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约定 ...
-
从疫区出来后,二人一路无言。
此时已至深秋,夜风扬起,秋风裹挟丝丝凉意,吹得沈兰昭不禁打了个哆嗦。
江子衿见状,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披在她身上。
沈兰昭正看着月色下的影子出神,忽然察觉到身后一阵暖意裹挟,她本想将外衫还给江子衿,却被他按住肩膀,“如今城内形势严峻,正是需要你的时候,阿昭可不能病倒了。”
她看着江子衿的脸,心中忽的一软,瞬间眼热。
这段时日几乎所有人都在问她,援军什么时候到达,他们到底还能活到什么时候。
沈兰昭也知道有人在说她的闲言碎语,觉得她做的不够好,觉得她不可靠,甚至前几日在疫区,有患者家属指着鼻子责怪她,为什么要骗她们,为什么给了她们希望又让他们绝望。
她看着城中死去的人越来越多,心里只会比她们更加难过。
如果可以,沈兰昭比任何人都希望他们活着。
她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父兄,那时在苍岭的他们是否也是同自己今日一般,绝望的等待着援军,又在绝望中得知自己必死的结局,最后不惜破釜沉舟。
而如今,自己也陷入了同样的困境,即便沈兰昭也别无她法,在援军到来前,她也得坚持下去。
只有拼尽全力,才有资格听天由命。
想到这里,即便她心中再惶恐,也不得不逼着自己乐观起来。
于是她承担着他们的情绪,安抚她们的眼泪,将一切都默默吞下。
因为这是她的责任。
而此刻,明明她已经习惯了这一切,却还是被江子衿的这番言辞所动容,眼眶不知不觉间愈加滚烫。
好奇怪,怎么突然这么矫情。
沈兰昭忽的背过身,拿起袖子擦了擦眼泪,佯装无事道:“今夜风好大,沙子都吹进我眼睛里了。”
江子衿没有戳穿她,而是默默陪在她身侧,二人继续往回走。
月影寂寥,霜白遍地,偶尔卷来几缕落花,犹如白纸作画。
在吧嗒脚步声中,江子衿忽然开口,“阿昭,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沈兰昭抬头看他,一双桃花眼在月色下波光粼粼,坚定而认真。
他继续说:“如果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有我在这里替你守着。”
他这话说的恳切,沈兰昭心底那团微弱的火苗倏地腾升,她忽然觉得自己又有了一往无前的勇气,可以撑着她继续坚持下去。
是啊,哪怕所有人都质疑她,江子衿都会一直在她身边。
想到这里,沈兰昭不禁扬起一个久违的笑容。
夜风吹拂,扬起沈兰昭的发尾,丝丝缕缕落到江子衿的身侧,有一下没一下的勾着他的衣衫。
她如同月光下最美的昙花,恍然盛开在江子衿面前。
沈兰昭踮脚靠近,笑道:“江子衿,如果我们能活着走出沧州城的,能不能抽时间听我说说话呢?”
江子衿微怔片刻,随后应道:“好,我期待着那天。”
——
第二日,沈兰昭留下一封书信在城主府,带着自己的剑正欲孤身出城。
走到城门口时却被身后几人的“将军大人”喊住。
沈兰昭回头,这几人正是烈火军中如今还算身体康健的将士。
她厉色道:“你们来干什么?还不快回去!当心我军法处置。”
一个嘴角有痣的士兵道:“带我们也去吧,将军。蛮人那边纵然损伤严重却也不是您一个能应付得了的。”
另一个高个子士兵道:“是啊将军!我们几个,虽不及您武艺高强,却个个身体健康,四肢健全,怎么也比您一个人去要安全的多吧!”
他说完,身后剩余几人也如是应和。
沈兰昭心中动容,却继续训他们,“胡闹!我只是先去探探情况,你们跟着做什么!都走了谁来守沧州城?”
一边的粗眉士兵道:“江大人都跟我们说了,城内如今虽缺人手,可我们几个没受伤的跟着你去,说不准还能搏得生机,更早让沧州获救,这不亏啊!”
几人七嘴八舌的劝着沈兰昭,生怕她不带他们去。
沈兰昭揉了揉眉心,她本想着自己一个人先去蛮人营地探探情况,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也不至于浪费人力。
她还说昨日江子衿为何答应的那么痛快,原来是在这等着呢。这几人可算是如今城中身手不错的了,倒也不会拖她后腿。
沈兰昭看着面前这几个目光坚毅的士兵,终于妥协,“罢了,你们几个跟我出城。”
随即,沈兰昭便带着这几人悄悄出了沧州城,往蛮人的营地去。
他们的营地离沧州城不远,不到半日一行人便顺利行至附近。
几人猫在草丛里,打量着偌大营地中来来往往的士兵,至少比起最初来到沧州时人数减少了许多。
如今已至黄昏,正是饭点士兵轮岗的时候,一来一回间人也没那么多,光线也逐渐变暗,正适合打探情况。
沈兰昭思索片刻,指着各处的路线吩咐道:“咱们几人分开行动,一个时辰后在此处集合,若摸清布局即刻返回,切忌打草惊蛇!”
