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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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实带秦逸去了堂姐陈姗的家。进院子时，秦逸问：“这不是你家？”五年前陈和葬礼，秦逸去过陈实家，只待了一天 ，陈和下葬那天晚上他就离开了。对陈实家的印象秦逸还停留在那两间平房，和院中那棵歪脖枣树。
话是疑问句，但他能肯定，这不是陈实家。
眼前的这个院子，西边种着几垄蔬菜，一眼望去雪白一片，看不出是菜的种类，种得很整齐，一看就是有人细心打理过的。菜田旁边是一口水井，中间铺了一条青石板路，东边靠墙的位置砌了花坛，里面种着早已开败的菊花，花坛前面是一架葡萄藤架，干枯的葡萄藤蜿蜒着缠绕在藤架上，看上去死寂沉沉，但来年春天，这些经历风雪璀璨的藤枝依旧会冒出新芽，迎来新生。藤架旁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堆着一些杂物。再往前走，是一栋二层小楼，不高，上面那层应该不住人，只挑高放些杂物，最上面装了一台太阳能热水器，这是农村家家户户必备的，但放在杨树沟这种地方，十分稀罕，放眼望过去用这种太阳能热水器的不超过十户。这楼虽比不上其他地方的自建房，但在杨树沟这样的地方，已经算是顶好的了。
陈实抿着唇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备用钥匙，打开大门，然后转身对仍站在院门口的秦逸说：“这是我堂姐家，他们一家都搬去镇上了，房子没人住，每次回来我都住这里。你放心，堂姐她会定期回来住一住，打扫卫生，晒晒被子，种种菜什么的，家里很干净的。”说完，陈实便站在门口，低头看向脚尖上未融化完的雪花。
秦逸向前走了几步，路过葡萄藤架的时候停下看了两眼。整个杨树沟都很安静，只有人在雪地中行走发出的吱嘎吱嘎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陈实又紧张了起来，仿佛秦逸不是在雪地中行走，而是走在他心尖上。
秦逸会追问吗？问他为什么不住自己家？如果问了要如实回答他吗？如果如实回答，那就要把五年前发生的事情再一次拎出来，血淋淋地展示在秦逸面前，让他再次忆起当时的锥心之痛……看着眼前高大瘦削的男人，和五年前温润阳光的大学生有着天壤之别，陈实实在不忍心。
可秦逸什么都没问，也没说什么，单手拎着双肩包走进屋内。陈实呼出一口气，从嘴角挤出一丝微笑，跟了进去。他把自己的牛津包放在凳子上，打开屋内的白炽灯，然后走到一扇门前，打开后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满脸疲惫的秦逸，然后说：“秦逸哥，你先睡一会儿吧。”说着，他迅速走进卧室从柜子中抱出几床被子，快速铺上后又从矮柜的抽屉里找出一套四件套，给被子和枕头套上后，陈实笑着喘了一口气。他搓了搓手，似是想到了什么，飞快走出这间卧室进了另一间卧室，过了好一会儿，秦逸看到他右手提着一个小太阳走了出来。
“小太阳虽然比不上空调和暖气，但也能凑合用用。”说完他便走进刚才那间卧室，给小太阳插上电，打开后在床边试了好几个方向，最后满意地将它摆在了靠近中间的位置。
从进屋后秦逸就看着陈实忙前忙后，铺床，找小太阳，他对堂姐家很熟，知道东西在哪，就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秦逸不知道为什么陈实不回自己家，明明自己家会更方便，尽管好奇，但他却不想问，就算知道答案也和他无关了，因为这是最后一次。
秦逸想起自己刚刚在陈和墓碑前说的话 。
“陈和，明年我就不来看你了，以后都不来了。”
他不知道当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是什么表情，只是觉得轻松了许多。这五年的每一天，他都过得浑浑噩噩，有时候甚至觉得陈和没有死，总会下意识地叫他的名字，可回答他的除了无尽的沉默，就是周围人脸上诧异的表情。他看过心理医生，也一直在吃药，可每每闭上眼睛，眼前总会浮现出陈和的脸。笑着的、哭着的、激动的、生气的，到最后都会变成一张血淋淋、毫无生气的脸。
他想他是坚持不下去了。
“好了，这下睡着就不冷了。”
突然而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秦逸抬眸去看，只见陈实站在卧室内，脸上带着生硬的笑容。心脏像是被人揪了一下，秦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嘴里只冒出两个字。
“谢谢。”
陈实暗自掐住手心，“谢啥，都是我该做的，秦逸哥你好好休息，等你醒了我做饭给你吃。”说完便走出卧室，等到秦逸进入卧室后，陈实贴心地带上卧室门，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他打开牛津包，掏了半天，最后掏出沉在最底下的手机，打开看了一眼。
其实也没什么消息，不摆摊休息两天的消息他已经提前告知了那些老顾客，微信群里也通知过，所以没有因为找不到摊位而给他发消息的人，群里不停有人发消息，陈实没看，但他能猜到是什么内容，无非是他不摆摊他们又得饿肚子了。
