得知:陈庆之北伐势如破竹,皇帝元子攸不安好心,怕给主公添扰,所以不曾叫主公为攻城事宜拿主意。”
尔朱荣再问:“我军首发在营地折损两万将士时,贺六浑因何不叫本王派援军?”
下属道:“高欢大将以为我军后续能够反败为胜,所以没向主公要兵。加之高欢大将知道,朝廷对付陈庆之,正值用兵之际,也不好向主公要兵。”
“高欢要是问本王,”尔朱荣忽然拍椅子扶手而起,“本王就会告诉他,其实攻克寿春城的妙计,应是多准备土袋。”
霸府之内,全部人都聚精会神地听尔朱荣拆解应对梁军的招数:
“贺六浑叫人挖沟排水,怕营地被水淹,还不如用土袋为墙,挡住水力冲击;
贺六浑叫人造牛皮冲车撞城楼,被梁军的布幔搞的晕头转向,指挥难断,还不如将土袋层层垒砌、压实了布幔,直到把布幔扯下,没准还能反杀两三百个负责放幔和卷幔的梁军。”
“再说梁军的火攻与油攻,虽然搞得将士们人挤人是事实,但要是贺六浑能叫将士们:人人在腰间绑两只土袋,又怎会没有逃生的余地?油怕土,火也怕土,不是吗?到头来,倒是显得我魏军白白送死,梁军英明善谋了,真叫本王愤懑啊!!”
尔朱兆道:“太原王,哪怕是高欢向您讨计,也来不及了啊!高欢是用计在前,梁军是破局在后,偏偏就是这中间,最能要人命。”
“本王也不能让跟着贺六浑南伐之人白死。”尔朱荣第一次对死者动了恻隐之心,“且让府库拿出钱来,好好安抚战死将士们的亲属吧。另外,为显朝廷重视,叫陛下在来太原之前,也去永安寺为战死的将士们祈冥福。”
“至于那南蛮子萧赞。”尔朱荣的眼里掠过一道寒光,“不许他与陛下一起祭英骨,他没有资格。”
“是。下臣会遣人去办。”尔朱兆道。
尔朱荣抚摸着大刀的刀柄,道:
“本王一向治军严明,打了胜仗者,全军皆赏;败走敌阵者,大将必罚,全军上下亦有大责。”
“但是,这场‘寿春之战’最为特殊,是贺六浑主动请命、且经本王判断为可行,才发动的南伐大战,若罚贺六浑,本王自身也难以逃脱罪状。诸位有何想法,直说无妨。”
元天穆道:
“下臣认为,高欢若是能够将功补过,另辟蹊径,大克南梁,主公您自当对他小惩大戒,从轻处罚,且一并宽免了他手下的那些还活着的将士们。”
“主公您自身若是能够早日击退陈庆之,这自是大魏的造化和那小儿皇帝元子攸的福音,理应在‘功高’的份上,赦免之前的一切决策失误之责。”
“届时,就在太原行宫当中,大摆击退陈庆之的庆功宴。宴会之上,由下臣代为向那小儿皇帝元子攸禀明一切,料他也不敢多说什么怪罪的话出来。主公您就趁机叫高欢入内,趁着陛下不敢责惩您的机会,当众对高欢从轻处罚就是。”
“元天穆言之有理。”费穆道,“此为最合适的一举两得之计。”
尔朱荣道:“嗯,本王且采纳元天穆之见。但是,本王方才听到贺六浑往山东那边去,心中却是极度不安。”
费穆猜测:“莫不是主公您担心高欢一旦大胜南梁,就会在泰山封禅称帝,不再当您的臣子?”
尔朱荣道:“这个顾虑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本王觉得:血气方刚的鲜卑男儿难敌以柔克刚的梁军,反而是像侯景那样的阴谋阳谋都善弄于股掌之人,才是梁军乃至是日后梁国的克星。”
众人都不知尔朱荣因何忽然这么说。
尔朱天光道:“太原王,您莫不是太抬举了侯景?侯景手中兵权少,身体又落下腿疾,哪是个有能耐断送了梁国的人?”
尔朱荣停下了抚摸大刀的动作,深色严肃而敏锐,道:
“本王能忍羊侃弃魏投梁,因为羊侃祖上的根,就是汉人。”
“但本王不能忍日后,侯景见利忘义或是自保失义,不记自己的鲜卑人身份,想要成为一个南蛮子。”
“梁帝要是一直对的起侯景还好,要是出卖了他或是不屑于他,那么侯景必反,梁国必亡!!”
