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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原来你就 ...

  •   顾言之装聋作哑。

      乐声动人,他们在人群边缘,合着音乐节拍相拥而舞。

      姜糖好似刚才没喊出“顾言之”三个字,她叫他“阿默”,“你怎么变矮了?”

      等了好一会儿,才有电子音回答她:“没有。”

      “是吗?”姜糖一口一个“阿默”,叫得亲热,说好久不见。

      他应声答完一个“嗯”便三缄其口,表现得像只想要安静跳舞。但等到姜糖也跟着沉默了一阵后,他反倒又忍不住说话了:“你刚才和别人跳的时候,可没踩错拍子。”

      “嗯?”姜糖拖长音调,“还偷看我呢?”她想了想才回答他的话,却既像文不对题又像别有深意。

      “看样子,我还是喜欢长得高的。”

      他实在忍无可忍,当下便立刻抢话道,“他不过比我高几公分而已,视觉上根本看不出来。”机械电子音里听不出来的醋意,都明明白白显露在他的话里。

      “不许你这么喊他。”他说,“除非我死——不然,除了我,你不许这么喊任何人。”

      他一点没有降低音量,相反,电子音因为语调僵硬而更显清晰,引得周边侧目。姜糖十分庆幸自己也遮住了大半边脸,她三五步将顾言之带离了人群,威胁地说,“我偏要。”一连喊了四五个“阿默”后,姜糖开始“阿宋、阿晴、阿蔓、阿泽、阿川、阿越”随意点名,最后因为无法按照红橙黄绿青蓝紫的顺序一口气喊遍,终止在了“阿绿”。

      怎么会连故意找茬吵架的样子也叫人移不开眼?他看着姜糖,恨不得用眼睛把她吞下去。一反方才的急切,顾言之直愣愣看着、等着,姜糖说完停下,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宋和豫、宁又晴、庄蔓、魏成泽、陈柏川,他对账似的,一个一个地捋,“阿越,是谁?”

      “糖宝,五天不见,又多了一个未婚夫吗?”电子音冷冷的,配着他一身冷冰冰的黑色,明明是玩笑话也显得沉甸甸的。甫一出口,他自己先多了些许不高兴。

      顾言之的右手贴在姜糖后背,收紧合拢。他把姜糖整个地包裹在怀里,紧紧箍住。狐狸的尖下巴高高扬起,顶端压在他喉结上,有种愉悦的刺痛感。这个姿势本可以让他顺势低头埋在她颈边亲吻,但他一时忘记脸上面具,全然没有吻到一丁点。顾言之几乎要在面具里气笑了,但电子音还是平平稳稳的,“五天,果然太长了。”

      “你还记得是五天啊?”她嘴上强硬,但挣扎着从顾言之怀里出来的动作既缓又慢。

      姜糖本能地避开了对他的刺激。在他用过分认真的态度排查人名时,姜糖就接收到了潜意识里的预警。音乐渐停,拉开两人距离前,她甚至先往他身上一撞,故意在他的皮鞋上踩出了高跟鞋印,摆出生气的架势。

      “言而无信!”

      “没有。”顾言之规规矩矩地站好,解释道:“过了零点了。”

      他在人群中抓住姜糖的那一刻,就是已经是第六天了。而在此之前,姜糖连余光都没注意到他。她、完、全、没、注、意、到、他。

      这句话被着重强调了两遍。是自证,也委屈。顾言之亦步亦趋地跟至长条餐桌。

      点心精美、摆盘漂亮,姜糖落座时下意识往餐桌望上一眼。她转头看向顾言之,待听完一番合情合理的解释后,她点头表示信服,说:“真不巧啊,小瑾还约了姜错一起吃饭,看样子你来不了咯?”

      “在A市?”

      “对啊,我们就是来C市参加这个生日宴而已。”

      “……”顾言之霎时哑然。他刚说完顾、宋两家的生意往来,需要他长期留在C市在办公。

      一阵微弱的电流杂音过后,他说:“嗯。”

      姜糖轻笑一声,收回目光,去看餐桌上的吃食。

      “想吃哪个?”顾言之问,“试一口?”

