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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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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风温柔地掠过汉江公园,成千上万朵樱花在枝头盛放,将天空染成一片柔和的粉白色。保育院的募捐活动场地就设在这片樱花隧道中央,淡蓝色的横幅悬挂在两棵粗壮的樱花树之间,上面用白色字体写着:
「太阳花保育院春日分享音乐会」
横幅下方,几张长桌整齐排列,铺着素雅的米色桌布。桌上摆放着孩子们亲手制作的工艺品——樱花书签、彩绘鹅卵石、折纸小鸟,每一件旁边都贴着小小的价格标签,所有收入将用于保育院的日常运营。桌角的花瓶里插着几枝新鲜采摘的樱花,花瓣偶尔飘落,轻轻覆在捐款箱上。
舞台是临时搭建的木质平台,中央摆放着一架黑色钢琴。钢琴周围点缀着孩子们用彩纸串成的花环,风一吹,那些纸花便与真实的樱瓣一同飞舞,难辨真假。
全秀玄穿着浅紫色的针织衫和白色长裙——并非保育院的统一服装,却意外地与孩子们的深紫色院服形成了温柔的呼应。她坐在钢琴前,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樱花洒下来,在她发梢和肩头跳跃,像是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粉。
当她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的瞬间,原本喧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春日、樱花与你》的前奏如水般流淌而出,几个音符后,孩子们的歌声加入进来——清澈的、略带稚嫩的嗓音,乘着春风飘向远方。
「樱花纷飞时天空也染上粉红」
「牵着小手 一起走过这条路」
「你的笑声乘着清澈的春风」
「在人们心里开出花朵」
她微垂着眼睫,唇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指尖在黑白琴键间灵活地游走,时而轻柔如落樱拂面,时而欢快如雀鸟振翅。偶尔有花瓣落在她的手背上,又被下一个音符震落。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悄悄举起手机。
镜头里的画面美得像一幅画——
樱花如雪般纷扬,她坐在花雨中央,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起舞。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光,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当音乐进行到高潮部分时,一阵强风吹过,漫天樱瓣骤然飞舞,有几片甚至停驻在她的发间,宛如自然的冠冕。
孩子们围绕在钢琴旁,随着节奏轻轻摇摆。多荣站在最前排,眼睛亮晶晶的,唱得比谁都大声。
「像我们一起唱的歌」
「像我们一起分享的爱」
「这瞬间我会永远珍藏」
「春日、樱花与你」
闵玧其站在人群最外围的樱花树下,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却遮不住他微微抬起的视线。
风掠过枝头,掀起一阵纷扬的樱花雪。粉白的花瓣擦过他的帽檐,有几片落在肩头,又随着《春日、樱花与你》的旋律轻轻滑落。
钢琴前的她像是被春日的柔光单独圈出来一般——
浅紫色针织衫的袖口随着弹奏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纤细的手腕。那里的褐色疤痕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格外刺目,是那天被猫抓伤的痕迹。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跃动,骨节分明的指尖时而用力下压,时而轻柔拂过,像在抚摸某种易碎的珍宝。
孩子们的歌声响起时,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嘴角浮现出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阳光穿透层层樱花,在她鼻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连脸颊边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闵玧其的喉结动了动。
他突然想起那天在摩托车上,她的发丝被风吹起,扫过他后颈时的触感——也是这般,若有若无的痒。
多荣站在钢琴旁,唱得格外卖力,脸蛋都涨红了。全秀玄似乎察觉到她的紧张,在间奏时悄悄偏过头,对她眨了眨眼。
——就这一个随意的动作。
闵玧其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在分享点心的长椅边」
「还记得你轻声说的秘密」
「约定明年也在这里相见」
「勾着手指笑了呀」
此时的钢琴间奏变换,弹奏着模仿樱花飘落的音阶
风突然变大,樱花如雨般倾泻而下。有几瓣落在她的发间,像是自然为她戴上的花冠。她下意识抬头,视线掠过人群——
有那么一瞬间,闵玧其觉得她看到了自己。
他猛地压低帽檐,却听到身旁举着手机的女生发出小声的感叹
「像我们一起描绘的梦」
「像我们一起种下的希望」
「这首歌会永远延续」
「春日、樱花与你」
当最后一个音符结束时,掌声如雷。全秀玄起身鞠躬,孩子们欢呼着围上去。她弯腰替孩子们拂去头发上的花瓣,侧脸的弧度温柔得刺眼。
全秀玄直起身的瞬间,余光掠过人群外围——
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身影正欲转身,却在与她视线相撞的刹那僵在原地。
“玧其xxi”
她微微睁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多荣已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即惊喜地踮起脚挥手“哦!是那个哥哥!”