众人都觉得吃惊,没有想到尔朱荣会说出这番论断来。
尔朱世隆道:“太原王,侯景没有当皇帝的命,他要是有,这次行近泰山,冥冥之中就会有感应。所以不管日后侯景能把南梁翻弄到什么地步,一步错,就是步步错,定会有人诛杀了他!”
“如此就是最好。”尔朱荣一点头,“本王当初同意侯景进入麾下,并且把‘潜入梁国,暗中刺探情报‘的重任交给他,就是为了测试他的人性,绝非是想步步历练他,再层层提拔他。”
一阵春风吹入,尔朱荣觉得精神爽朗了许多。
随后,尔朱荣就给在场的尔朱氏要员们和诸位军阀赐酒。
“诸位不必客气,与本王同饮就是。”
在场的众人才拿起装满了酒的海碗,随着尔朱荣的速度,先后一饮而尽。
*
“说回正事。”尔朱荣道,“元子攸第一次向本王求助,本就可疑。他作为天子,向本王低头,到底是想保住自己的命呢?还是想趁乱要了本王的命?”
费穆道:“此前下臣和元天穆一同,奉主公您的命令在洛阳皇宫里监视元子攸的一举一动,就看出来了:他从来没有感激过主公您把他推上皇位的恩情,反而是是把主公您当成了:曹操和董卓,想要一举诛杀。”
尔朱荣笑了笑:“元子攸善于寻求机会,尤其是在本王出于君臣之礼,不得不为大魏讨贼陈庆之和元颢之际。”
“元子攸在这个世上举目无亲,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元天穆道,“所以他不肯放弃暗杀主公您的计划,表面上却装作可怜与无辜,无非是不怕死罢了。”
“需要本王兼顾的事情太多了。”
尔朱荣目光悠长,“本王要牢牢捍卫大魏这个国家的主权,不让任何一个不知死活的人造反自立;本王要废除了大魏朝廷的九品中正制,不看门第,不认世袭,而以军功和个人实力作为选官的标准;等到国内乱局平定,本王就要带着你等一起亲征了南梁,结束了南北分立的局面……”
“本王的宏图大志还没有实现,大魏的国体还没有改变,本王怎么能死呢?怎么能轻易就被元子攸蓄谋暗杀了去呢?”
尔朱荣站起,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霸府正厅的中轴线看,然后下令:
“众尔朱氏亲族,众军阀听令——”
“即日起,留在本王身边,各自率领亲兵,加强霸府内外巡逻;从元子攸踏出皇宫的第一步起,本王就将派出密探,在暗中紧紧盯着他和丹阳王萧赞的一举一动;严密排查出入晋阳的可疑人口,莫让元子攸觅得先行插入眼线到霸府的机会。”
“一旦元子攸进入霸府‘避难’陈庆之,本王必定会与他保持合适距离,不给他动手的机会;本王在霸府之内的一切活动,都带六名亲卫兵跟随,让元子攸休想耍心机奇袭。”
尔朱荣用大刀划过地面,冷冷道:“元子攸要是自己识趣收敛便罢,反之,玩火过甚,就休怪本王废了他,另择贤能为帝!!”
众人道:“我等追随主公。”
*
且不说元颢仗着陈庆之七千白袍军的军威,是如何:野心勃勃地计划称帝之事和发檄文要诛杀元子攸。
就说洛阳城的皇宫之中,元子攸还没有准备走,就看见尔朱荣的手下来传太原王令,要求陛下到永宁寺去,给战死在寿春城的高欢的将士们祈冥福,不由得大怒。
“朕堂堂天子,哪有天子屈驾祭阵亡将士之理?”
元子攸已经脱下帝袍,穿着与常人无异的衣服,却不失作为皇帝的尊严。
“朕早就说过,南伐不是什么正义之战,鲜卑骑兵对付南国水师也绝无胜算。是尔朱荣为了开拓尔朱家的天下,才打出为了大魏的名堂来,拨给高欢十万大军支持他南伐的。如今战局输的比二十二年的‘钟离之战’还惨,尔朱荣倒是想叫朕来向死去的将士们谢罪了?”
“再说高欢,与其说他越挫越勇,不如说他越败越战,不把将士们的性命都断送掉就不甘心!高欢不回大魏来向朕请罪,还敢往山东去,是谁给的他底气?山东的历城是高欢想攻就攻的下,想过就过的去的吗?”