陈实的饭团做得很好吃，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一开始他以为只是奉承话，直到陈老板饭团微信群创建后他才对自己的手艺有了实质性的概念。对堂姐说自己有钱不是吹牛，他真的能赚很多钱。刨去成本，他一个月能赚七八千，这在他们这个小县城里，算赚得多的了。
陈实给堂姐发了条信息。
“堂姐，我到了。”
没过一会儿堂姐的语音就打了过来。
“这雪大的，我还以为你今年不回来了，不过家里的被子枕头我前些日子刚晒过，你放心用，冰箱里有肉，你再去菜地里择点菜，别又吃面条，你看你现在瘦的，小实，姐知道你能赚钱，但你赚的都是辛苦钱，你还年轻，可别把身体搞垮了，回去的时候你来姐家，姐请你吃饭，呦呦好久没见到小舅舅了，他说想你。“
呦呦是堂姐的儿子，今年六岁，长得白白胖胖，特别讨人喜欢。陈实就见过他两次，一次抓周，那个时候他和陈和一起回来的，一次是前年，他祭奠完陈和准备离开，刚好碰到堂姐带着儿子回来过周末。
“好，我有空就去。”
“叔叔出院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你给的三万婶婶也收下了，他们没问什么也没说什么，小实啊，姐估摸着你爹妈应该是原谅你了，要不今年过年你回家看看，万一他们心软了呢？姐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你现在是他们唯一的儿子，总不能真的不认你吧。”
陈实一下握紧手机，垂眸笑了一声，说：“知道了姐，我有空回去看看，谢谢姐。”
“谢啥，都是一家人，我待会儿把你爹妈的地址发给你，你要是想回去了就直接去，要是怕就喊上姐，反正姐离得也近。”
“嗯，我会的。”
陈实停顿一声，终是应了下来。陈父陈母好面子，五年前将陈实赶出家门的原因从未对外说过，外人不了解，只怪他们二人狠心，连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都能舍弃。堂姐就是其中一个，所以逢年过节她都会在陈父陈母面前替陈实说好话，但效果甚微。陈实也劝过堂姐别再做无用之功，可堂姐压根不听，久而久之，陈实便也不拦了，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只管答应，反正结果不会改变的。
陈实从未原谅过自己，何况他爹妈呢。
见陈实一口答应，陈姗突然不知该说什么了。陈实也没再开口，握着手机，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宛如一座雕像。透过窗户，陈实看向屋外，雪似乎停了，但风却未歇，疾风卷着刚落在地上的雪花，洒向天空，仿佛又下雪了。
“姐，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
最后还是陈实说了这句，陈姗轻声嗯了一句，然后突然大喊一声：“小实！”
即将落在挂断键上的手突然停了下来，陈实重新将手机放到耳边。
“小实，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谁的生日？
今天是陈和的忌日。
“姐，我不过生日。”陈实脸上没什么表情，进屋这么久，他被冻得惨白的脸依旧没恢复什么血色，他张了张嘴，说出这句话之后，直接挂断语音。挂断之前，电话那头的陈姗似乎还在说着些什么，陈实没听清，他只听到尖锐的耳鸣声，一声声传来，裹挟着他，踏进无尽黑暗的海底。
更冷了。
陈实换下湿透的外套，从牛津包里找出一件长款羽绒服给自己穿上。但依旧很冷，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冰寒，无论穿多少保暖衣物都无法温暖他的四肢和身体。
“哥，真的好冷啊。”
陈和对着空旷的堂屋说了一声，随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下子从凳子上跳起，然后一溜烟跑进厨房。在橱柜中翻找许久他终于找到自己要的东西——生姜。
淋了雪吹了风，得喝一碗红糖姜水去去寒。
这是陈和教他的。小时候他嘴馋，经常下河摸鱼打牙祭，夏天还好，天凉时山间的水更凉，每次下河后他都会被冻得瑟瑟发抖。陈和见状便会给他煮红糖姜水。那个时候家里穷，红糖是稀罕物，陈和不敢倒太多，所以每次陈实喝的时候，总觉得太辛辣，不想喝，要不是陈和板起脸佯装生气，陈实是一口都喝不下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
陈实放了许多红糖，虽然还是辣，但辣中有甜，味道很特别，不难喝。他给自己盛了一大碗，坐在灶膛前喝了一口，喝着喝着，豆大的泪水突然滚了下来，流进碗里，和红糖姜水混在一起，被陈和喝进嘴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陈和五年前送给他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又忽然笑了出来。
“生日快乐，小实。”
他学着陈和的语气，祝二十五岁的自己生日快乐。
但今天又是陈和的忌日，他实在快乐不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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