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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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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蛮人没有再次来城中叨扰,伯克王子那边的人手被接连重创,虽不敢轻易再犯,却还是不依不饶的在沧州城附近蹲守。
不过城中的形势的确是不怎么好了。
尽管沈兰昭她们很早就做了预防的政策,却依旧没办法阻止城内疫情的扩散,尤其是两次大战中的伤患众多,本就虚弱的身体无力抵抗来势汹汹的疫情,时间一长,就连一些医侍都出现了轻微的症状。
更糟糕的是,他们的粮草和药材所剩不多,如今生病的人不断增加,城内堆放的尸体越发的多。
若再得不到及时的补给,怕是真的会变成一座死城。
人手也逐渐不够,此时已经不是论身份地位的时候了,只要是能动起来的,都多多少少的为了城中的疫情做事。
太医署的人一直在忙着利用如今现有的药材改进药方,以便达到防疫最大化,尽量能多撑些时间。
魏朔与叶晃他们接连几日都没好好休息,白日里在城内看诊熬药,夜里便同徐太医一同商讨药方,毫无喘息的时间。
只有在昼夜交替时,才会得到片刻的松懈。
他将白日里问诊的外袍脱下,捂着口鼻绕着艾草熏炉转了两圈,却在寥寥烟雾中见到一张娇憨明艳的脸。
认清来人后,魏朔愣了一下。
宁熙没再穿刚出征时的锦衣华服,头上也不再是亮闪闪的发钗,取而代之的是便于行动的劲装,头发用一支金钗绕了个简单的发髻,脸上黑乎乎不知蹭了一抹什么东西,却浑然不觉,只是专心在熏炉前熏艾香。
宁熙瞧见烟雾后的魏朔后,也是一愣,随即不自然的随手扒拉了下自己的样子,开口道:“我告诉你魏朔!你别看我如今这幅打扮有些落魄,本公主目前可是不会像之前那样犯错了,大部分的药品我都已识得,现在还能帮他们熬汤药呢,你可不许笑话我!”
她说的振振有词,手里的动作却是没停下,魏朔看着她扒拉半天都没碰到自己颊边的脏污,反而越抹越花,不由得叹了口气。
魏朔从怀中掏出一张干净的帕子,递给宁熙,又指了指自己的脸示意,“在这里。”
宁熙顿了下,随即一把接过帕子,忙将脸上的污垢擦净,“我,我当然知道,只不过今日出门恰好没带帕子,所以脸才这样花。”
魏朔当然知道她没帕子,上午问诊时,才看到宁熙蹲在路边为一个刚失去娘亲的小姑娘擦泪,帕子估计早就送人了。
待她擦的差不多了,魏朔点点头从她身侧路过,“嗯,这下干净了,看着总算没那么落魄了。”
宁熙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心念道,这人还是如此刻薄。
“不过。”
魏朔的步子停下,回头朝宁熙勾了勾嘴角,一贯平淡的语调带了几分笑意,“这次公主殿下做的很不错。”
宁熙一瞬失神。
魏朔这是……在夸她吗?刚刚是在冲她笑吗?
可待她再回过神来,人已经趁着暮色离开,身影逐渐消失在袅袅烟雾中。
……
城中另一侧,江子衿正与医侍们备药,准备明日给病人们熬煮汤药。
他摆弄着手边的苍术,耳边传来两名医侍的闲聊声。
“哎!你说这都过去几日了,城中人死的越来越多,也不知这援军什么时候才到。”
“谁知道呢?这沈将军总告诉大家再等等,再等等。可眼见着这药材越来越少,连医侍都累倒好几个,谁知道咱们能不能活下来!”
“你说她莫不是也拿不准主意,拿这些话哄咱们的吧?”
“我看也不是没……”
还未待她们的话说完,一旁便传来咣当一声。
回头一瞧,是身后的江子衿正将手中捆好的苍术扔到一旁,笑道:“将军大人做事,岂是尔等可以非议的?”
他虽是一副笑面,语调却冰冷至极,“有这搬弄是非的功夫,不如多做些事,若再发现你们妄言,小心沈将军知道了军法处置!”
那两人一看这粗布白衣的男子是江子衿,脸色一红,哆哆嗦嗦的应了声是,随即便逃也似得走开了。
可即便如此,却依旧能听到些闲言碎语,“他算什么呀,不过一个青玄国质子……”
江子衿置若罔闻,又低头继续做手中的活儿。
这几日随着城内疫情的发展,城内的气氛也愈加严重,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萦绕在城中,封城多日已是人心惶惶。
也正是因为这样才生出了许多闲言碎语。
期间也有不少人问沈兰昭,援军到底什么时候才到,又或者城内粮草剩余多少,沧州城真的还有转机吗?
