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46章 臣今晚随圣 ...
-
杜若卿在翠英的搀扶下起身。
青石板的寒意仿佛渗进骨头里，膝盖处传来的钝痛，让他不得不微微弓着腰，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回到清和宫，翠英轻车熟路地从柜子里取出药膏，小心翼翼地挽起杜若卿的裤脚。
明明跪的时间并不久，可公子的膝盖已然红肿，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她剜出一块药膏，在掌心化开，再轻轻涂抹上去，指尖触到皮肤时，杜若卿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公子，咱们真要收拾行李吗？”翠英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
杜若卿沉默了，抬眸望向窗外，目光落在渐沉的暮色里。
“翠英，你容我想一想。”他嗓音微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诺。”翠英不敢多言，替他整理好裤脚，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内的烛火燃了一夜，杜若卿侧卧在床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畔的空位，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翠英推门进来时，发现杜若卿已穿戴整齐。
他披散着长发，只穿了件素白的衣袍，袖口和衣摆处没有任何纹饰，干净得像一张未曾落墨的纸。
桌上放着两个小包袱，显然是连夜收拾的。
正值盛夏，包袱里只装了几件换洗的衣袍和两床薄被。
李承乾赏赐的金玉珠翠、绫罗绸缎，他一样没带，唯有那根玉兰簪，实在舍不得落下，被他偷偷藏在包袱的最底层。
“公子，您这是......？”翠英怔怔地望着他，心里一阵发酸。
杜若卿将袖口整理妥帖：“翠英，我们走吧。”
翠英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劝慰的话，只默默背起包袱，跟在自家公子身后。
正午的日头毒得吓人，青石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杜若卿刚迈出殿门，就被刺目的阳光晃得眼前发黑。
翠英慌忙去扶，却听见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放眼望去，指尖福临跑得满头大汗，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福公公，你怎么来了？”翠英疑惑的问道。
福临无奈，只能实话实说：“是圣上的旨意，让老奴......咳咳......送君后去冷宫。”
一听福临这般支吾，杜若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恐怕圣上的原话不是送，而是押送。
“有劳公公了。”杜若卿微微颔首，语气平静，他侧目看向翠英，冷不丁的开口道：“烈日当空，酷热难耐，翠英，撑一下伞。”
翠英闻言震惊的瞪大眼，圣上分明说过不许撑伞，公子这是......
“公子，当真要撑伞吗？”
杜若卿坚决的点头：“撑。”
想必公子是有自己的打算，翠英没再多问，匆匆回殿内抄出把油纸伞，撑在杜若卿的头顶。
福临见状，额上冷汗直冒，慌忙上前劝阻：“君后，圣上的旨意，是不许撑伞......您、您是不是记岔了？"
杜若卿抬眸，眼底一片清明：“我没记岔。”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福公公回去复命时，尽可实话实说——就说臣罔顾圣意，撑伞而行，请圣上降罪。”
昨晚一夜未眠，杜若卿想通了许多事。
终究是自己做错了，践踏了圣上的一片真心，但入冷宫反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总的逼圣上来相见，把话说开了才是。
福临两头都得罪不起，只能唯唯诺诺的应下，在把杜若卿送到冷宫后，急匆匆的回去复命。
冷宫厚重的大门徐徐敞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久未开启的牢笼终于等到它的猎物。
杜若卿瞧着里面熟悉又残败的景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往昔，他被囚于此三个月，日日望着四方的天，数着更漏的滴答声。
而这一次......又能囚他多久呢？
推开冷宫的殿门，灰尘扑面而来，翠英轻咳两声后放下包袱，手脚麻利的开始收拾积灰的桌椅。
杜若卿也将袖子挽起，亲自拧了湿帕子擦拭窗楞。
翠英看到这一幕，急忙去抢他手中的帕子：“公子，您快歇着，这些粗活让奴婢来做就好。”
杜若卿却轻巧的避开，语气平静：“无妨。”
翠英咬了咬唇，终是忍不住发问：“公子，圣上还在气头上，您何必惹他更恼怒？”
她指的是杜若卿忤逆圣意，撑伞而行这件事。
杜若卿指尖一顿，眸光微深：“圣上若不来，这局便解不开。”
翠英一怔，还未反应过来，杜若卿已朝门外唤道：“浮萍。”
一个小宫女匆匆跑进来：“君后有何吩咐？”
杜若卿低声道：“你去长街守着，若见圣上的轿撵朝冷宫来，立刻回来报信。”
浮萍满脸茫然：“圣上......会来吗？”
杜若卿没有回答，只摆了摆手道：“去吧。”
..........
