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3 被当场捉住 ...
-
师姐又用团扇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发间的步摇晃出一串细碎的光:“那就说定了啊,午后我来找你。”
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的时候,言笑还站在原地。
半晌后,言笑才感觉自己刚刚一时冲动的大脑冷却下来,现在她开始犯难要怎么和阿岭说,今晚不用等她回来再睡。
回到院门口的时候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梢的声音。
然后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少年靠在门框上,头发没有束,散散地垂在肩侧,有几缕搭在锁骨上,被日光晒出一点暖色。衣襟也系得松,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露出一小片昨夜留下的痕迹。
很浅的红,在领口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姐姐的师姐又来找姐姐了?”
他问得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言笑“嗯”了一声,把目光从他衣领处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半死的山茶上。花瓣又落了几片,在地上卷成小小的筒,被风推着滚了两滚。
“说了什么?”
阿岭在她旁边坐下来,膝盖微微朝她那边偏了一点。
“就是……”言笑顿了顿,想起师姐那张挤眉弄眼的脸,声音便有些发虚,“随便聊聊……那个我今天下午和晚上有事儿就不……”
“聊到下午和晚上都有事?”
他把叶子叠好了,又拆开,再叠。指甲边缘还沾着一点昨夜剥果子留下的痕迹,颜色已经淡了,不仔细看不太出来。
言笑觉得他的语气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温温和和的调子,像在问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可他的手指动得比刚才快了些,叶子被他翻来覆去地折,折出一道一道的褶。
“嗯。”她说,“师姐说要介绍……”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介绍什么?介绍别的炉鼎?这话她说不出口。不是因为觉得不妥,而是不知道为什么,光是想到这几个字从他耳朵里过一遍,心里就莫名地慌了一下。
“介绍什么?”阿岭偏过头看她。
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层薄薄的阴影里。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没有底的井,井口映着天光,亮亮的,却照不到底。
“就是一些……”言笑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声音越来越小,“认识认识的人。”
竹篓里的叶子被他折断了。
断口很齐,从中间裂成两半,一片落在他膝盖上,一片掉在台阶下面的泥地里。他看着那两半叶子,停了一会儿,伸手把膝盖上那片捡起来,和另一片一起放进竹篓里。
“姐姐要去认识新的人啊。”
少年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不深不浅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把竹篓放在台阶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动作慢条斯理的。
“那今晚不修炼了?”他问。
“不修炼了。”言笑答得很快,快得像要把什么念头赶走似的。
阿岭“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他的脖子露出来,喉结微微凸起,上面还有一小块红痕。
……是她昨夜留下的。
日光把那块红痕照得很清楚,边缘有些发紫,中间是深的粉色。
言笑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的喉咙也有些痒,便也仰起头看天。
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挂在山尖上,一动不动。风从廊下穿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到脸上,痒痒的。她伸手去拨,手指碰到耳垂的时候,听见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很轻。
“那姐姐记得早点回来。”
她侧过头看他。他还仰着脸看天,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睫毛被日光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言笑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愧疚,也不是心虚,更像是什么东西被一根细线拴着,线的那头系在他指尖上,他每动一下,那头就扯一扯。
“知道了。”她说。
阿岭的手停了。
他侧过头看她,眼睛弯了弯,那个笑容比刚才真切了些,像日光晒在皮肤上的温暖。
“那姐姐现在要出门了?”他问。
“嗯。”
“我送姐姐到院门口。”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伸手给她。手掌摊开,指节修长,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掌心朝上,纹路清晰,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根。
言笑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接。
他也没有催,就那么伸着手站着,歪了歪头,发尾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胸前。衣襟因为动作又敞开了些,锁骨下方那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松了,露出更大一片昨夜留下的痕迹。
“姐姐?”他叫她。
声音软软的,像在撒娇。
言笑把手递过去。他握住的时候指尖微微收紧,从她掌心一直扣到指根,力道不大,刚好让她抽不出来。
他牵着她走过廊下,经过那棵半死的山茶,经过一丛开了败了的月季。日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彼此挨得很近,近得几乎完全重叠在一起。
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松开手。
“早点回来。”他又一次重复。
言笑点点头,迈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指尖捻着袖口的一角。日光打在他脸上,把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藏在门框的阴影里。
见她回头,他笑了笑,抬手朝她挥了挥。
***
二楼比楼下安静些,那些丝竹声和人声从底下浮上来,隔着楼板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水。露台的栏杆上雕着缠枝花纹,被夜露打湿了,摸上去有些滑。
今晚看样子没办法早点回去了……
言笑把半个身子探出去,风吹在脸上,把酒意吹散了一些,又没完全散。脑袋还是昏沉沉的,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她用手背贴了贴自己脸颊——烫的。
身后有脚步声,是那种刻意放轻了的步子。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已经从旁边伸过来,指尖捏着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里晃了晃,映着头顶灯笼的光。
“姐姐一个人在这儿吹风,不冷吗?”
