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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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树沟没有修水泥路，从前是泥路，近几年村里发展好了一些，就在原本的路上铺了一层石子。雪下得很大，没一会儿地上就覆盖了一层白色。石子路不太好走，如今一下雪，那些被磨得光滑圆润的石子湿滑无比，一不小心就会脚滑摔倒。为避免摔倒，陈实以一种很滑稽的姿势行走，双手高举几乎与肩同高，一只手拎一个塑料袋。拎的东西不重，但体积大，从远处看，这两包东西就像是被他夹在腋下一样。他个子不高，一米七五的样子，冬天天气冷，摆摊更是要早出晚归，为避免着凉感冒，他穿得很厚实，一整个人就像是被棉被包裹起来一样，尽管他非常瘦，但这样里三层外三层的穿法让他看起来宛如一个球形。
出了杨树沟，他们直直走向后山。山路泥泞，比石子路更难走，半融化的雪混合着湿泞的泥土，没走两步，脚底就糊了厚厚一层。陈实走三步滑一步，寒冬腊月，他竟然满头是汗。长长呼出一口气，陈实停了下来，然后透过薄雾看向离他不近不远的男人。男人走得很稳，面对这样糟糕的路况，仍游刃有余，仿佛脚下踩的是大理石地板。大衣衣角随他走路的姿势摆起又落下，背影挺拔得如同山间青松一般。许是察觉到陈实没跟上来，男人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看了一眼。
陈实默默收回目光，跟了上去。大概又过了二十分钟，他们终于爬上了这座山的半山腰。这座山没有什么树，杨树沟的人在山上开垦出了梯田，现在梯田里种着小麦，绿油油的一片，雪花落在麦田上，像是给麦苗盖上一层薄薄的被子。
半山腰的梯田尽头，有一处未被开垦的荒地，夏天的时候杂草丛生，能有一人高，而现在，杂草在地下休眠，只剩一座孤坟矗立在荒野中。看到孤坟的一瞬间，陈实心底的悲痛再也抑制不住，他眼眶一热，随即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
陈和喜静，总是一个人待着看书，周围的热闹他从不主动去凑，可陈实知道，他的哥哥其实很害怕孤单。
可这样一个害怕孤单的人，死后却被葬在这深山荒野中。
陈实几乎是小跑着向那座孤坟奔去，却在快要接近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他抬起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然后嘴角挤出一个微笑，慢慢走上前去。走到墓碑前，看清墓碑上的名字，陈实鼻腔又一阵酸楚，他仰起头猛吸了几口气后才又低下头，一下跪在墓碑前，然后伸手擦去墓碑上的泥水污渍。
“哥，我来看你了。”
陈实轻声说道。他看着墓碑上雕刻的陈和的生卒年，眼眶再一次红了。
“哥，再过两天就是你生日了，我给你做了小蛋糕，学了很久才学会，不过味道应该不差，你会喜欢的。”说着，陈实从一旁的红色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纸糊的蛋糕，然后又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把打火机，将蛋糕点燃后放在墓碑前的火盆里。
“对不起啊哥，蛋糕味道实在不怎么样，所以我就没带来，不过明年肯定能带过来了，今年你就再将就一下吧，哈哈哈。还有，我折了好多金元宝，待会儿都烧给你，你在那边安心用着，不要节省，不够的话就托梦给我。”边说着，陈实边从红色塑料袋中拿出他折的金元宝，一个一个扔进火堆里。
“我明年给你带点美元吧，我看香烛店里有卖，买的人还挺多。哈哈，我今年还给你带了一个好东西，噔噔噔，是苹果十五，你都不知道，现在苹果发行可快了，一年一个新机型，你看看用不用得惯，用得惯的话，我明年再给你带十六。”
絮絮叨叨的话止都止不住，仿佛要将这一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说给长眠在此处的人听。随着塑料袋里的纸钱逐渐见底，陈实说话的声音也慢慢变低，等火盆里最后一点星火熄灭时，陈实伸出手抚摸上墓碑上陈和这两个字。
“哥，我明年再来看你，家里一切都好，有我在你放心吧。”
说到最后，声音已近哽咽。陈实捂住嘴巴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笔直身影，压低声音对墓碑说：“哥哥，已经五年了，秦逸哥每年都来看你，一年比一年瘦，我真怕哪一天他熬不下去，发生意外。我知道这是你和他之间的事情，我插不了手，但是哥哥，你以前不是经常说人要向前看吗？所以，所以你能不能托个梦给秦逸哥，让他不要再，不要再……“喜欢你了。
最后四个字陈实没有说出口，他在意识到自己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双目逐渐呆滞，似乎也在震惊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太无耻了，陈实，你真的太无耻了，一个活着的人怎么能对死去的人说出如此厚颜无耻的话呢！
陈实在心中不停唾弃自己。
陈实，你真的太自私了。
是啊，自私，若不是如此，躺在这里孤苦伶仃的就是他了吧。