      他说的“一口”就是指这种场合下,掐腰的长裙会预留出来的那一点余量。每每到这个时候,宴会上的吃食,姜糖咬一口解馋,剩下便由顾言之解决。
      姜糖犹豫不决。

      平时这会儿早过了就寝时间,而姜糖和顾言之都会有意控制夜间的饮食。但她第一眼停留的迷你奶酪卷,被他张口就吃掉了一整块。在顾言之点评“好吃”时,姜糖不知为何,有种亏了的感觉。

      就这样接过来他递过来的第二块、第三块、第五块。第六块的咸芝士挞,她咬完一口仍意犹未尽,连忙霸住餐碟,阻止顾言之叉走剩余部分。

      “这么好吃?”顾言之也来了兴趣,从桌上另取一份试吃。

      “我也能做出来。”他一边吃,一边不紧不慢地说,“说起来……C市的新业务,倒也不用我在这里呆太久。”

      “噢?是吗。”

      “嗯。”他沉吟思考了几秒钟,而后言之凿凿答道:“我在这儿盯太久,他们放不开手脚,反而影响这块片区的工作。”

      姜糖笑眯眯地看向他,“也对噢。”

      仗着有全脸的面具,被看穿心思也可强撑,顾言之点头应是。

      *

      姜错来时,两个人一正一反站在大厅侧边的弧形阳台上。他叫姜糖,原本背对着大厅的男人也转了过来。姜错压下惊讶,礼貌性地点一点头,朝姜糖说:“陈默找你。”

      顾言之向前迈步的动作短暂一滞。他先姜糖跨出阳台那道装饰用的门楼,在姜错斜前方揭开面具。

      “姜错哥。”他喊完人,左手手臂一展,正好扶住提裙跨槛的姜糖,与她并肩站在姜错面前。顾言之脸上笑容真诚,但变声器尚未随面具一同卸下,因此在真实人脸的衬托下,尤显出声音的失真感。

      “这位陈默,我可以一起见见吗?”

      紧接着电子音响起的,是从姜错背后传来的一道男声。磁性、好听,略带疑惑,“你好。”

      是陈默。顾言之克制住了已然流露出来的厌恶表情。

      他其实早看见落在姜错后面几步的男人,这时候仿佛听到陈默的声音才发现他似的。“陈默。”顾言之沉声缓慢念出他姓名,薄唇勾起毫无热情的笑容,“原来你就是那位‘假’未婚夫啊。”

      重音和停顿点都在“假”字上。不等陈默自我介绍,顾言之就盖棺定论地给出了对他的所有定位。好像除此之外,他再也不需要了解这个人的任何信息。

      “久仰大名。”顾言之说。

      陈默也取下了面具,垂手站立。顾言之不自觉地挺直腰身,绷紧了肩背线条,脑海里前后回响起姜错和林跃的评价。

      “是你喜欢的类型。”

      “跟您给人的感觉相似。”
      和他相似,是姜糖喜欢的类型。顾言之视而不见地打量陈默。

      身姿挺拔,眉眼深邃,与姜糖打招呼时的微微一笑冲淡了身上冷意——令人作呕。顾言之杀性起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是他留给陈家的印象太好,所以才让他们觉得来自顾言之的威胁,也不过如此吗?

      “你好,我是顾言之。”顾言之伸出去的手猛地撤回,转去扯下喉间的变声器,“抱歉……”

      顺理成章略过了陈默还在半空中的手。

      顾言之用本声重复:“我是顾言之,姜糖的……追求者。”

      最后三个字,顾言之是看向姜糖说出来的。说完,像是需要得到她的首肯,他问姜糖,“对吧,糖宝?”

