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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民怨 还好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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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青玄国都城琅琊城。
布告栏前围满了百姓,今日据说要颁布新政,百姓们早早的便等在这布告栏前。自从战败之后,青玄国内的状况是越发的堪忧,因为大肆的征兵收税百姓们过得苦不堪言,前些日子听说陛下为了改善局面要颁布新政令,众人便早早的来到琅琊城布告栏前等着,期待着接下来的新政能改善眼前的困局。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只见宋知县带着一队官差,小心的与这些百姓们擦身而过,生怕碰到自己今日新换的官服。
他这官是前些日子父亲托人给萧家送了些银子买来的,说是新帝登基,如今萧家正是太后母家又执掌兵权,自是要抱紧这棵大树。他家世代经商,好不容易才攀关系求来这官身,自然是要好好听从上头的话办事儿。
他吩咐手下拍了拍沾了雪的告示栏,随后慢条斯理的将手中的告示贴了上去。
人群中一青年念着告示栏上的布告,不可置信道:“若有违抗新政者,轻则入狱,重则斩杀……”
随后他皱了皱眉头道:“我呸!本以为会调低赋税,停止征兵,可如今却还变本加厉,简直岂有此理!”
一妇人接着道:“是啊!我近日听说咱们都城附近的镇子因为赋税交不上,家里的男丁被抓走征兵不说,出声反抗的还被抓进了大牢里,好多人家破人亡,多了许多流民呢!”
一老者敲着拐杖,愤愤道:“就是啊,没了周边城镇产出粮食供给,这几日米价都涨了不少,本就过得紧巴巴的,现在饭都吃不起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一时间民怨四起,告示栏前议论纷纷,眼看场面有些控制不住,宋知县喝道:“都嚷什么!陛下颁布新政自然有他的道理,岂是你们这群刁民所能理解的?再多嘴小心被巡城的禁军听到了抓进去!”
此话一出,告示栏前瞬间安静了许多。
前些日子城中流言四起,不少人不满因江子映的大肆征兵和税收而心生怨念,又不知从哪里冒出的流言说江子映的皇位来得并非正常,一下激起不少人对先帝之死生出疑虑。也就是因为这流言纷纷,闹得满城风雨,城中才多了许多禁军,虽说是美名其曰保卫都城的安全,可却在刚一上任时,便抓住了好几个散播传言的百姓,直接给下了狱
这不就是赤裸裸的杀鸡儆猴吗?如此一来,便也没几个人再敢这么大张旗鼓的讨论这些流言了,百姓们即便心有不满也不敢再明面儿上再讨论这事了。
这时,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大笑,一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子,捂着肚子笑道:“好笑!真是好笑!”
宋知县被她吸引注意,斜睨了她一眼,来到那女子面前,“无知妇人,你笑什么?!”
可那女子却丝毫不畏惧官差,反倒拨了一下眼前的乱发,继续道:“明明是这无能的狗皇帝,为了保自己的命才下的新政!你还说我们是刁民!岂不可笑?”
听了这话,宋知县脸色一变,将她一脚踹翻在地,厉色道:“胆敢污蔑陛下!你好大的胆子!”
那女子本就没有防备,这一脚下去狠狠跌在了雪地里,雪白的地面更是衬得她一身粗布麻衣格外的污秽。
几个官差将她团团围住,宋知县走到她面前,冷哼一声,“穿得破破烂烂的,瞧着也是个粗鄙的女人,也难怪会听风就是雨。”
“我粗鄙?”那女子捂着肚子,翻起身来,似乎是被他激怒,愈加大声的喊道,“你以为是我想要穿成这样的吗?!你以为是我想要过这样的生活吗?”
女子嘶吼着,“我的确只是一介妇人,不懂什么家国大事,但我也知道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瞪着面前的宋知县,目中怒火难掩,仿佛要将他一口吞了,“若不是交不起高额的赋税,我夫君又怎么会被抓走充军,我的孩子又怎么会因为家里揭不开锅而病倒!我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听说陛下近日要发新的政令,本以为会给我们一条活路,可没想到却变本加厉!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是刁民,反倒是这狗皇帝登基以来一直胡作非为,他又何时想过我们这些人的苦衷!”