几人默默应声,随后便分开在营地四周勘察。
一个时辰后,几人在原地汇合。
他们将自己得到的情报向沈兰昭一一汇报,一旁那个高个子士兵却突然道:“哎?孙武呢?”
孙武正是那个嘴角有痣的士兵。
几人这才发觉少了一个人,四处张望着,沈兰昭急道:“你们看见他朝哪个方向去了?”
粗眉士兵朝西北处指着,“我方才看他朝着那边去了。”
沈兰昭顺着方向看过去,此处靠近整个营地的末端,又有护栏包围,的确不是很好探查,再加上前面几人的叙述中都没有提及粮食储存的字眼,孙武所去的那处莫不是蛮人的粮仓?
沈兰昭拧眉,这小子不能是擅自进粮仓里打探去了吧?
随即便带着众人朝那边走去。
太阳已完全落下,营地内火把逐渐点亮,一行人穿梭在营地附近的草丛中,借着阴影一点点靠近营地西北处。
果然随着逐渐深入,沈兰昭便看到了一座巨大的粮仓,由砖石粗略砌成,看样子是来此处驻扎时粗略建造的,粮仓四周偶尔能见到一些草料谷子的残渣。
沈兰昭想,此处应当就是他们的粮仓了。
她正欲带人靠近一步,却听到一旁的草丛中传来一声低呼。
“将军!我在这!”
只见孙武从一旁的树丛中冒出头,发间还落了几片叶子,向他们招招手。
几人缓步向他靠近,那高个子士兵问,“你怎么在这地儿待了这么长时间?我们和将军还以为你出啥事儿了!”
孙武挠挠头开口,“我倒是也想回去,可是此处是蛮人的粮仓,他们换岗轮守要比其他地方严多了,你们是不知道,方才来了好一波人,我哪敢轻易动弹!”
沈兰昭问他,“他们此处轮值一般有几人?”
孙武回忆道:“我来的时候大约有十几人在此,方才来了一波人与他们换岗走了几个,现在大约六人在此。”
沈兰昭在心中盘算着,又打量着天色,看样子他们粮仓值守的人应当都是等其余各处的守卫轮值后才开始换岗,也应当是为了不叫人轻易靠近粮仓。
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阴差阳错的,竟是避开守卫来到了此处。
沈兰昭继续问道:“他们走了大约多长时间了?”
孙武答道:“也没多久,约莫这也才过了一刻钟。”
照之前观察来看,那些守卫回来恐怕还得个一时半刻的,此时正是火烧粮仓的好时机,沈兰昭心中大喜。
随即拍了拍孙武笑道,“干得不错!”
她盯着粮仓附近的六个守卫,半晌后对几人下达指令,几人便开始向粮仓附近行动。
沈兰昭猫在暗处观察,只见几个守卫纷纷被草丛中发出的声音吸引,随后便被拉进了草丛中没了声息。
窸窣间动静渐小,而后传来三声鸟叫声。
沈兰昭便知晓该她出手了。
她俯身穿过前方草丛,翻身一跃跨过围栏,来到粮仓前轻推木门,进入其间。
还好这蛮人不懂什么机关之术,不然若是跟那城主府似的,她怕是只能干瞪眼了。
沈兰昭从怀中摸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竖起,将粮仓内部照亮。
她沿着墙角摸了一圈,大致在脑海中有了个方向后,又依次找到了粮仓中的四个角,将草料排布好,再按顺序将四角点燃。
火舌开始迅速蔓延,仓中火光渐渐亮起,按着她排的草料布局想必不稍一刻,这粮仓必定火光冲天。
沈兰昭又回头确认了一眼,终于将门再次掩上,离开粮仓与众人汇合。
他们又回到了最初观察营帐的位置,沈兰昭回头,只见西北角已隐约见到火光照亮,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有蛮人士兵跌跌撞撞的向这边营地跑来,用胡语喊道:“不好了!粮仓走水了!”
整个营地瞬间乱作一团,大批士兵开始往西北粮仓处跑去,此时已不管是哪里的值守的士兵,纷纷赶去救火。
连伯克王子都被惊动,他抓住一个士兵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士兵哆哆嗦嗦的回他,“王,王子殿下,我们的粮仓着火了!”
他顿时青筋暴起,将那士兵甩开,“没用的东西!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粮仓的守卫呢?”
士兵跪在地上答道:“说是被人杀了,有人在粮仓附近发现了那几人的尸体。”
“被杀了?”伯克王子瞬间明白了什么,脸上浮现起一个狰狞的笑容,“好啊,沈兰昭!我不找你,你还送上门儿来了!”
沈兰昭一行人这边,几人正匆匆离开蛮人营地。
她们趁着蛮人营内混乱时,顺手牵走了他们几匹马,正往沧州城赶。
那高个子士兵高兴道:“哈哈哈!咱们烧了蛮人的粮草,看他们还能撑多久!”