“什么?高欢还打算沿途招募流民来纠集成伍,美名说将功补过,为国再战?朕就没见过像他那样不知死活的东西!梁国在寿春城立下了歌颂守城兵将的功勋碑,高欢是想把自己的墓碑立到泰山底下去,还是秦淮河河岸去?要是再生出一万大军葬身河底的事情来,尔朱荣是不是还要叫朕在太原也祭祀一次啊?”
“陛下息怒。”萧赞劝道,“下臣愿陪伴陛下一同,去永宁寺行祈冥福之事。陛下还需借尔朱荣之力来击退陈庆之,不可直面冲击了尔朱荣。”
尔朱荣的手下声线冰冷:“太原王有令:丹阳王南蛮子出身,没有资格踏入我大魏顶级佛寺的大门。”
元子攸怒斥:“萧赞早有魏籍,与朕同袍,岂容尔朱荣这般言语凌辱?”
手下道:“太原王只有为陛下好的份儿,请陛下莫要有异议。”
“朕独自前往永宁寺,半路被元颢的手下所杀,倒是一了百了了……”元子攸失笑,“你可知道,永宁寺的钟声已经半个月未鸣。”
“属下从太原而来,不知道洛阳佛寺有无敲钟。”手下再道,“还请陛下速往永宁寺,遵照太原王之意行事。属下等自会沿途保陛下周全。”
萧赞道:“陛下不必为下臣担心,下臣留在皇宫之中,和内监林舸一同等陛下回来。陛下一人在尔朱荣的手下的‘护驾’之下入寺,还请万分小心。”
“丹阳王保重。”
元子攸说罢,就跟尔朱荣的手下走了。
永宁寺内。
元子攸进去后才发现:
诸多僧侣已经自动还俗,不知所踪。只有老住持和几个弟子守寺。
昔日寺庙建成,胡太后带着幼帝元诩来观礼的繁华与热闹,早已不复存在。
“看看尔朱荣做的好事,没有他没有河阴之变,洛阳城的寺庙岂会落败成今日这样?”
元子攸上前,面向斑驳的金装大佛,甚至在佛坛上面都找不到新鲜的花束和贡果来,连香炉都是没有了青烟,如同多余的摆设。那些木鱼和法器就更不必提,唯有一层薄灰覆盖在上面,竟不知道是老住持和弟子们不敢去敲,还是尔朱荣不准他们敲。
手下道:“陛下休要怪到太原王头上去。要不是南蛮子北伐,皇都洛阳何以颓废至此?莫说永宁寺几近成了一座荒寺,来日皇宫会不会被白袍军夷为平地,谁又知道呢?”
元子攸没有应答,只默默地拿出了自己的黄丝线修的绸帕来,仔细擦拭佛坛上的一切。
黄色的绸帕在金装大佛之下,竟然没有烛火照应,也鲜亮无比。
元子攸心中,悲凉之感顿生:朕为那些死去的将士们祈冥福,来日朕要是同样身死在了寺庙当中,谁来给朕收尸?世间又还有几人识得朕身后的模样?
见元子攸落泪,手下问:“陛下,你这是哭什么呢?你不是还活着吗?不是还没有骑上北上晋阳的高马吗?人不悲佛,佛不悲人。”
“朕哭自己罢了。”元子攸看向绸帕上积累的尘埃,“伽蓝佛寺,一掊黄尘。铜驼巷陌,再无繁盛。”
主持被尔朱荣的人带了过来,向元子攸请礼道:“老衲拜见陛下。”
“方丈无需多礼。”元子攸转身,扶着主持的双手,“朕非朕,寺非寺;祈祷何用?咨嗟何用?”
“陛下,寺中已无线香,跪垫也已蒙尘埃。”主持双手合十,“老衲还请陛下站着默思,以求大佛开眼吧!”
“昔日高欢站在太极殿内,说达摩对他有三问:你是谁?你从何处来?将要往何处去?”
‘“朕只当是高欢编造出来的,有意夺取天下的自大话。”元子攸寒懑,“但是,朕跟高欢不同,高欢把达摩的三问都回应的明明白白,连宇文泰也没有回怼他的余地。朕,确实一句话都回答不上来,那时是,现在也是。”
“要不怎么说:大佛不会对陛下你看眼,泰山帝王气不会给侯景显灵呢?”手下笑了笑,“陛下,你非天命所归,侯景也非主宰天下的料。主公尔朱荣,可是比谁都看得清楚。”
元子攸一颤眸,对着金装佛像道:“佛祖在上,朕是谁?朕从何处来?朕将要往何处去?还请佛祖开示。”
等了半晌,佛祖没有回应。
元子攸凄凉一笑:“朕,果然不是天命所归;洛阳,果然不是天命所在。”
然后,元子攸就不愿继续呆在大雄宝殿内,想要回到丹阳王萧赞身边去。
尔朱荣的手下自然是不准元子攸走,道:“请陛下遵太原王之意,为战死的将士们祈祷冥福过后,再回宫,再北上。”
元子攸不情不愿,但是身如浮萍,无根飘摇,又能怎样?