闵玧其的身体明显绷紧了,思绪还没转过来,下意识抬起手,机械地摆了摆,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生硬的微笑——像是从未对小孩子展露过笑容的人,突然被要求表演亲和力。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穿过人群向他走去。樱花瓣随着她的脚步飘落,有几片沾在她的发梢。
“玧其xxi,今天也是路过吗?”
她的声音带着柔软的调侃,眼角微微弯起,像是早已看穿他笨拙的借口。阳光穿过樱花枝桠,在她睫毛下投下细碎的阴影,那双眼睛清澈得能映出他此刻的慌乱。
闵玧其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抿了抿唇,突然从背后抽出那把淡黄色的折叠伞——正是那天她借给他的那把,此刻被叠得整整齐齐,连褶皱都抚平了。
“......来还这个。”
闵玧其有些担心她会问自己是怎么知道她会到这里来到,要怎么回答?说他像个变态一样窥屏看到她的推特账号知道她今天会在这里所以特地跑过来还伞的吗?
所有借口都在她含笑的注视下溃不成军。喉结滚动间,他瞥见不远处那个孩子正被修女牵着,却仍不住地往这边张望——圆溜溜的眼睛,肉嘟嘟的脸颊,和记忆里那个送花的孩子重叠
所以,是她吗?
那个粉丝,台下鼓掌的人,和真正送花的人,是她。
她一直……在看着我吗?
这个念头像一滴水坠入滚烫的油锅,在胸腔里噼啪炸开。
心脏突然跳得厉害,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演奏一曲狂热的即兴曲。耳膜鼓动着血液奔流的声音,连呼吸都变得灼热。
樱花落在肩头,轻得像是叹息。闵玧其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屏着呼吸,就像面对一首歌词过于密集的rap那样。他该感到困扰的,可嘴角却不受控地想要上扬;他该保持距离的,双脚却像扎了根般无法移动。
最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她的下一个问题。
期待她问"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样就能顺势问出"来看我演出的,是不是你"
更想问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看过多少场他的演出?
那束花…是她亲手挑的吗?
所有问题在喉间滚动,最终化作一声克制的轻咳。他故作镇定地别过脸,却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大得几乎要盖过满树樱花的私语。
“玧其xxi?”
闵玧其这才惊觉自己的表情早已背叛理智。他仓促转头,却从她的眼眸里看到自己微微发亮的眼睛,那种陌生的样子,好像连瞳孔都变得温暖了
视线偏转,是她含笑的眼睛
“如果等会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去看看白猫呢?医生说它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好...”他点点头,看着她转身离开,向不远处一个中年女人走去
风忽然转向,吹落一场急骤的樱花雨。纷扬的花瓣中,他看见她伸手拢住耳畔飞扬的发丝,指尖还沾着方才弹琴时留下的淡淡琴键痕迹。
闵玧其悄悄将右手按在左胸。
那里正跳动着此生最雀跃的节奏。
——
宠物医院的玻璃窗透进午后温暖的阳光,白猫先生优雅地蹲在笼子里,尾巴盘在爪前,一副睥睨众生的模样。见两人进来,它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随即别过头去
全秀玄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白猫先生,今天可以回家啦。"
白猫高贵冷艳地"喵"了一声,尾巴尖却悄悄勾了勾。
闵玧其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道伤痕已经结痂,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你的手……"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没事了?"
