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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大事作于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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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夭出了歌舞坊,便跟蓐收到花卉集市去溜达。
轵邑集市附近有不少中人,一看两人气度打扮不似本地人,便团团围了上来。轵邑外地行商云集,他们平时就靠给外地人做向导,给各家商行接洽生意抽取佣金为生。
“两位贵人可是第一次来轵邑?这轵邑城可大得很,一不留神就迷路了,需不需要小人给您领路介绍一下?”一名中人点头哈腰地跟二人招呼着。“只要五百银贝一天,我这价钱是全轵邑最公道的!”
蓐收没见过这等阵仗,便转头去看小夭。
小夭操着一口熟练的中原话跟几个中人问了下报价,最后选的却不是价钱最便宜的,反而选了个报价稍贵,年纪不大,看起来有些腼腆的中人。
趁着中人去准备马车,蓐收有些疑惑地问道:“为什么选他?他看起来既不是经验最老道的,也不是最便宜的。”
“在轵邑生活,一天五百银贝哪里够过活的?不从我们手里拿钱,那自然是要从别处抽取佣金,到时候给我们介绍的都是最坑人的奸商,我们真正需要的,反倒不一定能领我们去看。看起来最便宜的东西往往最贵。再说我也不需要他很有经验,东西好不好我会自己判断,只要他老老实实把路带好就行。”
蓐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公子高明!”他自小学习的都是朝堂政事和领兵打仗,对市井之间这些弯弯绕绕却是不甚了了。
小夭今天改容换面扮作个富家公子模样,蓐收便从善如流改口唤她“公子”。
不多时,中人把马车赶来了。
“二位公子想去哪里?”
“去花卉集市吧!我想看看有些什么奇花异草。”
蓐收更奇怪了,天底下论奇花异草,有哪里比得过漪清园?再说她想要什么,一声令下叫人寻来便是,何必自己亲自到集市上找?
小夭这次没有向他解释,蓐收虽然纳罕,却也没有再问。
按他对这位王姬的了解,她向来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其中必有深意。
小夭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那中人聊着天,很快就把对方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中人名唤居北,是个低等神族,之前一直在大族手底下给人当仆役,后来因为失手打碎了主人家一只琉璃杯,便被打一顿赶了出来。因为是被赶出来的,也没其他氏族要他,便只好在这集市附近做起了中人的生意。但因为他报价没有其他人便宜,又常被其他老人联手排挤,因此生计也不是很好,有时候要去码头处给人搬些货物才能勉强糊口。
不过居北办事还是很用心的,小夭在太阳底下看各种花花草草看了半天,不待吩咐,居北便主动去买了冰浆来给二人解渴用。
趁着二人坐下来饮冰浆,居北问道:“我看两位在集市上看了许久,却一颗也没看中,不知究竟是想找些什么样的花?”
大荒内的物种跟异世界大为不同,名称也不尽相同,小夭想了一下,便道:“我以前见过一种花,开的花不是一朵朵带香味的,而是一团团的,白白的,捏上去软乎乎,却又能拉成一丝丝的,你见过有这样的花没有?”
居北摸着后脑勺:“这听起来倒是跟海絮有点像,但那玩意可算不上是花草。”
“什么海絮?”小夭愣了一下,这名字她在神农王的《本草经注》上也没见过。
居北笑了起来:“两位贵人想必是没有听过,这是一种产自海边的贱物,每年到了秋季时候,海边就会冲上来一大堆,一团一团,脏兮兮的全是泥沙海藻,臭烘烘的一股子腥味,但是摸上去软软的,扯开之后就是一丝丝的。我们小时候在海边经常捡到这个,就拿回去晒干了烧火,虽然不能吃,但是点火当引子还挺好用的。”
“你现在能找到吗?找一些来我看看。”
居北道:“当然可以,不过这东西太贱了,都没有人卖,又脏又臭,连鱼都不爱吃。两位贵人在这里稍等,我去找人要些来。”
居北很快就去附近饭馆找人要了几团干透的海絮过来,小夭接过,发现果然有点像棉絮,只是里面夹杂了大量的泥沙海藻等杂物,颜色气味都颇为一言难尽。
“去附近的河边。”
居北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把马车赶到了河边,小夭拿出一个洗衣盆,蹲在河边搓洗起来。
那几团絮状物很快就被搓洗掉了表面的脏污,盆中的水换过几遍之后,随着小夭的搓洗,颜色变得越来越白。
蓐收和居北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
当那几团絮终于被洗去所有污垢,只剩下洁白的纤维时,一大团已经变成了一小团,小夭这才把盆收起来,以灵力弄干。
她把玩了一会,便起身返回车上,叫来居北:“你想办法,给我弄一袋子这种东西来,尽可能多弄些!”
