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一个“好人”的自我修养》独上瑶台

27、乌鸦

　　沿着曲折离奇的石子铺成的道路向西边走，二人跟在雪松月的身后，行进速度慢的出奇，慢到谢十三这位闲散人士可以有大把的时间欣赏园中的风景，不过，他现在脑子里就只剩下了可怜的两个字：“吃饭。”

　　他摆正脑袋，带着仔细考量的眼神去端详起这位小姑娘来：鹅黄色的裙摆随着走路的步伐来回轻晃着，头上是普遍的丫鬟头型，甚至都没有过多的修饰。她的身形略显单薄，这张脸蛋并不怎么出彩，反而会在圆圆的脸上开到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谢十三收回看人的视线，目光一转，就停留在了东方幽的背影上。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困惑：这人的步调不对。
　　那他之前走路的姿态是怎样的？谢十三不费神的立即想了个答案。至少是克己守礼，端的架势板正的让他看了难受。
　　因而，谢十三敲出了些许不对劲。

　　谢十三没有动作，依旧保持着方才那副懒散的姿态，他并不想打草惊蛇。
　　环顾四周，除了长势茂盛的花草树木，就是不远处一块被刻意摆放的错落有致的假山，假山上停着几只乌鸦，在阳光的照射下，黑色的羽毛显得光彩又夺目，呈现出华丽的色彩来。
　　不对！？
　　假山离他们不算太远，但至少也不会近到让他看清这两只乌鸦的羽毛。
　　如果偏要这么大胆的猜测，那么可就神乎其乎的要迟疑了。

　　谢十三停下动作，前边的二人依旧走着。
　　仅仅只是一个呼吸的空档，前面的二人突然停了下来，带路的雪松月率先回头，她回头的幅度不大，很正常，看不出端倪，但谢十三的心中尚且没有判断，于是乎看谁谁都很可疑。
　　要不是这青天白日的，谢十三一度怀疑会闹鬼。

　　雪松月不明所以，眨了下眼睛后才问道：“你怎么不走了？”话音刚落，就用衣袖来回擦了擦自己的鼻头，这样的动作倒像是在拿袖子擦鼻涕，颇有些埋汰。谢十三忍不住在心底里啧啧称奇。
　　谢十三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先前那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和倨傲的态度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雪松月不禁白了他一眼，随后一针见血的吐槽道：“你这一路上不是薅点路上的狗尾巴草，就是来回踢路上的小石子！”
　　谢十三：“……”说的好像就是这样。

　　一阵妖风吹过，场面一度陷入了尴尬的边缘。直到东方幽侧过头，第一眼看的就是谢十三，但没有说话，谢十三被对方看的发愣。
　　于是，他率先开口道：“好，继续走吧！我不踢了。”
　　雪松月懒得再同他白费口舌，回正过去身体，按照比刚才快了一倍的步行速度继续径直向前走。

　　谢十三有心留意，东方幽看他的眼神很不对劲，那张俊美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虽然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谢十三实在想不出是哪里奇怪了。他回头，看向刚才的那座假山。
　　这山体并不大，几块半人高的石头堆在一块，的确是挺错落有致的，甚至，旁边还种了一颗树。
　　树？
　　一颗树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但这树是梅花树，此刻却开着明艳的花束。

　　他连续眨了好几次眼睛，以为是自己看提前老眼昏花了。
　　谢十三腾出一只手，用手心揉了揉眼睛，整个手倒像是安在他自己脸上一样。
　　他仅对着那假山上的两只乌鸦露出一只眼睛，在他将要闭上双目时，其中一只原本呆在假山上方凸起的地方的乌鸦，腾空向上飞了一条手臂的高度，最终落在另一只鸟的右侧去了。
　　谢十三似乎是察觉出了端倪，从眼中透出来的神情也在刹那间犀利了起来。

　　他回过脑袋，摆正了身体，仍旧不紧不慢的向前走着，脸上的表情又成了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一边走着，一边用刚才那只手的指尖轻点在了眉骨上。
　　他的皮肤不算太白，至少不会像是东方幽那种病态的白，相比之下，他的这张脸会更贴近一个正常人该有的肤色。

　　不远处，那两只乌鸦同时飞走了，飞向了西边，大概就是他们要抵达的目的地，也是将要吃饭的地。
　　谢十三看的真切，心中也猜了个七七八八了。

　　紧接着，三人穿过一个连廊，廊内的高度有些低，低到谢十三只要轻微抬头就能看到近在咫尺的大红灯笼，想必就死昨天刚布置好的，因为今天是公主的生日。
　　入目，便是一方深不见底，但水看起来却很清，阔的不着边际，但一眼却能望到岸边的柳树的水潭。池上有一座做工极其精巧细致的凉亭，至于怎么看到的，他们已经到了凉亭内了。
　　谢十三一屁股坐在了凉亭内的石墩子上，坐下后还不忘发出一声长长的谓叹 ，以示自己走的幸苦。
　　他刚一坐下时，就看到了石桌之上摆放着一个用竹子编织成的食盒。