说到这里,那女子越发的激动,边哭边笑着,最后竟发了疯一般的冲上去想与那宋知县扭打,却被另外几个官差眼疾手快的按住,只得在原地不断的嘶吼。
可按住了女子,那四周的民怨却是一下被激了起来。
“哎呀呀!瞧这世道都给人逼成什么样了!”
“可不是说嘛!这都家破人亡了,也太过分了!”
好像有什么导火索突然被点燃了一般,围观人群的吵嚷声愈发的大起来,甚至还有几个人想要上前来帮那女子。
场面愈加的不可控起来,宋知县对着面前的众人道:“此疯妇胡言乱语,扰乱民心,当押入大牢以禁效尤,若有人再敢妄言,当心连你们一起押进去。”
本想震慑一下场面,却没成想话音刚落,那女子便一口唾沫喷到他脸上,得意的笑道:“哈哈哈哈!你们也就会这点手段,有本事你们现在就杀了我!杀了我啊!”
这毫不畏惧的劲头倒是激得围观群众也愈加兴致高涨,看着他们这些人吃瘪的样子大声叫好。
宋知县瞧着那女子得意的笑,又被喷了一脸的口水丢尽了脸面,一下被气的青筋暴起,说道:“臭娘们儿!还敢口出狂言,看我不割了你的舌头!”
说罢便一把掐住她的脸,从一个官差腰侧拔出刀,想要一刀下去割了那女子舌头。
周围人被剩余几个官差拦住,眼看着刀就要落下。却没成想,从人群中窜出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年人来,一把抓住那宋知县的手腕向后一扭,又踹开钳制住那女子的另外两名官差,瞬间将那女子拉到一边救下。
周围众人见女子被少年救下,也不由得松了口气,大声叫好。
宋知县捂着被扭折的手腕,一边痛呼一边喊道:“大胆!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袭击官府的人!”
话音刚落,便从人群中走出一个戴着兜帽的男子,冲着他道:“如今的官府好生大胆,竟连本王的面子也不肯给吗?”
那男子拿下兜帽,露出一张清隽俊秀的脸,一双桃花眼中此刻锋芒毕露,单薄消瘦的身子仿佛风一吹就能倒,却是如颗松柏一般立众人面前。
不是江子衿是谁。
周围有人惊呼,似是认出了他,“哎?这人好生眼熟!我听说前几日在青川县,有一俊俏郎君带着手下的人给那里的流民布施,救了不少人,那里的人都叫他活菩萨呢!好像就是他!”
“可是……他刚才自称本王,如今青玄国还能自称本王的除了六殿下,恐怕也只有那位被送往石英国当质子的四殿下了。”
“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我前些日子从武川县那边回来,她们说近日青玄国境内出现了一支军队,一路救助流民,领头的是个女将军,问她受何人所托做此善事,她却说是青玄国四殿下江子衿。”
“我也听说了,可之前不是说,那四殿下在陛下向石英国宣战之前便被处死了吗?难道……他真的还活着?”
霎时间,四下议论纷纷,那些话也传进了宋知县的耳中,他看着面前这个模样矜贵的男子,也不由得迟疑几分,问道:“本王?你,你难道是……”
江子衿抬头,上前几步站在那官差面前,答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人群中顿时哗然一片。
宋知县脸色一变,被江子衿吓了一跳,却还是哆嗦道:“四、四殿下又如何?我们如今效忠的可是青玄国如今的圣上,你虽有皇族身份,可作为质子,无诏回国亦是大罪,不遵圣意,又岂能在这放肆!
“哦?我可从来没有承认过,江子映是如今圣上,又何来犯罪?”江子衿又上前两步,目中厉色难掩,“能对我下达圣意的从来都是先帝,他江子映名不正言不顺的登基,又何来圣意!”
此话一出,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好久没再讨论起的流言终于又出现在琅琊城。
“那传言竟是真的?!”
“我就说这新帝登基以来,咱们石英国便祸事不断,原来竟是谋权篡位得来的皇位!”