"嗯,已经好了。"她晃了晃手腕,笑道,"只是小伤。"
骗人
那天他站在诊室门外,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翻开的皮肉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肿胀泛红,像是一道丑陋的裂痕横亘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医生拿着酒精清理创面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又死死攥住诊疗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消毒水淋下去的瞬间,闵玧其看见她猛地咬住下唇,睫毛剧烈地抖动着,却硬是没发出一丝声音。
他的胸口突然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人拿着那把沾了消毒水的棉签,狠狠戳进他的心脏。走廊的灯光惨白刺眼,将她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明明很疼,不是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白猫偶尔甩尾巴的声音。
“……不怪它吗?”他突然开口,声音很低。
全秀玄正逗弄白猫的手指微微一顿。白猫高冷地别过头,尾巴却悄悄缠上她的手腕。
她抬眼看向闵玧其,发现他的视线落在白猫身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全秀玄的手指轻轻描摹着白猫的背脊,感受着皮毛下温热的起伏。
“其实......”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秘密,"一只小动物要在人类社会生存,是很不容易的事。”
阳光透过笼子的栅栏,在白猫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眼前浮现的却是那个总是骑着摩托车穿梭在首尔深夜的瘦弱身影
那些在club听到的刺耳声音时隔这么久依旧格外清晰,那被这些尖锐所针对包围的玧其xxi呢?
只会更加痛苦吧…
“它们不懂人类的规则,不知道哪些触碰是善意的,哪些是危险的。”她的指尖停在白猫耳后的旧伤疤上
”当它们感到不安时,只能依靠本能——”
白猫突然转头,警惕地盯着闵玧其。
“就像这样。”她笑了,没有强迫白猫接受抚摸,“先露出爪子,竖起毛发,用最凶狠的样子保护自己。”
在她的抚摸下,笼子里的白猫慢慢放松下来,尾巴尖轻轻摆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诊室的白炽灯在闵玧其脸上投下深浅不定的阴影。他想起那天站在门外,看见消毒水淋在她伤口上时,她颤抖的睫毛。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不怪它?”
白猫突然"喵"了一声,把尾巴放在了全秀玄手心里。
“怎么会呢。”她挠了挠白猫的下巴,“它只是......太习惯保护自己了。”抬头看向他,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好像明白了闵玧其问的到底是什么,明白了他此刻有些不安的心情,所以她说——
“没关系”
【医生nim,我们不一样。】
【像你们这种前途光明的社会精英,是不会懂的】
【以后,请不要再做多余的事情了】
【我们没办法做朋友】
阳光突然变得很亮,照得闵玧其眼眶发烫。他看见她手腕上淡淡的疤痕,看见白猫在她的掌心下信任地眯起眼睛。
“闵玧其xi,你知道猫是怎么道歉的吗?”她突然问道。
他眨了眨眼,将眼里的情绪隐藏,转而抬眼看她,带着些许困惑。
“听说,当猫看着人缓慢地眨眼睛时,就是一种表达情感的方式。”她轻声解释,目光柔和,“它们不会说'对不起',但它们有自己的方式。”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白猫先生突然站起身,尾巴缠上她的手腕,轻轻蹭了蹭。
“看来它是更直白的那种类型”
闵玧其笑着说完,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住了——这种轻快的语气太久没有出现在他的对话里,以至于显得格外陌生。
太放松了…
他仓促地抬头,却正好撞上她含笑的眼眸。她微微歪着头,阳光从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没错”她笑,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看来白猫先生是直进型呢”说完,又挠了挠它的脑袋
她听懂了
也接住了他的话
这个认知让闵玧其耳根发烫。白猫适时地"喵"了一声,像是在嘲笑人类别扭的社交行为。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同时笑出声来。
阳光洒在地板上,映出两道靠得很近的影子,此刻连消毒水的气味都不那么刺鼻了。
笼子里的白猫嫌弃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用屁股对着这两个莫名其妙的人类,但尾巴尖却悄悄勾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