　　谢十三权当没有看到，在这午后，沐浴在阳光下，又在别人的地盘上，竟惬意的翘起了二郎腿。
　　他环顾四周，湖面上泛起阵阵涟漪，他想要看到的是刚才的两只乌鸦。
　　现在该干什么呢？不妨让他大胆猜测一番，这食盒中装的是什么饭呢，青椒炒肉丝，还是爆炒竹笋，亦或者蜈蚣蟑螂？
　　雪松月站在石桌前，由于这石桌有些矮，仅到小姑娘的腿根出，此刻她的双腿紧贴着桌沿。
　　谢十三收回了看向小姑娘的眼神，因为他被她瞪了一眼。
　　此刻，雪松月的心中应该是在慰问谢十三的父母。但他没有父母好骂的，有也不知道是在哪。不过，骂下他这暂时得来的便宜好哥哥也是可以的。
　　倘若此刻东方幽知道他在想什么，恐怕也会骂他，但这人会骂人吗，平时都不见这人说过话，如今的此刻就是这样的场景。
　　想到这，谢十三就忍不住去想，这人平时再怎么克己守礼，规规矩矩的，喝了酒后会骂人吗？不是都说酒后吐真言，酒壮怂人胆……

　　食盒中的菜品被一一摆在眼前，谢十三一脸无语的看着，此刻他的心情是复杂的。他都想过里边会有美味丰盛的“午饭”，或者是蜈蚣蟑螂，甚至连在打开盖会突然冒出来一股毒气都想好了，愣是没想到——
　　全他娘的都是绿油油的素菜！
　　什么萝卜炖粉条，清炒小白菜，绿的谢十三属实是觉得扎眼。
　　谢十三扯了扯嘴角，直到一碗米饭摆在面前，还配了一双同样翠绿的筷子，他终于绷不住了，瞬间石化。
　　谢十三拿起筷子，扒拉了几下米饭，赶忙将那双翠绿的筷子嫌弃的丢在桌子上。他忍不住吐槽道：“怎么，你们公主失恋了？”
　　雪松月闻言一阵慌乱，她赶忙上前想要堵住谢十三的嘴，但碍于男女有别只能作罢。她连忙收了手，一本正经的压着声音向谢十三解释道：“这种事不要乱说，让人听了去，若是传到公主的耳中可是要受罚的！”
　　此刻，谢十三只觉得小姑娘这副模样，有些神经兮兮的，还过了头。无果，他只能半信半疑的附和着点了点头。
　　看来，他是猜对了。

　　谢十三收起了翘起的二郎腿，双手抱臂，就这样干坐着，丝毫没有要吃的意思。再看对面的东方幽，脊背依靠在凉亭的柱子前，目光下垂，面向着桌上的几盘菜和两碗米饭，也两手抱臂，缄默不语，似是陷入了沉思。又在谢十三将要看过来的那一刻，缓缓闭上了眸子，更像是对着桌饭菜表示“没眼看”。
　　就这样，三人僵持了一会儿，大家都默契的没有说话。
　　知道时间愈发久了，雪松月终于站不住了，于是开口问道：“你们怎么不吃？再不吃的话就该凉了。”
　　谢十三闻言，一时失语。
　　“这已经是残羹冷炙了。”

　　谢十三的声音淡的出奇，但依旧带着点不满和倨傲。
　　雪松月有些尴尬，连忙懂事的将其有尽数的收回了食盒中，她勉强露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脸，试探性的问道：“要不，我带你们到别地去吃吧？”
　　“好啊。”
　　谢十三一把拽住小姑娘的胳膊，隔着几层不了，他手下动作很轻，并未用劲。雪松月没有反抗，在他将她往外带时，腿上就跟着往外走了。
　　在走过东方幽面前时，谢十三侧首看了一眼东方幽，这人依旧是刚才那副闭目养神的状态。谢十三见状，既不施以约束，也不出言提醒。
　　在谢十三刚刚走过，即要下了凉亭外的台阶时，东方幽倏然睁开了双眸，他的目光追寻着那两道身影，脸上仍旧没有过多的表情，但却要冷了几分。

　　-

　　推开一道扉门，三人来到了一座房子的后面。
　　谢十三本以为这房子有后门，结果人家又给他们带到了正门。
　　雪松月警惕的四处瞟着，之后又往天上看了看，似乎是在确认这里有没有人，天上有没有活物一般。
　　这下谢十三加深了心中的疑虑。

　　谢十三也随着小女孩的举动环顾起四周，不过他没有往天上望去，这显得会很刻意。他从空气中嗅到了一缕烟味，这里虽然看的静悄悄的，不像是有人的样子，但气味却能暴露一切。
　　“这里是……”