元子攸为战死的将士们祈祷冥福才没过去多久,就有传使来报:“陛下,高欢率领残部北归了!!”
元子攸大惊,因为他知道,高欢一旦北归,凭借高欢的敏锐与神武,自己第二次暗杀尔朱荣的大计必将受挫。
“你把话说清楚——”
元子攸指着传使。
“高欢原本要往山东去,但不知怎么着,就忽然折返回魏了。”传使道,“属下只知道,斛律金至今没有攻入山东腹地,不知何故高欢扔下斛律金不管。”
*
关陇之地,主帅贺拔岳的军营之中。
宇文泰、赵贵、郑译等人,早就得知了“高欢败走寿春城”的消息。
此前,宇文泰得知:高欢到了最后,不但伏兵都被全歼,连劫营的敢死队都被南梁大将和部下们用毒箭射死的时候,是急忙问贺拔岳拿主意。
“大将,我等是否即刻去太原霸府求见主公?“
得到的贺拔岳的回应是:“我等还真去不的太原霸府。第一,主公没传令过来,让我等一同去商议应对小儿皇帝元子攸之事;第二,你要是出现在了主公面前,主公拨给你人马,叫你去应援高欢,你可是真的想援?”
“不想。”宇文泰道,“倒是想一把带着赵贵等人去端了高欢的晋州根据地。”
“这就对了。”贺拔岳道,“所以咱们去不得主公面前。”
当下,贺拔岳叫了“关陇集团”的“柱国们”齐聚,商议接下来应对高欢和“怀朔势力”的大计。
贺拔岳道:
“陈庆之怎么往洛阳打都好,最起码还有守将,加上元颢本身就不是什么善茬,怕陈庆之功高盖主而向梁帝进谗言、不让梁帝认清当前实情,也是有的。”
“因为韦孝宽跟南康王萧绩关系好,使得主公尔朱荣一下子跟我‘关陇集团’生了嫌隙,也在所难免。但是从长远来看,韦孝宽跟独孤信一样,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所以本将依旧选择做他的后盾,只为信任他能够在日后支撑起‘关陇集团’的一片天。”
赵贵道:“属下以为,韦孝宽见到萧绩以后,满足了自己的心愿,也该速速回关中了,我三秦之地,如今也不算太平。只是高欢,一个情报说他去山东,另一个情报又说他北归太原,也不晓得哪个是真,哪个是假,难不成这也是高欢的一计?”
宇文泰洞悉道:“贺六浑的心思我还不清楚吗?他保的是自己的大业,不是尔朱家的大业;他为的是怀朔势力的利益,不是大魏王朝的利益。”
郑译道:“宇文泰与高欢互为瑜亮,想必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高欢。”
宇文泰道:
“我就直说了,斛律金是高欢最亲最信任的人,要不是斛律金把高欢劝回头,高欢现在就已经到山东了。”
“高欢回到太原,好处有三:第一,可以止住对他不利言论;第二,可以晋阳是尔朱荣的核心地盘,高欢唯有在主公麾下,才能重新翻盘;第三,自然是替主公收拾了元子攸,如果元子攸真的不识好歹的话。主公不想亲自动手,就唯有借了高欢之手。”
赵贵问:“霸府没有我等的用武之地,难不成我等就这么按兵不动,远远观望?”
“我等要做的事情多。”宇文泰筹谋道,“韦孝宽回来后,有的是我等总结和借鉴‘寿春城战役’的地方,这可是日后我等跟高欢打起来,能够制胜高欢的关键。还有,我等在关中积蓄力量,也好应对以后的变天。”
“什么叫做以后的变天?”赵贵抬手指天,“你是说高欢要反?”
“高欢哪里会在尔朱荣没死之前反呢?高欢他反的动尔朱荣吗?”宇文泰一冷笑,“我是指元子攸,你们别看元子攸出身元魏皇族,看上去一无是处,但是他想暗杀主公的执念,可是贯彻到死的。”
“尔朱荣是顶天立地的豪杰。”贺拔岳如此评价,“真要是死在小儿皇帝元子攸手下,岂非憋屈?”