御书房内，李承乾听完福临的回禀，手中的朱笔“咔嚓”一声折断。
“放肆！竟敢忤逆朕的旨意。”他猛地拍案而起，案上茶盏震翻，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福临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大气不敢出。
“来人！”李承乾厉声喝道，“摆驾冷宫，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他的胆子？”
浮萍站在长街拐角处，手心全是汗。
她本不信圣上会来，可等了不过半刻钟，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圣上的轿撵就从长街尽头杀了出来。
浮萍心头一跳，下一秒果断转身，撒腿狂奔。
她提着裙摆飞奔过宫道，跑得发髻都散了，却掩不住眼底的惊诧与钦佩。
君后真是神了，竟真能料准圣意！
“公子。”浮萍气喘吁吁地撞开冷宫斑驳的朱门。
“圣驾往这边来了。”话音未落，远处已响起禁军整齐的踏步声，惊起檐下一群灰雀。
杜若卿擦拭案几的手指微微一顿，铜盆里的水映出他骤然明亮的眼眸，却又很快归于平静。
他转身时朝翠英吩咐道：“一会儿圣上来了，要小心伺候，若丫鬟们不小心做错了什么惹得圣上降罪，也不要真的惩处，装装样子，让下面的丫鬟们哭叫两声就可以了。”
翠英虽有些不明所以，却下意识选择相信自家公子：“是，奴婢记住了。”
没一会儿小太监尖细的嗓音就在冷宫门前响起：“圣上驾到。”
杜若卿走出殿门，撩起衣摆跪在庭院中央：“臣恭迎圣驾。”
夏日的石板经过太阳曝晒，透过单薄的衣料灼烧着膝盖，烫的厉害，杜若卿却坚持着一动不动。
以往是不用跪的，但他现如今做错了事，总要有个服软的态度。
李承乾瞧见跪伏在地的素白身影，心头蓦地一疼。
随即想到杜若卿干的混账事，又气不打一处来。
他硬起心肠别过脸去，大步流星的擦身而过。
杜若卿眼睁睁看见那双熟悉的龙纹靴从眼前掠过，没有停留，玄色衣袂扫过他低垂的眉眼，像片压顶的乌云。
圣上没有赦免他的跪迎，完全在意料之中，杜若卿想了想，竟擅自爬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尾随在李承乾身后，一只手攀着门沿，悄悄望去，瞥见李承乾无意识地摩挲着戴在手上的扳指，正是生闷气时惯有的小动作。
李承乾这一路着急上火，口都渴了，冷哼一声坐到殿内刚收拾出来的软榻上：“来人，上茶。”
有丫鬟战战兢兢的奉上刚冲泡好的温茶，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结果茶盏刚沾唇，李承乾就猛地将杯子摔了出去：“这是什么东西？想烫死朕吗？”
惊得满室宫人齐刷刷的跪倒，奉茶的小丫鬟更是哭喊着求饶：“奴婢知错了，圣上开恩啊！”
“没用的东西，拖出去打。”
杜若卿忙给翠英递了个眼神，翠英心领神会的把人带了出去。
杜若卿走进殿内，亲自伺弄茶水。
水温要七分烫，茶叶需浮三沉四，最后点一滴去年收的梅花雪水。
他太清楚李承乾的喜好了，做起这些来轻车熟路。
待茶水泡好后，杜若卿捧着茶盏走上前，微微垂着眸子，一缕散发从耳后滑落，在额前晃出道柔和的弧线：“圣上，尝尝？”
李承乾眯起眸子瞥了他一眼，沉默的接过后尝了一口，竟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将茶盏放下，面上的神色有些危险，冷不丁的问责：“朕许你起身了吗？
杜若卿无奈，只能顺从的跪到榻边。
随即抬手抚上李承乾的太阳穴，袖中的玉兰香幽幽散开。
指尖不轻不重的揉捏着，力道精准得仿佛丈量过千百回，杜若卿微微歪了歪脑袋，柔声问道：“圣上，头还疼吗？”
李承乾熊熊燃烧的气焰为之一滞。
杜若卿的温柔像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满腔怒火困在其中，李承乾有气都不知道要往何处撒？
可就这样轻易原谅了他，未免把人宠坏。
李承乾冷哼一声：“不要以为你服个软，朕就会轻易原谅你。”
他继续发难：“这冷宫怎么这么热，奴才们怎么服侍的？团扇呢？冰块呢？”
宫人们苦不堪言，这可是冷宫啊，而且他们刚搬来，圣上就追来了，哪能处处周全？
“一个能顶用的都没有，福临，把她们统统压出去，给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抬手捂住了嘴。
杜若卿轻叹一声，贴上李承乾的耳畔，低声恳求：“别拿臣的宫人出气了，没必要让她们代臣受过，是臣的错。”杜若卿顿了顿，又红着耳根，极小声的说了句什么。
李承乾闻言，瞳孔颤了一下。
他轻咳一声，装模作样的继续低头饮茶，眼睛却在眼眶中转了一圈：“此话当真？”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46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