一时间,百姓们对新帝的怨言一瞬爆发,江子衿满意的看着面前的场景,对着青武点了点头。
青武收到信号,将方才宋知县新贴的告示一把撕下,从怀中拿出一张崭新的布告上面写着——《告青玄父老书》
布告上的字迹清秀端正,一看便是江子衿亲手所写。而上面所写的内容不仅列出了江子映在位期间所犯下的种种罪行,还根据现如今的情况列出了如何应对的条件,包括减轻苛捐杂税,停止征兵不与他国发动战争,安置流民,调整粮价等有利于民生的条件,足以看得出写下此书的人是何等用心。
尤其结尾一句,愿以此书告青玄父老,守江山,佑民生。
比起刚才那几名官差颁布的新政,此书的字里行间无一不是为了百姓所考虑,任谁看了心中不动容。
从前是没得选,只能在江子映的统治下听凭差遣,不得不从。而如今,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可以拥护的君主,不论这人的身份是不是质子,一切都不重要了,他们只在乎这位君主能不能带他们过上好日子,不要再有战争,饥荒,只要停下这一切就好。
霎时间,百姓们对江子衿的呼声越来越高,甚至有不少人被吸引过来,围观群众越来越多。
眼见势头越发大起来,控制不住场面,宋知县几人也愈加的手足无措起来,他却忽然想起了什么,笑道:“你们这些人如此大声的议论此事,难道忘了巡城的禁军还在吗?小心一会儿将你们这些人都抓进去!”
他方才便叫一个手下偷溜了出去,叫他们喊最近的禁军来此处,想必一会儿便能到,将这不知是猴年马月的殿下给抓进去。
谁知,江子衿听了这话后,没有一丝动摇,反而还勾唇一笑,竟还瞧的他心里发凉,“那我还要多谢宋大人提醒了。”
江子衿拍了拍手,从四面八方窜上来好几个黑衣人将这里团团围住,其中一人拨开人群,手中提着一个穿着官服的人上前来,正是方才宋知县派出喊禁军的那个手下。
此刻已被打得鼻青脸肿,动弹不得,那宋知县顿时脸色铁青。
黑衣人向江子衿走来,抱拳行礼道:“四殿下,附近的禁军都被我们解决了。只是……我们这么大张旗鼓的,那禁军统领想必很快便会发觉。”
“无妨。”江子衿笑道,“我要的便是他来见我。”
话落,便听到不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四周百姓皆是退避三舍,一时间周围便只留下了江子衿一行人和宋知县几人。
领头的是个穿着黑衣玄甲的青年,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铠甲的士兵,应当便是如今的禁军统领了。
“何人在此作乱?”那统领喝道。
江子衿点头道:“林将军,好久不见。”
林肃走近几步,逐渐看清了面前的江子衿,不可置信道:“四,四殿下?”
江子衿笑道:“看来林将军记性还不算差,还认得我。”
他怎会不识得江子衿,当年江子衿奉命去石英国当质子还是林肃一路护送,将他送至石英国。
那时送江子衿去石英国当质子,朝野上下无一不知这是个烫手差事。路途艰险漫长不说,江子衿在青玄国也不算什么受宠的皇子,即便完成了这份差事回来也没什么奖赏,还得护着他平安无事,如此费力不讨好的差事自然没人肯接。
也只有林肃这个刚刚通过武举的愣头青接下了旨意,愿意一路尽职尽责的将他护送到石英国都城,竟对他毫无苛待。
如今时过境迁,没成想再次见面确是在如此场景下,林肃一时有些恍惚,心中五味杂陈却还是开口道:“既然是四殿下,就更应该知晓自己的立场,又为何做这些事来扰乱人心,岂不霍乱我青玄国。”
“林将军误会了。”江子衿笑道,“我此番回国为的便是稳固朝纲。”
“四殿下这幅来势汹汹的样子可不像要稳固江山的啊。”林肃继续道。
江子衿却笑道:“所以我才更要来为林将军指一条明路。”
林肃反驳他,“我皇城禁军向来只听从天子号令,守卫皇城安全,四殿下此举怕是不妥吧。”
他抬头直视林肃,语气中多了些毋庸置疑,“我知晓林将军贵为禁军统领,自然是只听信于当今天子。可若是命悬一线之际,又或者说是在兵临城下,林将军又会如何做呢?”
