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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陈 ...

  •   陈实摆完摊回来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骑着他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三轮车。他原想着等年底的时候换一个电动三轮车,这样路上能节省不少时间,可人算不如天算,前段时间堂姐陈姗打电话给他,说他爹下楼时不小心摔了一跤,现在在住院。挂完电话后陈实给堂姐打了三万块钱,让她取出来给他爹交住院费。

      堂姐收了钱后又给陈实打了通电话,却没立即开口,只唏嘘了一声。陈实知道她想说什么,他举着电话低着头,看向自己脚尖。这双鞋是五年前陈和给他买的,是他收到的最后一个生日礼物。他穿了五年,就算鞋面破损了,他也依旧舍不得换下来。

      “堂姐,我有钱,你不要担心。”

      最后堂姐说了什么陈实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挂断电话前依稀听到了一声哽咽。他觉得堂姐真的没必要担心他,他起早贪黑地摆摊,赚得可比他们在乡下种地多多了。而且他也没有要花钱的地方,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个月800块,因为要摆摊,所以水电煤用的比较多,但一个月200也顶了天了,除却这些,每日吃饭更花不了几个钱,所以他真的有钱。

      城中村道路狭窄,路况复杂,尽管已至深夜,但路上仍有三三两两的醉鬼互相搀扶着,边走边大声喊叫,不时还会抽风拦下路过的人。陈实收回思绪,呼出一口白气,然后搓了搓手,更加用力地蹬起三轮车来。快到出租屋时,他眼尖地瞥见楼下停着一辆熟悉的汽车。喜悦瞬间爬上眉梢,嘴角也不自觉地咧开,摆摊一天的疲惫感瞬间消失无踪,陈实脚下速度更快。只不过在快要到达的时候,仿佛被人在冬夜浇了一盆凉水一般,陈实脸上的激动瞬间消失,他停了下来,隔着漆黑的夜色观察倚靠在车头抽烟的男人。

      猩红的烟头一明一灭,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他穿着一身黑,薄长的呢大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没有系扣子,冬夜的寒风便毫无阻拦地灌进脖子里,但他却一点也感受不到冷,连眉头都没皱上一分。双指夹着烟,也不知看向何处,就这样静静地,抽着烟。

      似乎比一年前更瘦了,陈实不由得想起去年的今天见到男人的样子。那天是个下雨天,他没去摆摊,听到楼下汽车驶来的声音,便探出头从窗户往外看,刚好对上下车后抬头往上看的男人的视线。冬雨冰凉,男人没有撑伞,只微微皱着眉。陈实看到男人眼底的疲惫,心一下就沉到了底。他张了张嘴,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拎起一旁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下楼。

      一根烟抽完,男人侧过脸看向陈实的方向。他似乎早就知道陈实已经回来了,还在黑暗中观察了自己很久,但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然后拉开驾驶位的车门,坐进去发动起车。

      陈实捏紧车龙头,抿了抿唇,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把车骑到楼下停电动车的地方,从车厢内掏出一块防雨布盖上,然后拎着他摆摊的东西上了楼。全程他都没有再看向坐在车里的男人,也没说一句话,只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陈实拎着东西上了楼,没两分钟又拎着两大包装着东西的红塑料袋下了楼,直奔汽车后备箱。后备箱在他下楼时就打开了,陈实将东西塞进后备箱,然后走到右侧,在车门前深吸了两口气,下定决心般一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第一眼,陈实就看到了副驾驶座位上摆着的纯白花束。心仿佛被撕开一条口子一样,汩汩冒出鲜血,不疼,却让人难以呼吸。陈实顶着张灰白的脸,咧起嘴巴,笑了一下,然后关上副驾驶车门,坐到了后排。

      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汽车便驶了出去。

      陈实动了动微僵的手指,扭过头看向窗外。车内开着空调,暖风送来木质调香熏和淡淡的玫瑰香味,不浓郁,非常好闻。陈和喜欢玫瑰花,尤其是白玫瑰,按照道理,像他们这种从深山走出来的人,应该不会去喜欢那些名贵的鲜花,相比之下,路边的杂草野花似乎更适合他们。

      但陈和不一样,他配得上优雅高洁的白玫瑰。

      他和山里人不一样。

      重重毛衣遮盖下的胸口止不住地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揪住,极度挤压,没过一会儿,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陈实佝偻着身子,将自己藏在阴影里。摆摊非常辛苦,每天都要起早贪黑,固定的位置在两所学校中间,等学生上课或者放学后,就要辗转其他地方。除了在路上奔波,便是长时间的站立,不停地做饭团。只有忙起来,陈实才不会有其他念头,才不会想起陈和。