一袋子铮然作响的金仙贝随着话语声一起落到了居北怀里。
居北大喜过望,连忙把二人安置到一家茶楼,自己撒腿狂奔去收集海絮。
“公子收集这个东西做什么?”蓐收有些不解。他看小夭模样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东西,并不是怀着目的而来。
小夭随手布下禁制,道:“我来这里,是想收集一些能用的材料。”
“什么样的材料?打造神器用的吗?”
小夭摇摇头:“不是,是衣食住行能用得上的材料。”
“我们大荒眼下衣物材料只有两三种,平民穿麻,贵族穿丝绸,麻布粗糙不舒服,还不保暖;丝绸好看,但是容易磨损,价格也贵;鲛绡就更不要说了,产量极低,不是顶尖的高等神族根本边都摸不着。我想找一种既便宜,又能保暖的衣物材料。”
小夭又把那团海絮掏了出来,在手里捏了捏:“这个东西看起来似乎是可以纺织成线,但不知道韧性如何,还要继续研究一下才知道能不能用。”
蓐收这才明白她在集市上奔波半天却什么也没买的原因,拱手一礼:“王姬用心良苦!不过您这样也太辛苦了,不若调派一队人马,把各地的植卉都收集回来,您再逐一挑选就是。”
“嗯,我是打算多设一支专掌此事的队伍,不过这事还得按律走一遍朝议。若是我什么都拿不出来,空口白牙的,朝中那帮老家伙们无利不起早,也断不会同意我增设人手去找一些不知道大荒中有没有的东西。”
“这个海絮若是能纺织成衣,这事再提起来便顺利多了。”小夭又把海絮在手里抛了抛。“高辛人一直服麻居多,几千年来一直从轩辕大批购进丝绸,花费极多,虽然父王几百年前开始推广蚕桑,但到现在能穿得起的人还是不多。而且服麻还有个很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麻不保暖,高辛人缺乏防寒材料,适应不了北地冬令气候,我们的人族士兵冬天过了丹河就会因为气候寒冷而战斗力大减;所以数千年来,神农跟高辛开战,神农可以南下,我们却无力北上,打过去了也只能退回来。如果我们能解决这个御寒衣物,那么高辛军队北进就不再是问题。”
蓐收也是极其聪慧的人,一瞬间便理解了背后的战略意义,接口道:“不但如此,若是我们有了这样廉价好用的织物,还可以倒过来向轩辕出口,他们生活在北地,肯定比我们更需要!”
小夭笑道:“正是!”
蓐收有些激动,道:“事不宜迟,我马上派人到海边去收集一些这个海絮回来!”
小夭点了点头:“你让人收集一些新鲜的,连海水一块送到五神山,我回去之后再研究一下看看。”
蓐收出去召来暗卫,吩咐了几句,小夭捧着茶正在慢慢喝着,那中人居北喜气洋洋地提了一大麻袋的海絮回来了
“这东西贱,用不了几个钱,这一大袋子我才花了几个金贝,剩下的还是您收起吧!”居北把剩下的金仙贝递给小夭。
小夭接过金贝币,却没有收起来,和颜悦色道:“我看你在轵邑城生活得也挺艰苦的样子,想不想到我手底下做事?”
居北一愣:“不知道公子想让我做什么?”