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陈实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墓碑，说：“对不起啊哥，你就当我刚才说了一些胡话，别放在心上。好了，我占用你的时间太长了，现在我该走了。“他缓缓起身，许是跪了太久，眼前一阵发黑，待眼前那阵眩晕感消失后，他拍了拍快要结成冰的膝盖，将坟前空空如也的红色塑料袋收拾好，装进口袋，然后转身走向抱着花一直站立在风雪中的男人。
“秦逸哥，我结束了。”
陈实说完这句，那个叫秦逸的男人微微点头，然后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山腰间风雪飘摇，将整片地都染成了洁白无瑕的白色。秦逸在雪地中留下一串脚印，脚印的尽头是一座孤坟。陈实看到秦逸站定在墓碑前，弯腰放下手中的玫瑰花，然后伸手拂去墓碑上逐渐堆起的雪花。
也不知道秦逸会和陈和说什么，是不是像他一样絮絮叨叨地东家长西家短，不过按照秦逸以前的性格，也许会将自己近一年发表的论文说给陈和听或者干脆和陈和讨论起他遇到的棘手的病例……但那是以前，现在的秦逸是什么性格，陈实还真有点摸不准，他变得沉默，变得严肃，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在陈和离世后，秦逸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现在的秦逸，可能只会低着头紧紧盯着墓碑然后在心底默默诉说着对陈和的思念。
五年来，陈实和秦逸的对话不超过二十句，每次都是由他开头，也由他结束，而秦逸只会回复最简单的语气词。嗯，好，这样的。陈实知道他不想搭理自己，对他来说，自己除了是陈和的弟弟还是间接害死他爱人的凶手。所以对于秦逸的冷淡，陈实不敢有一丝抱怨。
这是他应得的不是吗？
陈和还在的时候，秦逸把他当成亲弟弟，对他无微不至。可他却不知好歹，痴心妄想。
都是他应得的。
不知过了多久，陈实只觉得浑身凉透了，厚重的衣服也抵挡不住这漫天风雪。陈实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宛如一座冰雕。膝盖渐渐没有了知觉，不觉得疼也不觉得冷，受潮的部位被冻得僵硬。雪越下越大，天空灰蒙蒙一片，陈实动了动起皮的嘴巴，伸出手聚拢在嘴边，然后向手心中吹了两口热气。热气只有一瞬间的温暖作用，一接触到冷空气便立即被同化，变得冰冷。
太冷了，衣服还是穿少了。
眼睫毛上凝结了一层冰霜，每一次眨眼都能感受到不同寻常的重量。正当陈实以为自己要冻死在这里的时候，墓碑前的秦逸终于转过了身子。他看到陈实仍站在原地，似乎有些惊讶，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他加快了脚上的步伐。等走到陈实面前时，他才发现陈实冻得一直在打哆嗦。
“抱歉，我以为你下去了。”
这是秦逸今天对他说的第二句话，也是这五年来秦逸对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以前是这样的，陈实祭奠完陈和以后会先一步下山，把空间留给秦逸一人。等秦逸祭奠完，会直接开车离开杨树沟，去镇上开一间房，休息好后再开车回省城。
陈实从不和秦逸一起离开。
他每年好不容易回一趟杨树沟，应该回家看看。但这是秦逸的想法，他不知道陈和头七那天，陈父陈母整理陈和遗物时，无意间看到了那些照片，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你这个畜牲！不男不女的畜牲！”
“二哥你，你喜欢男的？”
“太恶心了！”
“不要脸，我们老陈家到底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变态！”
“喜欢男人你就不怕得什么脏病？”
“你，你，这照片里的人是不是撞死你哥的那个？”
“原来是你，是你，都是你，是你害死我的小和，是你！”
“滚，我不想再看到你，就当我没有生过你，你给我滚，永远不要再回来！看到你，我就恶心，真恨不得扒你皮抽你筋！”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女人凄厉的咒骂声犹在耳边，一瞬间，陈实仿佛回到了五年前。喉间逐渐泛起一股腥甜，指尖狠狠掐住掌心，陈实低下头看了一眼沾满泥渍的鞋，然后勾起嘴角淡淡笑了一声。
“秦逸哥，这么大的雪，回镇上的路怕不好开，今天要不留在杨树沟，明天如果路况好的话你再离开也不迟。”
这句话说得稀疏平常，和他平时的语气几乎一样，但只有陈实自己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他说完后，恰巧卷来一阵狂风，雪下得更大了，眼前的景色都变得模糊起来，不远处的孤坟只依稀能辨认出一个轮廓。
这个从来只会将苦难加诸于世人的老天爷于这一刻似乎心软了，于是操控着风雪，帮陈实留下眼前这个看起来很疲惫的男人。
等待是漫长的煎熬，陈实以为秦逸又要拒绝，可在良久的沉默后，秦逸突然点了点头，下一刻那一声“好”便落入陈实耳中。
陈实的心脏在死寂的风雪中重新跳动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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