“时也,运也,命也。”宇文泰道,“尔朱荣这一生,注定了要断送在元子攸手里,尔朱家离灭亡也不远了。”
赵贵精神一振:“灭亡尔朱氏一族之事,我等要是做成了,岂非能够称霸天下。”
“这事咱们还真做不成。”宇文泰来到《地图》前面,“唯有高欢能做成。”
“宇文泰,你可不要长了高欢的志气。”赵贵道,“高欢当了北魏的家,咱们不是死就是跟他斗一辈子啊!关陇之地,哪里来得宁日?”
“赵贵你看——”
宇文泰指向《地图》的关键位置:“高欢的根据地晋州,紧挨着尔朱荣的据点晋阳,无论是时间、速度、人力,都是高欢比我等要占优势。高欢有六镇降兵打尔朱,咱们没有。所以咱们做不成灭亡尔朱家之事。”
“天下大势,直待观望。”贺拔岳道,“现在山东那边境况难料,斛律金非等闲之辈,一旦他突破历城防线,后续发力,会逆转大局,也未可知。”
“不可能。”宇文泰指向《地图》的南国之地,“在我看来,要伐梁要攻占石头城,要灭了梁国,不尽可能。只有梁国内部滋生的腐朽和梁帝错信的佞臣,才会把梁国覆灭。”
“凭武力,凭斛律金和高隆之二人,顶多能够杀死部分梁军,远远到不了让梁国城破帝亡的程度。”
宇文泰复一针见血地指出:“主将莫要忘记,山东是羊侃的老家,羊侃是高欢这辈子都别想打赢的武将。只要萧绩叫羊侃迂回山东去救急,那么建康城内,甚至没有守将的用武之地。”
“你……”贺拔岳半皱眉,“就这么肯定?”
宇文泰指向《地图》上的玉璧孤城位置,一笑,道:“高欢的宿敌,我宇文泰、大将羊侃、洛阳公卿三方而已。”
*
是夜,宇文泰站在明月底下,心里想的:是独孤信和韦孝宽。
宇文泰早已得知,独孤信作为“关陇集团”的一员,在太原那边受到排挤,活动范围仅仅局限于保卫行宫,而无法打入霸府的核心决策层,这跟自己的预期大相径庭。
原本宇文泰认为,凭借独孤信出众的样貌和靠谱的行事风格,不出一个月,就能取代南伐的高欢,成为尔朱荣的左右手。
却偏偏事与愿违,发生了:小儿皇帝元子攸不满皇后尔朱英娥和高欢私通信件,以及元子攸放弃坐镇洛阳这两件事。使得尔朱荣将计就计,在处理韦孝宽南下之事的基础上,不让独孤信靠近核心决策层,只让他做了警卫,保护尔朱英娥周全。
如今,太原霸府之内,究竟每天在发生什么事,宇文泰也打听不到,只能自己揣摩主公尔朱荣的心思。
但是,宇文泰不忘让亲信悄悄去给独孤信带信和带吃的,比如说:五味脯、核桃仁、鳕鱼干、髓枣、桑落酒。让他不必气馁,等到主公正式对战陈庆之之日,定有弟的用武之地。
但宇文泰也不忘在《密信》里跟独孤信开几句玩笑:
“弟侧帽风流,颜面北魏第一,因何皇后娘娘没有被弟吸引?还是痴迷那高大威武的鲜卑男儿高欢。”
“弟在关陇之地,日日沐浴擦身,去晋阳后,可还是坚持着这一习惯?弟所用的香料,乃是西域苏合香;韦孝宽却是愿花重金从南国够得:兰膏香,说是皇太子萧统在编辑《文选》时,点的正是兰膏香灯。”
宇文泰自语:
“独孤郎,韦孝宽,兄现在想来,自己不在尔朱荣的太原霸府反而是好。”
“霸府里面,全都是:尔朱氏的契胡至亲、元魏王朝的叛臣。尔朱荣避开了我关陇集团,不正是说明:无论是我或是高欢,他谁也不信任吗?不然他早就主动把高欢召回了。”
“太原霸府不是个好地方,不去才好。”
“兄要跟贺拔岳主帅一同,用心整合关陇地区的胡汉势力,把关中的地盘和主权牢牢捍卫住,免得日后:元子攸和尔朱荣两败俱伤,高欢意图雄霸天下之际,我关中危在其中。”
宇文泰从怀里拿出了一对银刀配饰来。
那是他专门为“联璧”的独孤信和韦孝宽打造的信物。
宇文泰决定,等到独孤信和韦孝宽都回到自己身边来了,就当面把这个信物相赠。
