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虚影 两人相隔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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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此番携大量粮食辎重来此，军中何人负责相应之事？”
牧昭再度应声，他挠了挠后脑勺，咧开嘴露出一抹憨态可掬的笑，道：“回陛下，口粮衣物皆是小女在操办。”
杨骋爽朗一笑，“他妻女随军戍边，两国交战后这闺女临危不乱，迅速组织起大量百姓车马，从邻州借调来源源不断的物资，保证前线供应。还在军后搭起医帐，随医官带领一众百姓救治伤员。”
“可不是嘛，秋池打小跟着我等，学了一身好武艺，若非是个女儿身，定能成就一番事业。”偏将段子龙说。
洛期归听到这话心脏猛地一抽，他拇指指甲用力下压，狠狠掐着自己的肉，把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硬生生逼回去。
刘锦沉默片刻，“明日让她来见朕。”
烛身渐短，烛芯将烬。
眼瞧着谈了一整支蜡烛的功夫，几位将军说什么也要让他们先回各自营帐休息，刘锦一行人策马数日方至，的确疲累非常，便颔首应下。
刘锦回营帐后一直在翻看宋修远撰写的军记，吴玉几欲开口想让他去休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许是自知无用，便没有开口的必要。桌上烛火摇曳，明灭不定，刘锦眼前忽地出现虚影，他疲惫地揉揉眼，试图缓解。
玺子端着碗百合莲子银耳汤进来，吴玉照例拿银针试毒，接着给刘锦端过去。
刘锦抬手想接过那汤，可眼前仍是虚影，他伸手抓了个空。吴玉大骇，忙问怎么回事，刘锦摆手说：“无碍，许是没睡好的缘故。”
吴玉不放心，他吩咐玺子过来伺候刘锦喝汤，自己就要出去找医官。
玺子拦下他，说：“吴公公，这里的医官怎比得上宫里的太医？更是比不上裴大人寻得那八位杏林圣手，您现在出去找他们也是无用，陛下这气郁难疏之症只能慢慢调养，欲速则不达啊。”
“是啊，吴玉，回来吧。”刘锦道。
吴玉放下掀起的帷帐，回到刘锦身边拿起那碗汤，用汤匙搅了搅，问玺子：“这汤有何用？”
“方御厨说此汤宁心安神，可缓解因肝郁气滞导致的失眠、心烦。”
吴玉舀起一勺喂给刘锦，刘锦摇头，自己接过吃起来，他咽下一口问：“这是来打仗，不是出宫游玩，怎么带这么多人？”
吴玉跪下答道：“回陛下，没带多少人，就奴才、玺子，还有那个会做药膳的方御厨，奴才知陛下此行不愿铺张，便只有奴才三人随行。”
刘锦看他一眼，“起来吧。”
“末将见陛下帐内烛火通明，不知陛下可曾安寝？”帐外传来杨骋雄浑的声音。
刘锦给吴玉递了个眼色，他便小跑过去掀开帷帐，把杨骋请进来。
“爱卿有何要事？”刘锦放下那碗百合莲子银耳汤，问道。
杨骋抱拳行简礼，吴玉默不作声替他搬了个椅子过来。
“多谢陛下。”杨骋坐下后继续说，“陛下认为宋修远此人如何？末将想将其举荐给您。”
“军记写的详略得当，对战事的剖析鞭辟入里，是个人才。只是……”刘锦示意吴玉玺子退下，等帐内只剩他二人时，这才拿起军记下压的那份銮卫院文书记录，“裴玄寂曾经查过他，此人祖父是景明太子的太傅——袁通海，永州之变后，太子一党被先帝尽数诛杀，袁家自然也不例外，他当年逃过一劫，如今却化名潜伏军中，不知有何目的。朕知爱卿同朕一样爱才惜才，可他会甘心辅佐有灭族之仇的仇人子孙吗？”
杨骋听到这话一愣，他在心里反复推敲宋修远所提策略有无漏洞，道：“恕末将愚钝，并未发现他所提策略哪里有问题，通过这几个月的相处，末将认为宋修远并非一门心思想报仇之流，反倒是一个不论君主出身，只论品行圣否的大才。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这人一心报国，而非效忠君主。”
刘锦微微挑眉。
“宋修远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夫君神武，则臣竭忠。若君昏聩，天地可覆。’初听时末将还不知具体含义，方才听陛下所言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审视您是否值得他辅佐啊。”