“我喜欢找一些有用的东西,你就每天在轵邑各个集市上溜达,专门给我看有什么能吃的,能用的。我不要多好看,也不要多稀奇,只要东西便宜,有用,容易养活,越贱越好。譬如说竹子,长得快用途广,价格也贱,这就是个好东西。又譬如说有一种野兽的肉很好吃,但是他一年只能下两三只崽,十年长不大,又或者要吃上等的料才能养活,这就没什么用,因为抓来养也不能挣钱。要像猪和牛一样,吃草就能长,长得肥大,一窝就下几十只,这样的就是好东西……你明白我想找什么样的东西了吧?”小夭不厌其烦地耐心解释。
居北也是个机灵的人,举一反三:“公子收集海絮,是觉得这个东西能织布用?”
“对!这个东西我要拿回去看看能不能用,这袋子金贝就是给你的第一笔赏钱。”小夭把手里的那一小袋金贝递给了居北。
“往后你若是看见有类似这个样子能抽出丝的东西,也给我买下来,有用的作物种子、能饱腹的果实、野兽幼崽,什么都行。我没空经常来轵邑,但每个月我会叫人给你500个金仙贝,这笔钱足够你在轵邑衣食无忧了。你其他什么事都不用做,就每天到各种集市去给我找我要的东西,把东西送到指定的商行,托人转交给我就行。每发现一种有用的,我再另外赏你1000金贝,找到的东西越有用,赏得越多。”
“不过这事你得秘密去做,不要弄得人尽皆知,那样容易节外生枝,你懂吧?”
居北心领神会:“明白了!多谢公子赏识!居北必定竭尽所能!”
小夭满意地点了点头。
像居北这样游走于各大集市的中人,是最适合作为资源收集者之一的,成本低,也不会太费人手,收集效率高。日后在轩辕、泽州等众多大城里,每个城市都要安放一个这样的资源收集者。
小夭跟蓐收在轵邑的集市上转了好几天,居北明白她的此行目的之后,也是极为尽心竭力,专门领着她们往平民交易点去。几天下来,小夭的戒指里又多了不少植物种子和根茎果实,连不同品种的小猪仔都买了几十只。
在轵邑转悠的这些天里,小夭并没有感应到相柳在附近,想来是回清水镇去了。她还特地到清水工坊和财源商行看了一眼,里面的人都是忙得不可开交,看起来生意颇为不错。小夭没有表露身份,跟蓐收转完之后便径直回了五神山。
五神山上有那善于种植和豢养的园丁,小夭自然无需亲力亲为,但她不好把漪清园美轮美奂的园林变成农庄,便在最东面的渐洲峰上开辟了一块场地,专门用于培育新种和禽畜养殖。被派去照料的几名神族园丁原本因为被调离漪清园有些怏怏不乐,但在听完小夭颁布的奖励办法之后,也变得兴高采烈起来,欢欣鼓舞地去潜心研究培养新种了。
唯一就是,她费大功夫弄回来的海絮,不是很尽如人意,虽然能够纺织成线,但是韧性却比较差,纤维容易断裂,这样做出来的布无法经久耐穿。
小夭有些失望,但还是叫人拿去继续培育试试,或许几十代之后,能养出来好用的亦未可知。
世界上哪里有这么轻轻松松心想事成的呢?
小夭已经很习惯不断遭遇挫败的状态了,世间万事,十有九不成,但只要有一次成了,这前面九次尝试便不算白费功夫。
庆典临近,小夭的礼仪课安排更紧密了,饶是她已经尽心竭力地学习,也仍然被高辛繁琐得惊人的规矩给弄得疲惫不堪。最绝的是,很多规矩其实根本无甚意义,譬如说祭拜高辛先祖的时候,要以酒沾唇,叩拜,再沾唇,再拜……诸如此类,极为磨人,仿佛不繁琐不足以显示国礼郑重。
这些制订礼法的人简直就是在给人制造困难,企图以此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总有一天,我非废了这一大堆无聊的规矩不可!小夭恨恨腹诽道。
阿念每天幸灾乐祸地看着她愁眉苦脸地练习,赤水一行之后,姐妹俩感情亲近了很多,但阿念依旧不肯叫她姐姐就是了。
庆典所用的礼服是小夭亲自定,小夭没有再让他们用红色,交代织工用白色为主题色。红色虽美,但她还是更愿意谨慎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