林肃皱眉,“你什么意思?”
说罢,便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鸣镝声响,格外尖锐,众人只觉得脚底一阵震动,似乎有千军万马正在往琅琊城赶来。
林肃脸色一变,“你干了什么?”
江子衿拂袖甩了甩手,“既然林将军不肯听我好言相劝,我只能让将军看清局势了。”
不过多时,便听到有守卫从城门跑来,喊道:“不,不好了!将军,外面来了好多兵马将琅琊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林肃怒斥道:“我禁军既然受天子之命守卫青玄国必然不能退却,还不快去速去备战!”
“可,可是……”
林肃道:“可是什么?”
“外头来的军马似乎是烈火军……况且从数量上来看,是我们城内的三倍之多。”那守卫俯首报告,又迟疑几下继续道,“那为首的女将军说,若是敢动四殿下一根毫毛,她便即刻攻城。”
闻此一言,林肃意识到了什么,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江子衿,“四殿下竟带着石英国的烈火军回国,你如此引狼入室,岂非通敌叛国?又如何对得起青玄国?”
“林将军多虑了,我只是借了些别国的兵力又谈何通敌叛国。”江子衿笑了起来,却又在下一秒沉声道,“如今对不起青玄国的究竟是谁?难道将军不知?”
江子衿抬手指着街边躲藏的百姓,高声道:“是谁下令征兵收税,是谁随意发动战乱,是谁在滥用兵力控制区区流言,又是谁让青玄国变成如今这样?”
“林将军究竟是真的不知,装作不知?你心中应当清楚。”
“我知道将军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守卫皇城护我青玄太平,乃是历代禁军统领必须遵循的法则,可若是这天子所作之事便是在加速皇城的衰败,又还有何要听信的必要!”
林肃被这话堵得一愣,竟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江子衿见状继续道:“林将军是个聪明人,城外二十万大军,而城内粮草恐怕只够三天。若将军执意要恪尽职守,到时城内便会因战乱而死伤无数。可若林将军肯归降于我,便可免死罪,众将士一个不杀,原职留用。如何抉择想必将军最是清楚。”
这下,连底下的众将士都开始动摇,没有人不想活着。
江子衿道:“林将军从前护送我时还只是区区一介五品武官,那时你曾扬言要护我青玄国土,保我百姓平安。如今坐上高位,便开始执迷不悟了呢?”
林肃握紧手中缰绳,心中亦是逐渐摇摆,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百姓,个个满面愁云,只被他目光堪堪扫过一眼,便吓得如同见了什么凶神恶鬼一般瑟缩起来。
林肃一瞬恍惚,他当初想要得到的好像是百姓们的鲜花和掌声,而不是如今人人避他如蛇蝎。
外头的鼓声和呼喊逐渐变大,这压倒性的气势足以说明江子衿所言是真。如今的局面他们再如何效忠于陛下,也不过是负隅顽抗,更何况是那样一个不堪托付的暴君。
刚落了雪的冬日最是冷,寒风似刀子一般落到每个人的身上,除了外头逐渐高涨的鼓声和呼声,此时布告栏附近静悄悄一片。
百姓们都无声张望着江子衿与林肃的对峙,无一不希望能听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他们身陷这苦局已久,好容易能有另一个选择能带他们脱离困境,自然是不希望这个机会溜走。
良久,只见林肃翻身下马,走到江子衿面前,俯身恭恭敬敬道:“臣,愿听从四殿下调遣。”
一瞬间,欢呼声响彻琅琊城,竟一时分不清是城内的欢呼还是城外的鼓声。
天边的阴云被一缕金光破开,金灿灿地洒在地上,雪地亦不再是惨白的,照到每个人的脸上,充满生机。
江子衿望着远方的城门,不禁垂眸低笑,欣慰道,还好有你,阿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