“夫君神武，则臣竭忠。若君昏聩，天地可覆。”刘锦低声重复一遍这句话，开怀大笑道，“好啊！果真是大才！他要审视便由他去吧，正好趁这段时间朕也好好瞧瞧他，看他值不值得朕留他一命。”
夜半起风，帷帐被劲风肆意拉扯，边疆沙粒迫不得已被推进帐内，刘锦向外望去，透过帷帐缝隙望向空中那轮孤月。
冷月独悬，残云徘徊。
裴玄寂右手搭在城墙上，两人相隔万里，此刻却望着那同一轮孤月。
“此刻应已抵达。”
宋锋点头附和，他默默裹紧衣服，心道大半夜站在这儿可真受罪，冷风跟脱缰野马似的往自己身上撞。
“察州的军械你派人去守着，不得再出现问题。”
“属下遵命。”
此行未知太多，裴玄寂自己都没把握，心里怎能不担忧？
“陛下，末将有一言明知不当讲却定要说出来，还请陛下恕罪！”杨骋跪倒在地，抱拳道。
“爱卿直言便是，快快请起！”
杨骋言辞恳切道：“末将叩请陛下容臣先奏，听完再定末将能否起身。末将虽远戍边疆，却也得知陛下同裴相感情甚笃，然裴玄寂为人阴鸷狠辣，绝非可托真心之人。望陛下勿要溺于私情、迷于当下，勿忘这十数载所受之辱！！纵然他此时真心待您，然真心易变真情可移，此等奸佞，如毒蛇蛰伏，安知何时反噬？若不殛伏蝮之患，皇权如何能由陛下紧握而非受制于人？恳请陛下仔细斟酌末将所言！”
他重重叩首，“末将自知言辞冒昧、有所僭越，自请陛下降罪！”
半晌无回应，杨骋依旧保持以首触地的姿势，纹丝不动。
刘锦眼中虚影渐渐消失，地上跪的三人归于一人，他默然盯着这位自己最信任的大将看，良久，他起身上前扶起杨骋，道：“爱卿一心为朕，朕不会怪罪。不过朕今夜的确累极了，爱卿还是先回去吧。”
“陛下……！”杨骋自然知道刘锦这是在搪塞自己，便又急着开口还想继续劝说。
“爱卿。”刘锦打断他的话，声音隐隐不快，“以后再说，朕现在累了。”
“……是。”杨骋只好退下。
杨骋甫一跨出营帐，吴玉便赶忙进来伺候刘锦更衣，待刘锦躺下准备阖眼时，就见吴玉弯腰在案前燃香。
吴玉余光发觉帝王的视线，笑着解释道：“陛下，亏着玺子心思细腻，做了这雪沁梅魂香，这才能在蒙州闻到梅香。请陛下放心，奴才事先闻过，这香气味极淡，能帮您入睡。”
翌日。
牧秋池应召候在中军帐，此女一袭玄色暗红色劲装利落干练，束腰的革带紧束，勾勒出她纤细却不失力量感的腰肢，此时她正百无聊赖地给自己高高束起的乌发编小辫儿。刘锦与洛期归进来时看到的便是眼前景象，偏将段子龙猛咳一口，牧秋池这才松开手中发丝恭敬行礼。
刘锦抬手让他们起身，对牧秋池说：“朕听闻戍边将士的口粮衣物等都是你在负责？如今朕欲封你为战时临时转运使，将军械物资供应补给一事尽数交予你，你认为自己能否胜任？”
牧秋池双目瞪大，只怔愣片刻便迅速反应过来跪下叩首，声音里是隐藏不住的欢喜：“臣女多谢陛下信任！定不辱命！”
江国从未有女子当官的前例，她也从未敢奢想此生能有机会入朝封官、实现心中抱负，毕竟唯一的那位女将军也是女扮男装行走世间。可如今陛下竟封她做转运使？！这天大的福气落在自己身上，哪怕是“临时”的，她也受宠若惊，深知责任重大。
她额头紧贴着地面，神情恍惚，总感觉自己是在做梦。
难不成这《江律》当真要变了？
刘锦唇角微扬，补充道：“若做的好，便实授此职。”
“多谢陛下！！”她起身后看向刘锦身侧的洛期归，心中默默想，这就是自己最敬重之人的爱人吗？
牧秋池自小在此，自然熟悉战时所需物资，领命后便迅速退下去做准备了。
刘锦偏头看向洛期归，见他眼底情绪晦涩，正盯着牧秋池的背影出神，刘锦微微叹一口气，抬手安抚性地拍拍洛期归肩膀。
洛期归扯出一抹笑意，“臣就是在想，若她着女装，应也是这般利落干练，乌发高束，英姿飒爽。”
高醒与洛期归的事情原本没几人知晓，可那时高醒殉国，他亲自扶灵，徒步走了几百公里，将高醒送回故乡安葬，一路上遇见形形色色的人，消息便猛地传开了。
“朕想，若她在天有灵，定不想看见你如此沉溺于过去，还是早日放下吧。”
洛期归摇头苦笑，“放下”说得轻巧，可她死在了自己最爱她的那一年，又怎能轻易放下？
局外人不知局，无可厚非，有些事情自己没亲身经历过，是不会有深刻体会的。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虚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