粗眉士兵应声道,“是啊!我瞧见他们抱头鼠窜的样子就觉得畅快极了!一想到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也同咱们一样没了粮草,怕是也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身后几人也笑着应和道,沈兰昭也觉得不虚此行,心中甚是喜悦,却还是厉色道:“别废话了!如今赶回城中才是最要紧的,小心那蛮人追上来。”
孙武则在她身侧笑道:“将军说的是,不过想必此时他们正忙着救火,怕是还未反应过来……”
话音未落,沈兰昭只听身后传来羽箭划破长空的声音,接着便听孙武骨碌碌滚下马的声音,那马也受了惊一阵长鸣,连带着其他马也依次不听使唤。
沈兰昭心中暗道不好,连忙道:“大家快下马!”
接着便听身后传来一阵哨声,那几匹马便顺着哨声响起的方向飞驰而去,正是蛮人的营地。
沈兰昭翻身从地上爬起,喊道:“小心身后!蛮人发现我们了!”
果不其然,逐渐有羽箭向他们射来,几人拔出身侧长剑抵御攻击。
半晌后,黑暗中传来马蹄声阵阵,隐约有尘土扬起,有火光逐渐靠近,将他们几人包围住。
沈兰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沈将军,这次你可跑不掉了!”
幽微火光中,伯克王子的脸出现在她面前,沈兰昭额间渗出几滴冷汗,却还是从容道:“话可别说太早,王子殿下。”
伯克王子不屑道:“哼,我倒要看看,就你们这几个人能挺到什么时候?”
虽说大多人留在营地救火,可伯克王子却还是调遣了不少人来随他捉拿沈兰昭,蛮人那边人人骑马,身穿盔甲手持长刀,而沈兰昭这边寥寥几人只带了几支剑。
相比之下实力悬殊,一眼便知。
可明明是他们落下风,沈兰昭却直直盯着他,漆黑瞳孔中倒映着火把中的火苗,如同烈火般燃烧,“我身边这几人,皆乃我石英国中精锐,你休要看轻了!”
几人道:“将军……”
伯克王子笑道:“好啊!那便叫我看看你们的实力!”
说着,便挥刀冲向沈兰昭。
而随着伯克王子一声令下,两队人马便开始殊死搏斗,一瞬间刀光剑影,兵刃相撞,打的不可开交。
起初,他们拼尽全力将几名蛮人士兵打落下马,抢了他们的武器将蛮人割喉,还能抵挡一会儿。
可蛮人那边人手毕竟比他们要多,沈兰昭他们逐渐没了力气,开始败下阵来。
那高个子眼见势头不对,大喊道:“兄弟们!一定要保护将军!”
说完便朝沈兰昭扑过去,替她挡下身后的一刀。
其余人也如此效仿,直到血溅了满地,再也站不起来。
到最后,竟只剩下了沈兰昭一人还在与伯克王子搏斗。
她浑身上下已是鲜血淋漓,即便那几人替她抗了不少,却还是受了不少伤,只能勉强站立,大口喘着粗气。
伯克王子看她如此狼狈不由得,假模假样的看了看天色,“别急嘛沈将军,本王子还是个仁慈的人,一定会让你看到明天的太阳的。”
他伸手示意,让身旁的其余士兵停下,自己不紧不慢的围着沈兰昭转圈。
沈兰昭持剑与他对视,不敢有一丝懈怠。
尽管如此,受了伤的身体已至极限,周旋间双臂还是挨了几刀,握剑的手逐渐开始发抖。
伯克王子看她如此,停在她面前,逐渐靠近她的剑锋,嗤笑道:“别再坚持了,沈将军。如今你的双臂怕是连刺穿我的力气都没有了。”
见沈兰昭不语,他又向前几步,剑锋直抵胸膛,笑的张狂,“我瞧将军模样不错,我再最后给你一个机会,若能……”
沈兰昭打断他,“你想得美!我沈兰昭绝不屈服于尔等鼠辈!”
伯克王子瞬间冷脸,随即狞笑道:“好啊!那便死吧!”
说着便一刀砍中沈兰昭的手腕,长剑当啷落地,伯克王子的刀下一秒就要劈向她。
忽的,一支长箭划破夜空,将一旁候命的一名蛮人士兵射穿。
伯克王子回头,身后夜色中不断涌现出大批兵马,马蹄声阵阵,连地面都不自觉颤抖。
后方营地中火光更甚,传来一阵阵厮杀声,隐约可见为首的兵马上挂着一条火红的旗帜,在夜色中如同花火一般绚丽,不断燃烧,愈加的鲜艳夺目。
这次不再是蛮人,是烈火军来了。
沈兰昭惊喜的看着后方的援军,心中士气大作,趁着伯克王子不注意忍着剧痛将剑捡起,朝着他的胸膛用力捅进去。
伯克王子看着胸前的血洞,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满脸惊愕,“你……”
沈兰昭又咬牙用力捅了一寸,“现在明白了吗?杀你的力气,我永远都有!”
更猛烈的厮杀声袭来,周围几名蛮人士兵眼见势头不对,顿时慌了神,却还是被身后不断落下的羽箭射中。
伯克王子还想抽身逃跑,却奈何身后其余烈火军赶来,羽箭射中了他的腿脚不能动弹,终于随着剑身的一寸寸进入。
最终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