      只要不想起陈和,他就不会痛。他靠长时间的劳作来麻痹自己,晚上回家倒头就睡,睡够四个小时就起床备餐,然后出门摆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此熬过了五年。

      从县城到老家杨树沟,开车需要五个多小时,其中还要经过一段盘山公路,十分崎岖。男人从省城开车到这里,没做任何休息,接上他后又马不停蹄出发。连续开车十几小时,就算是神仙也熬不住。陈实张开嘴,几次想劝说对方在县城休息一夜,可话到了嘴边,喉咙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算了吧。

      陈实心想。

      他不会听的。

      汽车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县道,大概又开了一个小时,又左转进了一条乡道。车速逐渐变慢,控制在限速范围内,远光灯照亮前方漆黑的道路,主驾驶位上的男人目光如炬,一眨不眨看着前方,他似乎一点也不累,这一路来都没看到过他打哈欠。

      迎面开来一辆车,男人立刻将远光灯切换成近光灯,等车开过去后,又切换回来,动作非常迅速,没有一丝迟疑,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一个疲劳驾驶的人。

      陈实收回一直落在男人后脑勺上的视线,然后看向窗外。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在路过村庄的时候,会看到零星几盏亮着的灯光。他很久没回杨树沟了,不是不想回,而是不敢。爹妈要与他断绝关系的话犹在耳边,五年前发生的事情至今历历在目。第一年,他每天晚上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那日的场景。

      那一年,他二十岁,刚刚考上大学,而陈和,二十七岁,即将大学毕业。人人都说杨树沟的陈家祖坟冒了青烟,一家出了两个大学生,所有人都艳羡不已,在他们眼中大学生就是金凤凰,能飞上天光宗耀祖的金凤凰。陈和是大学生,省城著名大学医学院的学生,但陈实不是,陈实只是一个大专生。可邻里乡亲却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能考出去走出山的人都是大学生。

      从小他就被别人说不如陈和,长得不如他端正,脾气不如他温和,学习不如他上进。陈和下地干农活的时候还会拿一本书等休息的时候看,可陈实每天就只知道掏鸟蛋炸粪坑,要么就是扯女生的辫子抢女生的笔记。总之,小时候的他非常招人讨厌。

      那个时候他真觉得无所谓,反正爹不疼妈不爱的,也没人管他,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是家里老二,上面有个比他大七岁、处处优秀的哥哥,下面有个比他小四岁、听话懂事的妹妹,家中所有人都会忽略他。

      只有陈和不是,陈和会记得他的生日,会偷偷给他买生日礼物,会检查他的作业,会给他答疑解惑,会在爹妈关他禁闭的时候偷偷给他送饭吃。陈实非常喜欢这个哥哥。所有人都在拿他和陈和比较,他从来不会感到生气,反而心底会生出一股优越感。

      他的哥哥就是如此优秀。

      陈和读书晚,考上大学那年他已经二十二。医学生本科要读五年,读完本科之后考研,要是有条件,可以继续读博深造。那个时候陈实想,他一定要让哥哥没有负担地读书。他知道陈和喜欢读书,所以陈实十八岁从山里跑了出来,进城打工,给陈和赚学费。

      有些时候陈实总会想,要是他没有进城就好了,不进城不考大专,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那陈和就不用死了。

      陈和要是还在,肯定会和秦逸在一起,他们会在省城的医院当医生,一起上下班,一起讨论病情,休息时会一起逛超市买菜然后一起做饭,吃完饭窝在沙发上一起看电影或者看书。

      如果他没有进城……陈和和秦逸现在应该会很幸福。

      但现实是残酷的,从前做过的错事不会放任任何人有逃避的想法,它总会时不时冒出来提醒一下,从前的自己是多么的可笑可悲又可恶。

      陈和埋入地底已经五年了,这个世界上也不会再有一人会像陈和那样对他好了。

      汽车缓缓驶进杨树沟的时候,已经接近早上六点,天依旧昏暗暗的,陈实将脸贴在车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上面形成一个圆形雾气,他伸出手抹去雾气,待他看清窗外的景象后眼睛瞬间一亮。

      外面下雪了。

      天地仿佛融成一片,大雪如鹅毛般倾泻而下。

      汽车终于停了下来,男人动了动僵硬的关节,最后薄唇轻启,说了他们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下车。”

      声音低沉暗哑,片刻便被风雪吞噬。男人抱着白玫瑰下车,陈实也立即拿出后备箱的东西,然后一步一步跟在男人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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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没榜一周两更,随意点,反正也没什么人看,咱只想当个咸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