全是一些尖锐的问题,每当这时候沈兰昭总是笑着回答:大家再等等,援军一定会到的,我们一定要坚持住。
可江子衿却知道,她只是看着乐观,其实心中比任何人都要焦虑。
上次孤注一掷虽然将蛮人击退,可那已经是城中最后的战力了。
如今整座沧州城无疑是一个在风中飘摇的残烛,他们已经没有任何余力再对抗蛮人。
沈兰昭也曾试着用信鸽联系裴进那边,可不知是被在城外驻守的蛮人射杀,还是压根就没有找到裴进他们的人,过去这么久一直毫无音讯。
这种漫无目的的等待比死亡要更加可怖。
想到这里,江子衿默默叹了口气,却也不得不打起精神继续做手中的事。
半晌后,青武从一旁跑来,“公子,沈将军叫你过去!说有一名姓王的将士想见你。”
江子衿手中一顿,他思踱半晌,这才想起之前在望都醉酒那日,似乎有一位将士恰好姓王,不知是不是那位。
随即加快速度,将手头剩下的药材整理好应道:“等我一下,我马上过去。”
疫区离布施问诊的地方不远,大约走了一刻便到了。
时疫没发生前,这里还只是受伤的百姓养病避难的地方。那时城中蛮人虽在,可随着沈兰昭她们的到来,他们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逐渐愈合,蛮人退出沧州城,他们渐渐又恢复了生气,心中腾升起了一阵希望。
可时疫发生之后,这里就变成了疫区。他们除了战争中留下的伤口,还有时疫带来的红疹,流血的流血,溃烂的溃烂,直到人被折磨的再也说不出话才停止,最后伴随着一阵阵哭嚎声被抬出疫区。
江子衿赶到那里的时候,沈兰昭正屈膝半蹲在地上,看不清神色。
直到听到江子衿的脚步声才慢慢起身,对那士兵道:“他来了。”
如今天色已暗,秋风吹起那男子额前凌乱的乌发,江子衿借着霜白月色看清了地上那人的样子。
果然是那日与他饮酒的那名男子。
那名士兵在上次与蛮人交手中便受了伤,又染上了时疫,白布裹着伤口渗出不少血,其余裸露的肌肤处都长满了红疹,身上散发着皮肉溃烂腐败的恶臭,如同秋日里腐烂的落叶一般。
却在见到江子衿的那一瞬,黯淡眸中闪现出一丝微光,他缓缓抬头,一张消瘦的脸勉强挤出一丝笑。
“好久不见了,江大人。”
江子衿蹲下平视他,“王兄,好久不见。”
“难得江大人还记得我,我还当你醉酒之后就把我忘了呢。”他气若游丝,却还是开着玩笑,随后喘了口气继续,“我找你……是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说。”
他缓缓道:“之前……大人在军营里曾许诺我,不管想要多少张画像都能给我,这话……还算数吗?”
“算。”
闻此一言,他松了口气,笑道:“那便好。我……之前曾跟你说过,我家娘子一直想要一张画像,本来想着……这次功成名就回去之后,带你亲自见她,给我们两个人画一张画像,如今看来……我怕是做不到了。”
江子衿垂下眼睫,幽暗瞳孔深不见底,手不自觉攥成拳,想要出言安抚却被他打断。
他咳了咳继续道:“大人不必安慰我,我自己的我身体知道,况且自打我加入烈火军的那一天,成为一个将士保护石英国就是我的使命,我一直知道会有这样一天。”
“我只是觉得……对不起我娘子,自她与我成亲以来,我便一直在外征战,即便……每每回家也不能伴她长久。”
“我知晓……大人画技高超,若是可以,能不能替我多画几张画像带给我娘子。她总说……我去了那么多地方都不晓得给她带些礼物回来。”
“这次这些画像就当是我送给她的礼物,往后……我不在便由这些画像陪着他。”
他呼吸越发的粗重,却还是使出最后一点余力问江子衿,“求大人答应我……”
江子衿回他,“好。”
他听到这句话,终于露出一个欣慰的笑,长叹一口气,声音逐渐微弱,“不过,最终没能死在战场上,却被这小小的时疫打倒,还真是……不甘心。”
一句终了,那将士的眼眸瞬间黯淡,眼角却泛着光。
月光下,一瞬沉寂,二人皆久久未语。
直到秋风再次吹起,萧瑟风声中传来不知何人的呜咽,江子衿才道:“回去吧,夜里越来越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