      语气轻松愉快,且带着一种似乎本该是秘而不宣、但却遮掩不住的亲密。

      没有哪个追求者会有这样亲密的称呼和态度。陈默在他与姜糖之间切换视线,对顾言之点头时,也同他一样,从头到脚将他瞥过一遍。

      “有空吗?我有点私事想请你帮忙。”陈默朝姜糖打了个手势,邀她往另一处走,显然是想要避开在场的另两人。

      姜糖的裙摆拂过顾言之脚边地毯,走动间,裙面起伏,漾出层层叠叠碎金般的光泽。像被微风吹起的海浪。“糖宝。”顾言之叫她。

      狐狸面具转了回来,丢下一句话。

      “你闭嘴。”

      她只看向他、只对他说,顾言之被这种感觉击中了。很奇妙地,他的情绪地被姜糖一句“闭嘴”安抚住了。她对着他不假思索的凶巴巴态度,在顾言之看来,是对亲近的人讲话时才会有的毫不拘束。表明她有权管教他,有权替他做决定,有权展示她对他的控制力。

      而他居然在这个时刻觉得:没有什么比她愿意骂他几句,更使他高兴的了。顾言之同时暗觉好笑,在心里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自己。然后,他乖乖止步。

      一同回头的还有陈默,但顾言之连一寸余光都不曾偏离过去。他眼神胶着,向姜糖回以一笑,“那我在这里等你。我也有一些……私事,想跟你说。”
      相比较陈默说及“私事”的客气求助,顾言之更亲昵,也更刻意——他将“私事”二字说得暧昧含糊。一如他此前格外加重的那个“假”字,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你少阴阳怪气。”姜糖回了他一句,侧头示意陈默在前带路。

      顾言之的目光静静追随着两人背影。几步开外,陈默放缓脚步,身体倾向姜糖,低头与她对视。顾言之能看见他眉峰上扬,嘴角漫开笑意,表情促狭。

      “这就是那位前男友?”

      声音低得似乎不欲被第三人听见,但姜错和顾言之全听清了。

      姜错冷眼瞧着他倏然身形一震,脸色也沉下来,装出来的彬彬有礼下在一秒就要难以为继。

      他及时出声,“追求者?这是姜糖给你的定位吗?”

      顾言之素来很有自制力,但这时候也咬紧了后牙槽才抑住情绪,收回了视线。他转向姜错,努力挤出笑容,默认了他的调侃。

      顾言之应着姜错,心神仍在前方。她怎么不说他阴阳怪气?他既想听姜糖骂陈默,转瞬又反悔了,不愿意姜糖骂陈默——别理他,糖宝。不要脸的东西。顾言之生平头一次用这种词汇辱骂一个见面不到三分钟的陌生人。

      他还站在原地。姜错拉开阳台的座椅,朝顾言之举杯,“聊聊吧。”

      顾言之走进阳台,依言坐下。

      醇香浓郁的酒味随杯子晃动四散开来。姜错一口就喝了大半杯,顾言之见状,即便熟记了身上伤口愈合前忌酒的医嘱,也只好弃之不顾了。

      闷头喝完一整杯,姜错终于说话了。

      “听姜糖说,你爸妈对她很好。”

      “他们相处得很好。她很讨长辈喜欢。”

      见姜错感兴趣,顾言之谈起了他们过年期间在顾家老宅的小趣事。他边说边观察姜错,很有几分如数家珍的意思。

      “那她……有没有聊过我们的父母,或者我这个哥哥?”

      顾言之蓦地预感到这或许不是临时起意的闲聊。那种时常被压抑着的、对姜家的不满,浮到了表面。他声音渐硬,近乎直白地回答姜错:没有,她从前一句话也没提过,甚至连姜错的存在也属“近期新闻”。

      姜错的第二杯酒慢慢饮尽。他一言不发,顾言之既没有劝说制止,也没有出言安慰。

      当他邀请姜错上岛,顾言之想的是他一定会同意。有姜错在,姜糖一定能觉得安全和踏实——顾言之其实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够被按时救起。但姜错拒绝了。在他摆出了上述理由之后,姜错仍然拒绝了。

      顾言之还记得他在电话里是如何指责包括姜错在内的姜家人的。就像现在,他说:“糖水的糖,很好听的名字。她很爱吃甜的。因为小时候,在福利院连一块糖也需要抢着吃。”

      “我没资格说这种话,但你们应该对她更好一点的,不是吗?”顾言之轻声说,“她很在意的。”

      “她说她的名字是你起的。你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重要的人。”

      秋季凌晨的寒凉穿透帷幕侵入阳台,而晚宴上的热闹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两人对坐,中间只剩隐约的风声。

      姜错的思绪被风吹得很远。

      糖水的糖,将错就错的错。大概,有一对会特地用“错误”给孩子起名的父母,“家人”这个身份的优秀水平线就会足够低?