军营里响起了三长两短的哨声,那是武川军所独有的巡营后的收队整合讯号。
宇文泰正是武川军的统领,所以他信步走向武川军的集合处,打算慰问手下将士以后,再回自己的营帐休息。
*
却说斛律金在山东历城之外的五十里地扎营处,经过了整整二十八日,终于是用“声东击西”法击退了柔然可汗阿律那的劲旅,拿回向山东腹地行进的主动权。
随后,斛律金集中魏军和八千鲜卑骑兵的力量——
不正面强攻历城,而是买通当地百姓,派出亲信随着作为向导的百姓一同,侦查济水。
根据亲信得来的情报,斛律金做出了:令三千鲜卑骑兵控制济水上游,五千魏军掘开河堤引水灌溉历城周围的沼泽地的英明决策。
历城守军的强弩阵地被水淹以后,斛律金亲自观察天象算得:三天之后,夜有降雨。
于是,趁着雨夜梁军守军暂停巡查之机,斛律金亲自率领魏军从历城防守最为薄弱的西北角攀去,登上历城城楼,砍断梁军军旗,用鲜卑语与将士一同,高唱《敕勒歌》,造成梁军军心一击即垮,连着斩杀梁军一万人!
斛律金攻克历城和打开城门以后,剩余的魏军部队倾城而入,浩浩荡荡进入山东腹地,终于跟高隆之对接。
高隆之与斛律金紧紧拥抱,彼此之间,用鲜卑语交谈。
高隆之叫人拿来热的马奶酒,叫斛律金先饮,道:
“斛律将军自太原一路南下至此,逢遇陈庆之七千白袍军、柔然可汗劲旅、历城八万守将……克服万难,实属不易。下臣佩服!”
“将领你能够自大魏平定邢杲的叛乱以来,就牢守山东腹地半年,也是非常人之所能啊!”斛律金道,“竟不知将领你打算如何强渡秦淮河,一举攻入石头城去?”
“下臣失算,以为石头城的守将是兰钦和徐文盛,哪里想到,实际人选,竟是韦放!”就这么口上说出那个名字,高隆之都觉得后怕。
“再难,咱们也要跟韦放决一死战。”斛律金道。
“本将派人去跟高欢大将说:‘大将你若来山东,必将招致羊侃来守,反而给我等添难,莫不如是先率残部回到太原去,摸清霸府情况和那小儿皇帝的心思为上。’大将听从了本将的意思,已经北归了。”
“高欢大将率残部北归也好。”高隆之道,“下臣听说,侯景浑身是伤,窦泰的双手差点废了,韩轨和段荣也是危中逃生……连大将本人,也是在骑马撤离寿春城之际,被羊侃射中马腿,摔了下去。”
“唉!”高隆之一叹,“下臣唯愿大将:厄运行完,能交好运。”
“大将是我怀朔集团的主心骨,哪能轻易认输?”斛律金问,“大将失去的尊严,将士们失去的性命,总有一天,会叫梁军还回来。”
*
却说斛律金在山东历城之外的五十里地扎营处,经过了整整二十八日,终于是用“声东击西”法击退了柔然可汗阿律那的劲旅,拿回向山东腹地行进的主动权。
随后,斛律金集中魏军和八千鲜卑骑兵的力量——
不正面强攻历城,而是买通当地百姓,派出亲信随着作为向导的百姓一同,侦查济水。
根据亲信得来的情报,斛律金做出了:令三千鲜卑骑兵控制济水上游,五千魏军掘开河堤引水灌溉历城周围的沼泽地的英明决策。
历城守军的强弩阵地被水淹以后,斛律金亲自观察天象算得:三天之后,夜有降雨。
于是,趁着雨夜梁军守军暂停巡查之机,斛律金亲自率领魏军从历城防守最为薄弱的西北角攀去,登上历城城楼,砍断梁军军旗,用鲜卑语与将士一同,高唱《敕勒歌》,造成梁军军心一击即垮,连着斩杀梁军一万人!
斛律金攻克历城和打开城门以后,剩余的魏军部队倾城而入,浩浩荡荡进入山东腹地,终于跟高隆之对接。
高隆之与斛律金紧紧拥抱,彼此之间,用鲜卑语交谈。
高隆之叫人拿来热的马奶酒,叫斛律金先饮,道:
“斛律将军自太原一路南下至此,逢遇陈庆之七千白袍军、柔然可汗劲旅、历城八万守将……克服万难,实属不易。下臣佩服!”
