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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姐姐身上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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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喝了很多酒。”他打断她,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他从墙边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的酒气混着脂粉香。他微微皱了一下鼻子,很快又松开,像是不喜欢那个味道,又舍不得躲开。
“不是你想的那样。”言笑往后踉跄了一步,扶住墙才站稳。酒劲在脑子里翻涌,话到嘴边就碎了,拼不出完整的句子,“那个人……我、我没有要……他就是——”
“就是什么?”阿岭歪了歪头,黑发从肩上滑下来,露出耳朵上那枚银环。灯笼的光从远处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红,像傍晚天边的霞,好看得有些失真。
言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她确实没有要亲那个人,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一幕。她的沉默让空气变得很重,重得像要压到肩膀上。
阿岭看着她的表情,那层温和的笑意慢慢褪了一些,像潮水退去,露出下面的礁石。他的眼神变得很深,如同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井口映着天光,但照不亮井底。
“姐姐不用解释。”他说,伸手扶住她的手臂。他的手很凉,隔着衣袖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像从深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他扶得很稳,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她站直,“我相信姐姐。”
“等等……阿岭……”
“一定是那个人不好,对不对?”他又说,声音比刚才还要更低了一些。
他松开她的手臂,转而握住她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她攥紧的手指,再将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交握。他的掌心还是凉的,指尖却有些热了,那种冷热交织的感觉让言笑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碰姐姐了。”阿岭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言笑的耳朵,也就是那个男子拢过头发的那只耳朵。
他的指腹很凉,贴在她耳廓上,慢慢滑下来,从耳垂到耳后,每一寸都摸得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被弄脏的东西。
“这里。”他说,“他碰了这里。”
少年那双一直弯着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大了一些,瞳仁里映着远处灯笼的光,亮得有些瘆人。那光亮不是温暖的,而是刀锋反射日光时的那种白//晃//晃的冷光。
言笑打了个寒噤。
阿岭感觉到了,便把手从她耳朵上收回来,重新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表情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嘴角弯着,眉眼柔和,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姐姐先回去休息。”他说,“我很快就回来。”
“你要做什么?”言笑抓住他的袖口。
阿岭低头看了看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笑了一下。他伸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每掰开一根就在指腹上轻轻按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我去跟那个人说几句话。”他说,“姐姐不用担心。”
他说完转身往花楼里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路没什么两样。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晃着,银饰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好似下雨时有的轻微声响。
言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灯笼的光把他最后一片衣角吞没了,门口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门框,像一张张开的嘴。
阿岭上楼的时候,楼梯上的木板没有发出声响。
二楼栏杆处比楼下安静,丝竹声从底下浮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那个男子还在露台上,靠着栏杆,手里端着那杯酒,正低头抿了一口。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阿岭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客气的笑。
“这位公子——”
“你刚才碰她了。”阿岭说。
他的声音不大,楼下的人绝对听不见。鹿眼的少年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上下打量了阿岭一眼,目光从那张温和的脸上滑到身上的银饰上,又从银饰滑到那双黑色的指甲上,瞳孔紧缩了一下。
“这位公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哪只手?”
阿岭往前走了一步。露台上的灯笼在他身后晃着,把他的影子投在那个男子身上,像择人而噬的怪物。
那个男子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栏杆。他比阿岭高半个头,肩膀也宽,可此刻他整个人缩在栏杆边上,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动都不敢动。
“你、你是什么人?”
阿岭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捏住那个男子的右手手腕——就是刚才拢言笑头发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很凉,指甲是黑色的,在灯笼的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犹如涂了一层毒。
“这只,对吗?”他语气平静得像在确认一件事。
鹿眼的少年想抽手,发现抽不动。明明阿岭的手指看上去没有用什么力,可就是抽不出来,像被铁箍箍住了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阿岭的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黑色的边缘嵌在肉里,没有流血,但疼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钻。
“你——”
阿岭松开了手。
那个男子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见阿岭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很小,小得像一粒芝麻,黑得发亮,在他指尖上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动的,是它自己在蠕动着,好似一颗活的种子。
“别怕。”阿岭说,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不疼的。”
他捏着那颗小东西,往前送了一些。鹿眼的少年想躲开,发现自己的腿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伸过来,看着那粒黑色的东西被放在自己眼皮上。
冰凉的像一滴水。
然后就是痒。
那种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而是从里面往外翻涌,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眼球后面爬。他伸手去抓,直到自己的整张脸都挠得鲜血淋淋。
阿岭微笑,看着那个男子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那人动作不大,滚了两下就被栏杆挡住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气管。
阿岭蹲下来,歪着头看他。
那双鹿眼还睁着,瞳仁里映着灯笼的光,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珠子。可那光亮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蜡烛燃到了尽头,火光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洞,随着整具皮囊都被蛊虫啃食干净。
“以后不要用这双眼睛看人了。”阿岭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晚安。
言笑还站在巷子里,靠着墙,两只手绞着袖口,绞得指节发白。看见他出来,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像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阿岭走过去,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姐姐。”他说着,牵着她往回去的路上走。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慢慢地消失在夜色里。
***
帷帐落下来的时候,烛火已经被风吹灭了一盏。剩下一盏在桌上苟延残喘,光晕缩成拳头大的一团,把帐子上的暗纹照得明明灭灭。
言笑的手搭在他肩上,比平时紧了些。
她主动去解他衣襟的时候,阿岭没有动。他靠在枕上,由着她的手指去拨那些盘扣,一颗,两颗,到第三颗的时候卡住了,她扯了两下没扯开,指尖有些发抖。他便伸手帮她解开,动作很慢,解完了也没有收回来,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的手往下滑。
“姐姐今天好急。”他的声音低低的,嘴唇贴着她耳廓,气音把尾音拖得很长。
言笑没有答。她脑子里还装着今晚的事,酒水与过量的思绪搅在一起,让她觉得必须做点什么,又不知道做什么才对。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嘴唇碰到他喉结的时候,听见他的呼吸像被风吹乱的旗。
她的手往下探,指尖碰到他小腹的时候,阿岭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姐姐今晚去了那种地方。”他说,声音还是很轻,像在梦语,“学了什么回来?”
帷帐被带起,又落下,把最后那点烛光也扇灭了。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他的呼吸声,近得像是从她自己的胸腔里传出来的。
他的手指从她腕上滑落,沿着手臂一路往上,经过肘弯的时候停下。
然后慢慢画着圈。
他画得很慢,像在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是不是学了新东西。”他的唇贴在她耳垂上,说话的时候牙齿轻轻磕碰那处的软骨,“所以想要试试?”
言笑想说不是,话还没出口,一抹微凉已经顺着脖颈往下蔓延。
指尖如凉玉,但足够煽风点火。
“姐姐不说话。”他的声音从黑暗里浮上来,带着一点笑,又带着一点别的东西。那点别的东西藏在笑的底下,沉甸甸的,像石头沉在水底,“是默认了,还是心虚了?”
他的手指经过她腰侧的时候,言笑整个人绷紧。他便停在那里,指尖抵着她的皮肤,不往前也不收回。
“阿岭……”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气音。
“嗯。”他应了一声,低头亲她的锁骨。
嘴唇很轻,犹如蜻蜓点水,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用了些力,湿润从锁骨蔓延到肩窝,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姐姐身上有别人的味道。”他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