      良久,姜错问:“你比她想象的还要爱她,对吗?”

      “我不知道,”顾言之说,“我只知道她离开的三年,让我意识到,我比我想象的还要爱她。”

      “那你想知道她这三年是怎么聊起你的吗?”

      顾言之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衬衫领口忽然收紧得有些不自在,手腕处的那片桌布形成褶皱,姜错敲击酒杯的那声清脆“叮”音像敲击他大脑神经发出来的。

      “她说你是她的。”

      “我第一次听见姜糖用‘我的’这个词来形容一个人。”

      一如橡皮筋拉至临界点的回弹,神经紧绷的感觉里掺进了一种新的力量,托着他的灵魂脱离身体,飘飘然向上。他不知什么时候已从桌上收回右手,放到膝盖上。在桌布的遮挡下,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顾言之右手掌心扣在右膝,五指张开到皮质手套能打开的最大程度,用力向下按压,控制自己又兴奋又战栗的反应。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不是‘我的酒’、‘我的手机’,也不是‘我的爸妈’、‘我的哥哥’、‘我的朋友’。”

      “不是某个东西,不是某种关系,就是——‘我的’。”

      一股滚烫的热血在血管里四处冲撞奔涌。但顾言之坐在那儿,保持了绝对的安静。姜错的嘴巴在他面前一张一合,他安静地听和看。等那些话挨个从姜错嘴里飘出来,他就要挨个抓住它们,不让它们在空气中消散。

      “这算是你们之间的什么情趣吗?”姜错握着酒杯,透过玻璃似笑非笑地瞧了一眼他。

      那种眼神谈不上友好或敌对,但高高在上的俯视意味明显。顾言之在此刻对姜错与姜糖两兄妹的高相似度忽有深感。他们都有一种把全世界全不放在眼里的气度,远比旁人眼中天之骄子的顾言之更甚。

      “看你的样子,像是一句很高的评价。”姜错问:“从这么高的评价掉到‘追求者’,大概想死的心都有了吧,顾言之?”

      “是啊。”顾言之笑了一笑,“不过,好消息是……她似乎暗中期待着看到我为她痛苦。”

      姜错放下酒杯,调整了坐姿。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更认真了,“能让她开心,那你还算有几分用处。”

      “顾言之,”他顿了好几秒钟,“你最好真的有本事,能求到姜糖原谅,能让她再爱上你。”姜错说,“你想留下她?这就是唯一的方法。”

      姜错的态度依旧冷淡,顾言之却有些讶异地从他的话里听出近似鼓励的暗示。

      姜错没给他追问的机会。他起身,像突然开启这场对话一样,突然结束了它。

      简单的寒暄告辞过后,顾言之一个人侧对大厅在阳台上静坐。看不到姜糖,宴会上的种种布景与人事都索然无味。

      倦意被刚才的舞蹈、谈话和酒精打散,顾言之一项一项地处理完能在手机上解决的工作,重新回到全神贯注等待姜糖回来的状态中。

      怀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强烈的、无声的、阴暗的热情。

      10分钟,30分钟,两小时。

      宋和豫在门口一一送别亲朋好友,顾言之还没有等来人。

      没关系。顾言之按住衬衣里的绷带,深呼深吸时肋骨处肿胀的痛感明显。但没关系,他自顾自地想:医学上称接吻时分泌的荷尔蒙可以缓解疼痛,所以等姜糖来了,他就有正当理由索吻了,不是吗?

      如果,她回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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