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哥哥的男朋友在一起了》四月之后

11、第 11 章 雪

　　雪花很大，直直从夜空坠落而下，一片接着一片，落在头顶，似乎都能感觉到那非同一般的重量。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晶亮的莹白，覆盖在树枝上、草地上、露天停放的电动车上。

　　也就吃饭这一会儿，陈实实在没想到积雪已经这么厚了。他眨了眨眼睛，呼出一口白气，然后摇摇手上的仙女棒，指着不远处一块地对秦逸说：“哥，我们去那，那人多，热闹。”

　　那处地是今年刚规划出来的活动中心，靠河边，原本的活动器材还没到位，冬天到了后，就变成孩子们放烟花的圣地。此时那块圣地已经站了许多人，大大小小的，有胆子小的手上拿着仙女棒不停笔画的，有胆子大的拿着手持喷泉对着结冰的河放的，也有年纪小的只能玩金鱼摔炮的……人来人往，非常热闹。

　　秦逸收回目光，微微点点头，然后从口袋中掏出一盒烟。看到烟的瞬间，陈实的眼神闪躲了几下，最后他却抬起头直视秦逸，笑着问：“哥，烟好抽吗？”

　　秦逸两指夹着烟，正用打火机点燃，听到陈实这句话，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后他看向陈实，对上那双漆黑明亮的圆眼，忽然笑了。

　　“不好抽，你可别学。”

　　说着，他将烟重新塞进烟盒中，塞得过程不知是着急了还是什么，总是塞不进去，最后，秦逸将那支皱巴巴的烟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内，然后双手插兜，向陈实指的地方走去。陈实不近不远地跟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心中一片酸涩。

　　但一想到秦逸已经放下，未来他会在大洋彼岸好好生活，说不定还会迎来新的恋情，陈实又有些开心。至少这样，他不用有那么强烈的负罪感了。有时候陈实很唾弃自己，明明是他造成的这一切，他也该为一切而负责，可他却只会逃避。逃避省城和杨树沟，于是找了一个没人认识的小县城，躲在这里。逃避家庭，爹妈说了狠话，怨恨他，将他赶出了家，可他这五年也没有去向他们认真认错，更没去求得他们的原谅，有的只是给他们打钱。逃避陈和，逃避秦逸，逃避一切和他有关的人和事。

　　秦逸出国定居，陈实固然是舍不得的，可仔细想来，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真的莫名松了一口气。比起对秦逸的喜欢，陈实对他的愧疚更深。而且，他也不可能和秦逸在一起。先不说秦逸只拿他当弟弟，就算秦逸真的喜欢他要和他在一起，陈实也没办法忘记陈和，坦然接受秦逸。

　　更何况，秦逸根本不会喜欢上他。

　　谁会喜欢男朋友的弟弟呢？

　　谁会喜欢害死自己男朋友的人呢？

　　也许疯子会，但秦逸不会。

　　秦逸不是疯子。

　　就这样想了一路，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到达目的地，秦逸停了下来，但陈实却没反应过来，直接撞上他的后背。所幸力道并不大，撞上去只有鼻子有一瞬间的酸楚，等秦逸转过身来看陈实时，陈实已经不痛了。只是眼眶还红着，里面噙着因撞击而出的生理泪水。

　　“怎么样，痛不痛，鼻子有没有撞坏？”

　　声音有些急。

　　陈实摇摇头，捂着鼻子抬眸看向秦逸。路灯下，秦逸的五官都藏在阴影里，陈实看到他那双瞳孔，倒映着自己的脸，表情有些滑稽。忽然，陈实笑了出来。这笑声越来越大，一发不可收拾起来。笑到最后，陈实有些力竭，他一手叉着腰，一手抓着装仙女棒的塑料袋，在原地喘粗气。

　　秦逸似乎不太懂陈实的反应，但看到他笑，也被感染，眉梢间爬上了些许笑意。他穿得单薄，这么大的下雪天，他连羽绒服都没穿，只穿了一件呢大衣。大衣也没扣扣子，就这么直直敞开，露出里面黑色毛衣。风刮着雪花落在秦逸发梢、肩头、怀中，最后化成一颗圆润的水珠消失不见。他就这样看着陈实笑，静静的，嘴角逐渐勾起一个弧度。

　　“哥，你的背也太硬了，幸好我鼻子塌不碍事。”

　　陈实缓过气来说。说完他举起手中的仙女棒，正打算用打火机点燃，突然，他觉得头上一重。

　　秦逸的手很大，很温暖，落在陈实头顶，似有千斤重。但陈实不觉得重，只觉得心一抖，连打火机都快拿不稳。他愣在原地，感受那只大手在头顶轻轻揉了两下，最后离去。头顶一下就空了，本来一点也感觉不到冷，但现在，没了那只手，陈实突然觉得头顶发凉。

　　他咬了咬唇，然后深吸一口气，按下打火机，点燃一支仙女棒。随后他将仙女棒举到秦逸面前，笑着说：“哥，这个给你。”