声音很软,带着笑。言笑侧过头,看见一张很干净的脸。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生了一双鹿眼,瞳仁是浅褐色的,看人的时候微微睁大,显得格外无辜。他站得不远不近,刚好是能说话又不显冒犯的距离,手里的酒又往前递了递。
“喝一杯暖暖?”
言笑摇摇头,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栏杆,雕花硌着腰,有些疼。
那少年也没勉强,把酒杯搁在栏杆上,自己靠在她旁边,手肘撑着石面,侧着脸看她。灯笼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嘴角噙着一点笑,不深不浅的。
“姐姐也是合欢宗的吧?”他说,“我见过你师姐,她常来。”
言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手攥着袖口,指节把布料拧出一道一道的褶。风从楼下吹上来,带着脂粉气和酒气,混在一起,熏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对方又往前凑了一点。这下言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很长,微微翘着,和那双鹿眼配在一起,显得格外无害。
“姐姐好像不太习惯这种地方。”他说,声音低了些,像是说悄悄话,“脸都红了。”
他的手抬起来,指腹在自己脸颊上点了点,又指了指她的方向,没碰到,但那个动作似乎比碰到了还暧昧。言笑觉得自己的脸更烫了,想往旁边挪,背后已经是栏杆,无处可退。
“我没……”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伸手,捏住她耳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拢到她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他的手指很热,与那张干净的脸不太相称。
“姐姐今晚有人陪吗?”他问,声音软得像在撒娇。
言笑脑子里“嗡”了一声。酒劲涌上来,把什么话都堵在喉咙里。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连自己都不知道想说什么。
少年笑了一下,又往前倾了一点,与此同时他的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目光落在她唇上。
就在这时,言笑余光瞥见楼梯口有个人。
那人站在暗处,灯笼的光照不到那个位置,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不高,肩窄,头发散着,没有束。
那人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捻着什么,银饰的光在暗里闪了一下。
阿岭。
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出声,就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的木桩。楼上挂着的红灯笼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把他的表情切成一格一格的,一眼看去,少年半边脸被映成暖红,另半边沉在阴影里,看不清。
言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撞见。她想开口叫他,嘴唇动了动,那声“阿岭”还没出口,就看见他的手动了。
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来,把一缕垂到胸前的头发拨到肩后。动作很慢,慢得像刻意为之。银镯从袖口滑出来,露了一截手腕,腕骨凸起,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然后他笑了。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不大,眼睛却没有跟着弯。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那个男子搭在栏杆上的手,又从那只手滑回她脸上,最后停在她被拨过头发的那只耳朵上。
鹿眼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已经空了,只有一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晃,把光影摇得一地都是。
“怎么了?”他问。
“没。”言笑推开他搭在栏杆上的手,力道没控制好,推得那人往后踉跄了一步,“我……有人找我。”
她往楼梯口走,步子有些急,踩到裙摆绊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楼梯上的木板被她踩出咚咚的声响,在安静的二楼显得格外响。
楼下大厅里还是一团热闹。她穿过人群的时候撞到几个人的肩膀,说了几声抱歉,自己也分不清说的什么。推开大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门外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一盏灯,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阿岭就站在墙边。
他背靠着墙,一条腿微微曲着,鞋尖点地。双手插在袖子里,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只有银饰偶尔闪一下。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张脸从暗里浮出来,被远处的灯光照出半边轮廓。
“姐姐这么快就出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他歪了歪头,黑发从肩上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在暗处亮得有些过分。
“我以为姐姐要晚些才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着的,似乎和平时一模一样。
“阿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