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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落幕 刀剑声消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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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青玄国琅琊城皇宫。
漫长的寒夜还未结束,可皇宫中却是火光冲天,刀光剑影下映着满地霜白的雪,闪过一阵阵寒光。
江子衿他们带着兵马杀了进来,此时已乱作一团。
消息传到养心殿的时候,已经从宫外杀进来不少人了。
江子映听着外边刀剑相向的打斗声,手中奏折一抖,连手边的烛台都差点打翻。
他这几日都忙着朝堂上的政事,根本无心管辖城外的事。
自从赵清文被他关进大牢以后,每日上朝时那些文官就跟疯了似的,要么不停的为赵清文求情,要么便是上奏挑刺他下达的政令。
为了应付这些文官,花了他好些功夫。
他本想着城内有禁军,城外又有萧家的兵权掌控,他先去解决朝堂之事也应当没什么。
可偏偏就是在这几日,便让人钻了空子。
琅琊城附近的萧家军不知何时已被沈兰昭击退,江子衿突然不声不响的出现在城中,皇城禁军亦是向他倒戈。
再反应过来时,烈火军已将琅琊城围了个水泄不通,随之而来的便是江子衿带人杀入皇宫。
一瞬间民心军心尽失,江子映这才察觉,这其中细节环环相扣似乎是他们早有准备。
殿外刀剑声阵阵,宫人们正四处逃窜着,前一秒还在求饶,下一秒便血溅当场。
人人都忙着逃命,哪里还有人顾得上他这个新帝,这殿内原本站了好几个伺候的宫人,在听说发生宫变之后便扭头弃他而去。
如今,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了他与德公公二人。
兵权,民心,江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身后的龙椅还尚且能证明他还是如今青玄国的帝王。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事到如今,他江子映无疑是败了。
想到这里,江子映一瞬间脱力,四肢瘫软,已然没了挣扎的力气。
他江子映机关算尽,竟还是防不住江子衿。
也罢,这皇位本来也就是他勉强才坐上,若非母妃一直在想方设法替他铺路,他又怎会走上帝王这条路。
桌案前的奏折堆积如山,落在身后的影子上犹如大山一般沉重,江子映冷哼一声,指尖一弹,面前的小山便轰然倒塌,奏纸瞬间落了满地。
江子映的心中忽的如释重负,原来不必背负这些沉重的负担是这样轻松。
只是可惜……母妃多年来一直为他铺路,这下他又要让她失望了。
一旁的德公公催促道:“陛下……要不咱们也快些走吧,说不准咱们还能带着太后娘娘一道出宫,搏一条生路。”
带着太后娘娘,搏一条生路……
恍然间,德公公的这句话犹如一计惊雷一般,久久地在他心头盘旋。
江子映突然开始翻箱倒柜,他将养心殿中的值钱玩意儿打包,然后递给一旁的德公公,开口道:“公公,你带着这些东西赶快去翊坤宫接母妃,带她离开这儿,这些东西应该够你们生活了。”
他的手紧紧攥着手中的包袱,用力塞给德公公,恨不得直接将他推到翊坤宫去。
这是他能让母妃对自己不失望所作的最后一件事。
德公公满眼泪花,哆哆嗦嗦道:“可是陛下,那您怎么办?”
江子映长出一口气,咬牙道:“他江子衿能用调虎离山,朕也能用,朕在这拖住他,你赶快带着母妃走!”
德公公见他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坚持,毅然决然的带着东西从后窗逃走了。
殿内又一片死寂,唯有一旁灯火下照映的人影与他相伴。
江子映整理了一下方才慌乱中弄皱的衣衫,又重新坐回龙椅上。
很快,门外传来刀剑相撞的声音,一阵踢踏脚步声渐进。
终于,养心殿门被踹开,冷风裹挟着一丝飘雪吹进养心殿,令人不禁打了个哆嗦。
江子映抬眸,看着面前的江子衿被黑衣人拥着进来,他勾唇一笑道:“四弟,许久不见。”
江子衿笑眯眯答道:“许久不见了,大哥。”
二人如同一对寻常人家的兄弟一般寒暄,若不是江子衿身后的黑衣人提着刀,昏黄烛光下竟还透露出些许温馨。
江子映抬起下巴斜睨他一眼,“怎么?四弟出去当了一趟质子回来怎的愈加无礼了,竟连面见天子都不曾下跪的吗?”
一旁的青武翻了个白眼,“你这暴君,谋权篡位,都已沦落如此田地,竟还要求我家殿下向你行礼,你也配!”
江子映没理睬青武,只是直直的盯着江子衿,依旧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良久,江子衿低声道,“青武,你先出去。”
“是。”青武不服气的努努嘴,却还是带着众人退出了养心殿。
殿中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江子衿这才薄唇轻启,非但没有行礼还更加目不斜视的盯着他道:“不知大哥何出此言,我不是向来都如此无礼吗?”
“尤其是对你。”
闻此一言,江子映忽然大笑起来,“好啊好啊!四弟果然是长本事了,从石英国回来一趟都敢与朕叫板了,如今竟连逼宫都做得出来,看来你果然对这皇位觊觎已久啊。”
他乐的自在,用手拍着龙椅的扶手,期待着江子衿接下来的反应。
“你猜错了,我恰恰对这皇位并无兴趣。”江子衿漫不经心答。
江子映挑眉,“哦?那你是为了什么?”
江子衿勾唇,露出一个及其轻蔑的笑,“我只是不想看着青玄国在你这昏君的治理下愈加的混乱。”
他急道:“你说谁是昏君?!”
“难道不是吗?”江子衿的笑意间又多了几分嘲讽,“从前大哥的课业学问便比不上我,又怎会在我走后没几年便突飞猛进,最后甚至能代病重的父皇暂理朝政,若真要你掌管这青玄国朝政岂不过两日便被灭了国?”