　　秦逸微微一愣，然后将手从口袋里拿出，伸手接过了这支仙女棒。

　　陈实接着又给自己点燃一支，然后伸出手，将仙女棒举在面前，缓慢而有节奏地在夜空中画着圈。秦逸也学着一起画圈。仙女棒燃烧得很快，没过一会儿，一支就烧完了。秦逸似是意犹未尽，手举着光秃秃的仙女棒，目光落在陈实身边装仙女棒的塑料袋上。陈实注意到他的视线，抖着肩膀笑了起来。

　　“哥，你好像几百年没放过烟花的样子。”陈实打趣道。

　　秦逸随即一愣，然后点头，“嗯，五年没见过烟花了。”

　　他这话一出，陈实点仙女棒的动作慢了下来。的确是五年，他也有五年没有过上这样一个开心的除夕了。

　　“哈哈哈，那以后你在国外会有烟花放吗？不对，外国人好像不过春节。”

　　“国外有烟花，有唐人街，每年这个时候，在国外的国人也会守在电视机前看春晚，包馄饨，吃团圆饭，然后一起出门放烟花。”

　　秦逸边说边接过陈实递来的仙女棒，这次是两支，刚好一手一支。

　　“那和国内也没什么区别，我以为出了国就过国外的节日了。”陈实笑着说。

　　“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想想，在国内，我们也不是会过国外的节日，什么愚人节，万圣节，圣……”

　　话未说完，秦逸突然闭上了嘴，他也不再开口，只盯着手中的仙女棒看。陈实自然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节日，是陈实五年前没有见到的圣诞节，是平安夜的第二天。心忽地抽痛了一下，陈实抿了抿唇，从塑料袋掏出一个圆柱形烟花摆在地上。

　　“哥，给你看个新鲜玩意儿。”

　　话音刚落，火星瞬间从烟花中心冲出，陈实没想到引燃的速度会这么快，被四溅的火星吓得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站定的瞬间，他拍了拍胸口，急急喘了好大一口气。火星越冲越高，吸引了附近许多小孩过来围观。他们叽叽喳喳说着话，隔了许久，陈实才听清其中一句。

　　“这是什么烟花啊，好漂亮。”

　　陈实没找到说话的人，因为人太多了，于是他在心中默默回了句：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他的确不知道，买烟花的时候听人推荐，觉得好就买了，唯一认识的，只有仙女棒。

　　四溅的火星逐渐减少，最终被一团七彩烟雾取代，烟雾冲得更高了，只是时间很短，短到一瞬，一眨眼，七彩烟雾在风雪中消散，陈实甚至都来不及拍一张照。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短了。

　　陈实有些不满。

　　耳边传来低低的笑声，陈实侧过脸，看到秦逸脸上来不及掩去的笑容。

　　“哥，你笑什么，这烟花不好看吗？”陈实不解地问。

　　秦逸摇摇头，“没笑什么，烟花很好看。小实，烟花很好看，谢谢你。”

　　突如其来的道谢让陈实有些不知所措，他挠了挠后脑勺，痴痴笑了声，“谢啥呀，可惜我只买了一个，因为不知道好不好看，早知道会这么好看，我就多买点了。”说完，陈实看了一眼塑料袋。有了，还有两盒水母烟花，听老板说放起来也很好看，尤其是几盒一起放的时候。

　　于是他把两盒水母烟花挨个摆在一起点燃。

　　“哥，你快看！”

　　陈实朝秦逸招招手手，但秦逸却没有反应，也没看他。陈实看到他在看手机，不知在看些什么，很入神。第一只水母烟花已经飞上了天空，陈实没去看，他的视线紧紧跟着秦逸。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所有的水母烟花同飞上夜空，引来周围惊呼一片。

　　秦逸放下手机，抬头看向即将落幕的烟花。然后他头一侧，看向不远处的陈实。

　　陈实看到他的眉毛不知何时又皱了起来，心下一惊，本能地向秦逸跑去。离秦逸只有一步之遥时他停了下来，耳边依旧吵吵闹闹的，但陈实却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小实，我要走了。”

　　耳边只剩这一句话。

　　“啊，那哥，祝你一路顺风。”

　　他也只干巴巴回了这么一句。

　　原来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如此之快，陈实甚至都没什么感觉，也就放了一些烟花，也就说了几句话，也就……也就这么一点时间而已。

　　秦逸走了，这一走，便是永远地从他的世界消失。他们不会再见了。甚至，不会再有联系了。从秦逸亲自把接下来每年的生日礼物交给他时，他就知道，他们不会再有联系了。

　　所以当秦逸背着包踏出出租屋时，陈实突然说：“哥，你能不能抱抱我？”

　　他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时是什么表情，也听不出是什么语气，他只知道，自己心中一直有这么一个声音，于是他就把声音传达出来了。

　　秦逸没说话，也没回头，但也没有继续向前走。于是陈实疾步走到他身后，伸出手，紧紧抱住秦逸。秦逸的背真的很硬，和他的心一样硬，但他的背也很暖，和他刚刚落在陈实脑袋上的手心一样暖。

　　陈实没说话，只将头埋入秦逸的背，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秦逸最后的味道，他要把这个味道牢牢记在心中。

　　他在心中无比痛苦地想。

　　过了好一会儿，秦逸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小实，别哭了。”

　　“我没哭。”

　　“好，你没哭。”

　　“我就是没哭，你别诽谤我。”

　　“嗯，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