“将领你能够自大魏平定邢杲的叛乱以来,就牢守山东腹地半年,也是非常人之所能啊!”斛律金道,“竟不知将领你打算如何强渡秦淮河,一举攻入石头城去?”
“下臣失算,以为石头城的守将是兰钦和徐文盛,哪里想到,实际人选,竟是韦放!”就这么口上说出那个名字,高隆之都觉得后怕。
“再难,咱们也要跟韦放决一死战。”斛律金道。
“本将派人去跟高欢大将说:‘大将你若来山东,必将招致羊侃来守,反而给我等添难,莫不如是先率残部回到太原去,摸清霸府情况和那小儿皇帝的心思为上。’大将听从了本将的意思,已经北归了。”
“高欢大将率残部北归也好。”高隆之道,“下臣听说,侯景浑身是伤,窦泰的双手差点废了,韩轨和段荣也是危中逃生……连大将本人,也是在骑马撤离寿春城之际,被羊侃射中马腿,摔了下去。”
“唉!”高隆之一叹,“下臣唯愿大将:厄运行完,能交好运。”
“大将是我怀朔集团的主心骨,哪能轻易认输?”斛律金问,“大将失去的尊严,将士们失去的性命,总有一天,会叫梁军还回来。”
*
次日,斛律金重新制定:“强渡秦淮河”和“攻入建康石头城”的计策。
斛律金道:
“本将决定,以历城为支点,先兵分两路横扫了山东腹地,确保羊侃不会来救,又或是在羊侃来救之前,先取得主动权和制地权,不被他轻易击败了去。”
“我军一路人马向东拿下东阳城和清扫梁军残部,另一路人马沿济水南岸快速推进,拔除了梁军的河岸据点。到时候,本将令两路人马在梁父驿道汇合,宣告:山东的青、兖二州已我大魏之手。”
“如此则军心安定,士气高扬,”斛律金把握十足,“我军必定能够趁胜南下,渡过秦淮河。”
“好,就依将军你所言。”高隆之赞同。
斛律金的作战方略果然得当,魏军和鲜卑骑兵很快就拿下了山东的目标地,消息传到在北归途中的高欢耳中时,高欢不由得喜极而泣。
高欢对窦泰、侯景、韩轨、段荣四人,以及残部兵卒们道:
“千言万语,都不足以表示本将内心的喜悦,莫不如是让本将跟诸君一同唱《敕勒歌》,来共同庆祝这一好消息。”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接下来,在高欢临时驻扎的营帐之中,传使们是频传斛律金的捷报。
“禀告大将,斛律金将军利用青州沿海收缴的海盗势力,快速打造出战船,百艘轻型战船大大不同于我魏军的重船,是行动自如,简于操作,叫我军极快上手。我军避开了水战的短板以后,有十足的把握在秦淮河上大战梁军!”
“高隆之偏将之前就在水域布下细作,来往于济水和秦淮河之间。大将你的‘内应’萧正德和鲍邈之,将梁国皇宫之中——皇太子萧统与晋安王萧纲不和,大臣朱异对梁帝报喜不报忧、文臣不懂战略却指点乾坤……的现状,都一一向高隆之作了说明。”
高欢大喜,道:“也就是说:斛律金已经摸清楚了淮河的水位、船只的作战方式和梁军布防的情况;高隆之也掌握了萧梁皇宫内的内乱,梁帝无法专心主战?”
“是!”传使应的很大声。
第二位传使到来,再次给高欢和全营上下带来了好消息:
“禀告大将,斛律金将军神机妙算,带着主力在秦淮河朱雀桁北岸轻车熟路地搭建浮桥,佯装要从正面强攻建康城。晋安王萧纲不听萧统的太子令,而是用王子令要求:梁军守军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建康城正面。”
“过后,高隆之偏将带领五千精锐,驱船侧绕,绕到梁军防卫最松懈的口岸,夜袭梁军的秦淮河大营,火烧连营一大片,梁军死伤者不可计数,算是报了我军战死在寿春城的将士们的在天之灵。”
第三位传使前来,汇报道:
“禀告大将,斛律金将军已经率领我军登岸,连拔梁军守军据点!秦淮河沿岸的滩头重地尽归我军之手。我鲜卑八千骑兵已经分次渡河,完完整整地集中到了斛律金将军麾下。”
“斛律金将军让属下告知大将,他正与高隆之一同合围建康城,切断梁军粮道,抵挡萧绩和羊侃归路,完成最后的攻占大计。”
高欢听完,双手高举尔朱荣赠予的白狼刀,对着太原的方向,拜了三拜,大声道:
“主公——!!斛律金要攻打到梁帝面前去了——!!”