“你!”
江子衿上前一步,一双桃花眼锋芒毕露,漆黑的瞳仁倒映着烛台上跳动的火焰,格外危险,“江子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皇位是怎么来的。”
面前的男人步步紧逼,江子映看着这个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的男人露出邪笑,握着龙椅的手已是满掌的汗。
江子衿见他表情狰狞,言辞也更加放纵起来,“萧贵妃的野心我又不是第一日才知晓,想必为了让你上位她没少在父皇身上下功夫吧,又是将我送去当质子,又是想方设法让父皇病重,也算是对你寄予厚望了。只是可惜……”
他突然顿了顿,江子映的心也停了半拍,“我大哥这人,无才无德,配不上坐这皇位,想必萧贵妃定然对你很失望吧。”
此话一出,江子映突然愣在原地,他脑海中又响起了萧贵妃对他日复一日的叮嘱。
“你要好生努力,为母妃争口气。”
“我听说你父皇又夸赞那江子衿了,你说说你,自小在宫中长大,为何这课业还比不过那外面来的野孩子。”
“母妃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萧贵妃的话在心头缭绕,突然压得江子映的心中喘不过气来,犹如多了几颗巨石压在胸膛上一般窒息。他瞥了一眼散落满地的奏折,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想起了更多往事。
是啊,从小到大他好像一直没能让母妃满意过,作为一个野心勃勃的贵妃之子,他的课业一般是错的,他的能力一般是错的,他不能讨父皇欢心也是错的。
母妃想要的一直是一个令她骄傲的儿子,而他却是其中最资质平平的一个。
萧贵妃用尽全力替他铺路,他还是没办法成为一个好皇帝,他又让母妃失望了。
想到这里,江子映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
不过,应当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江子映又抬头,眼神再次聚焦到面前的江子衿身上。
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果然啊江子衿,我就应该当年对你的母妃再残忍一点,将她折磨的痛不欲生,将她的十指都送到你面前!”
江子衿脸色一变,俯身隔着桌子揪住他的衣领,与江子映对视,“你还敢提我母妃!”
江子映突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当然得提,若不是她一心要死,你恐怕还在替我办事,你又怎会像现在这样跟我说话,你不得好好谢谢她。”
“不过,她都走了五年了,如今尸骨都被我扔出宫外被狗啃食,你如今才回来见她,怕是已经迟了。”他看着江子衿被他的话激得青筋暴起,心中顿时一阵快活,竟又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他在期待江子衿的反应,反正都命不久矣了,倒不如让江子衿再痛苦些。
“是啊,我是没机会了。”
半晌后,江子衿的声音在养心殿中响起,可却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些疯狂举动,反而还松开了江子映的衣领,缓缓道:“可大哥你还有机会。”
这次轮到江子映脸色一变,他的脸色要比方才更加难看,“你要干什么?”
江子衿后退两步,再次回到刚开始的位置,冷笑道,“自然是让大哥临死之前与萧贵妃再见一面了。我没能做到的事,大哥你可以替我做到啊。”
窗外的寒风还在呜呜刮着,一阵一阵的拍打着窗棂,好像厉鬼呼唤着一般。
江子衿缓缓道:“我知道大哥至今还没逃走,一定是为了萧贵妃吧?”
江子映心里咯噔一下,随后便听见江子衿朝外喊道:“青武,把人给我带过来。”
养心殿的门被吱呀推开,沁骨的寒意钻了进来,江子映紧张的盯着门口,可门外只有青武和几名黑衣人,并没有萧贵妃的踪影。
江子映悄悄松了口气。
青武道:“殿下,我们去的时候,萧贵妃已经没气了。”
这下连江子衿也是一愣,“什么?”
江子映起身,冲过去抓住青武的肩膀,“你胡说!翊坤宫离养心殿还有一段距离,怎么会就这么死了?!”
他明明已经已经让德公公提前带她走了,怎么还是……
青武被江子映吓了一跳,险些喘不上气,一把将他推开,“我骗你干什么?我们去的时候,萧贵妃七窍流血,捂着肚子拧成一团,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死的如此狰狞。”
这话听完江子映顿时脚底一软,瘫坐到地上,终于眸光失神。
明明他已经叫德公公提前去了,却还是迟了一步……
江子映仿佛被抽尽了所有力气,低头喃喃道:“竟是连最后一次机会都不肯给我吗?”
他这辈子,终究是没办法让母妃满意了。
想到这里,江子映低头露出一个自嘲的笑,眼中逐渐有泪水溢出,啪嗒啪嗒落下。
养心殿的门还开着,刺骨寒风吹进殿内,江子映只觉得方才还有一丝暖意的殿中一下变得无比冰凉。
既然如此,那他还在这里与江子衿周旋又有什么意义?
江子映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从怀中抽出了那把藏了许久的匕首,癫狂道:“我认输,江子衿!这该死的皇位老子不坐了!”
随后毫不犹豫的刺进了自己的心脏,鲜血从胸口喷涌而出,染红了龙袍,江子映慢慢倒了下去。
弥留之际,他看着殿外逐渐露出一线微弱的光芒,刀剑声消减,风雪似乎也停了。
想必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他忽然想起,从前也是在这样一个个天蒙蒙亮的时候,母妃总是牵着他的手来养心殿找父皇,叫他勤勉刻苦,懂得讨父皇欢心。
也就是每每这时,她笑的最好看了。
他也会乖巧的回母妃一个同样好看的笑容,就像如今这样。
晨光终于亮起,江子映也断了气。
江子衿看着血泊里的江子映露出一个孩子般的笑,才缓缓开口道。
“先帝江子映品行不端,谋权篡位罔为天子,已于养心殿自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