　　谢十三一边说话，一边抬头看向房门旁边的牌匾：伙房重地，闲杂人等请勿靠近。
　　雪松月立即回道：“伙房啊，那里不是有字吗？”她顺便指了指那块老旧的木板上的十二个字，和谢十三看的方向是一致的。
　　谢十三：“……”看到了。

　　雪松月率先走上台阶，随后推开一扇门，先是探进去一只脑袋东张西望了好一阵，之后又将另一扇门也推开，一只手扶着门，对屋外的二人说道：“你们快进来啊！”
　　谢十三闻言，立即上前，从东方幽的眼前走过，从东方幽的目光去看，这人似乎是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施舍。
　　但结果往往会出人意料，谢十三从方才看到那几盘绿油油的菜之前就已经饿的饥渴难耐，只是那青菜卖相实在不好，单是看看就觉得不必吃了。
　　刚才，他不光嗅到了此地的烟味，做饭炒菜的烟味中似乎还夹杂着一道饭菜的香气，并且还是荤菜。
　　炖肉的味道！

　　谢十三一脚踏过低低的门槛，引入眼帘的就是众多的盘子，盘子上面还扣着一个盘子用来保温，香气就是从这众多盘子的缝隙间透出来的。
　　闻道炖肉的味道，谢十三只觉得自己的口水都快要流一地了。
　　各式的菜品被摆在一张大大的桌子上，摆了足有一二十盘菜。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桌上放着的一个大碗，在众多扁平的碗碟中显得有些突兀，但谢十三坚信，他想要吃到的炖肉就在这个大碗里。

　　谢十三心里虽然是这样想的，但他脸上的神情依旧表现的是波澜不惊，就像是对着看起来就可以掩护缭乱的美食丝毫不感兴趣的模样。
　　雪松月似乎是瞧出了谢十三想要赶快吃饭的心理，也不光是瞧，从刚才在石子道上走着的时候，就已经能察觉到这人是饿死鬼投胎的了。小姑娘有心要打趣对方，毕竟这人没次的反应都挺让人出乎意料的。
　　她说：“你看起来并不饿啊，不如我们回去吧！”
　　谢十三呼吸一滞，又是一愣，他的认知清楚的告诉他这话是对着他自己说的。
　　小姑娘话音刚落，就要往屋外走去。

　　“别啊！”谢十三连忙喊道。
　　小姑娘别过头，看向谢十三，此刻她正用手遮挡住下半张脸偷笑。
　　这时谢十三才恍然大悟，他刚刚是被一个小姑娘给拿捏住软肋了吗？好像是的。
　　谢十三面露难色，有些许尴尬的别过头去，他原本低着脑袋，辅以抬头，又与不远处站着的东方幽的目光对上。
　　无果，他只能走到那个炖肉的大碗下，一边指着，一边开门见山的问道：“这个能吃吗？”
　　“这是什么？”小姑娘闻言不再嬉笑，径直朝他的方向走了过来，“只要不是那种一整块的，能分开的就都能吃。”说着，就要去掀开大碗上倒扣着的一张白色碟子。
　　谢十三：“……”

　　“你确定要吃吗？”雪松月示意他低头往下看。
　　谢十三看了之后更加无语了。
　　他原本心心念念的炖肉就这样被一块抹布给毁了。
　　“这好像是擦桌子的抹布，应该是做饭的人一时疏忽给放进去了，你要是不介意……”
　　谢十三的脸色霎时间就变的不美丽起来了。

　　雪松月看出了他在想些什么，无非就是这锅炖肉不能吃了。她将大碗中的抹布小心谨慎的拿了出来，丢在灶台上，后又将碟子扣了回去，得见天日的炖肉还没撑过一会儿就又回到了碗碟里的黑暗之中，随后顿了须臾，又道：“这里还有许多肉菜，等我给你找找。”
　　紧接着，谢十三凭借着这盖住饭菜的碟子上是否有油渍，准确无误的找到了为数不多的几盘肉菜。
　　“吃吧，不——”
　　谢十三道：“这些都是猪肉。”
　　小姑娘微微发愣，不禁疑惑道：“你是壮族的？”
　　“不是。”谢十三答的毫不迟疑，“这些猪肉吃起来会发腻。”
　　雪松月：“……”倒让他跳上了，看来是不饿。

　　雪松月没招，毕竟人家好歹是公主的贵客，不可怠慢。
　　随后，她将所有碟子都打开了，那一二十个碟子和碗被整齐的码放在灶台上，就放在了刚才那块抹布的一咋处。
　　紧接着雪松月从灶台上拿了一副干净的碗筷，后又对谢十三嘱咐道：“你想吃什么？想吃什么就告诉我，我给你夹，不能让这里的管事的看出来了，懂了么？”
　　谢十三配合着点了点头。
　　于是，他便“点”起了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