“我贺六浑虽是时运不济,被萧绩和羊侃打的节节败退,但是斛律金英勇,大扬了我军军威,苍天有眼啊……”
窦泰率领众人高喊:
“苍天有眼,武运昌盛,伐梁大捷——”
“苍天有眼,武运昌盛,伐梁大捷——”
高欢让全军上下尽情欢歌,盼着斛律金和高隆之一鼓作气,拿下石头城。
金乌当空,耀眼照耀。
万里无云,一碧如洗。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预示着斛律金必胜。
然而,高欢等人哪里能够料到:
梁军的顶级将领韦放还没有出马,先前的一切,不过是运筹帷幄的韦放,给斛律金和高隆之尝的一点“小甜头”罢了。
*
时日经过,高欢却还是驻扎在营地,没有行师太原,只为更快接收到斛律金和高隆之的捷报,好带回霸府,面禀尔朱荣。
“报——!!”
高欢一见传使进来,喜上眉梢,问:“可是石头城已经被攻下?”
传使悲愤道:“禀大将,斛律金将军败走秦淮水,正撤军北归,欲与大将你在此地汇合。”
高欢一愣,差点没有站稳,问:
“你说什么?斛律金打了败仗?不可能!”
传使再言:“……斛律金将军和高隆之偏将手下的士兵们,被梁国大将韦放打的丢盔弃甲,只剩下不到两百残部。我军的战船,被梁军水师从水底偷袭,渗水尽沉,彻底失去对抗能力……以及我军为工程而准备的带钩抛绳,云梯,重车等兵械,无一能够在韦放面前起到作用。”
“高隆之想要以死谢罪,幸好被斛律金将军拦住。”
传使一擦眼泪,继续道:
“斛律金佯装正面进攻,韦放也佯装不识此计,却暗中在我军的浮桥桥板的芦苇两侧设伏,催生出大量烟雾来,遮挡我军视线,使得我军侧翼偷城不得,反被淹死无数。”
“我军的强弩兵和弯刀兵才到滩头,因没带盾牌,战甲疲软,被梁军的密集箭雨全歼!八千鲜卑骑兵无一幸存!!”
高欢跌坐在凳子上,就跟在梦中一般,恍恍惚惚。
他摇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却没人听的清他在悼念什么。
窦泰问:“那后来呢?石头城下,又是怎么样的一番光景?”
传使哽咽着描述起来:
“韦放忽然登临,亲自指挥,对我军好是一番震慑。”
“后,韦放假传晋安王萧纲的王子令:‘打开外城门,父皇崇佛,有好生之德,放魏军一条生路。’我军残兵信以为真,不听斛律金将军调遣,纷纷撤逃。结果,却因途径南蛮子们的民居的狭小巷子……而被设伏的梁军前后截堵,有限空间内,不能发挥舞刀弄枪的优势,被,被剿灭殆尽!”
这下子,窦泰也不敢再往下问了,就换了侯景来问:“梁国皇宫如何?梁帝本人如何?”
传使如实道:
“皆是安然无恙。连晋安王萧纲,也是安分守己,没有节外生枝。即之前高隆之的人探听到的‘萧纲与萧统不和’的情报,也是假的。”
“斛律金将军和韦放对战于城楼底下,韦放的亲兵训练有素,我军的亲卫兵不敌,战死两百余人。双方主将大战六个回合,以斛律金主动打马撤离告终。”
侯景问:“韦放追击斛律金将军没有?”
“没有。”传使道,“一来,韦放怕引火烧身,毕竟斛律金将军不是一般的武将,是跟高欢大将一样的主公麾下的重臣;二来,韦放认定,高欢和斛律金连败,怀朔集团内部必生动荡,他想要在梁观虎斗;三来,兵家常言道,穷寇莫追。”
高欢双手掩面,单膝跪下,面向太原霸府方向。
军营之中,上下皆悲,忍痛等待斛律金前来汇合。
*
另一边。
寿春城附近的其它小城池的通道上,韦孝宽终于跟自己仰慕已久的南梁四贤王相遇相见。
高欢是会时来运转的
元子攸是要自求多福的
韦孝宽是能得尝所愿的
小天使们求收藏,么么~
很爱很爱大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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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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