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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   他衬衫的头两个扣子解开着。

      温度是适宜的26℃。方深把目光从空调温度指示标移到了顾言之的衣领。再往上,顾言之解开了两个扣子的衬衣领上方,是他紧绷着的下巴。

      但他使用的语言有种与之违和的平和感。他用近于冷嘲的镇静口吻,语气平平,“我答应了不联系她。”

      一个说明事实的陈述句。他的意思却是:她拒绝见我,她想要抛弃我。和上次一样,他本可以说她有意无意地忽略我,而不是“车祸后第一时间,她联系求助的是酒店接驳车,她没有打给我”。

      他本可以直接说出“事实”给予他的“感受”,或者说他“感受”到的“事实”。方深在心里暗暗叹气,再次上调事态的棘手程度。

      顾言之接连两次放弃使用他们约定好的句式。他拒绝谈感受,也不再用比喻句,在他熟悉的“理性”思维中,一切只是发生了,像合同谈拢或是没谈拢,他不必去“感受”什么,所以也不会“受伤”。

      桌面上整齐叠放着文件和报纸,一整套的笔记本电脑、扩展屏、键盘鼠标与签字笔,也都按照某种秩序规整放置。显然,不止食宿,顾言之连办公室也搬到了酒店。以至于两人对坐,氛围不是心理咨询,而是商务会议。种种迹象都在表明,顾言之在对抗自己的潜意识,他和他自己的自欺欺人做着斗争:仿佛再多暴露出哪怕零星一点的自我感受,就是一场自我背叛。

      方深为顾言之换上新的一盏热茶。因为注意到顾言之频频望向窗外,他把专业分析尽量简化,说完时恰恰走到窗边,站到了顾言之的视线中央。他用沉着自信的态度朝顾言之微笑,左手掌有力地按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好在我们已经成功解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了,不是吗?”

      顾言之似乎因他一番问题不大的鼓励中而放松了一些,对他提出的建议采纳良好——在茶又一次由热变凉时,方深拉上窗帘,将室内的灯光调暗,顾言之就着他递过来的平板,点开录音片段。

      “因为姜糖回来了,所以我感到非常幸福。”

      “这种感受就像一个奇迹。”

      房间的黑暗是确切而隐约的。光源只剩下了房间角落处的立灯,特地用纱帘遮盖后,灯光昏黄,似有若无。在这样安全的环境中,顾言之听着上岛前那一次线上咨询的录音。

      又一次,方深成功了。只是听了一遍录音里他自己谈起姜糖的语气和用词,顾言之就失去了抵抗的能力。他向这种强烈的幸福感妥协了。

      播放暂停,他摩挲着手臂上的绷带,虽看不清神情,但比起谈话初始时那种压抑的平静,已然渐变成为一种悲哀的平静。

      他几乎是笑着说的:“我没有改变这样的想法。”

      “只不过有时候……当我开始觉得我的赎罪会被接受时,一念之间,又觉得所有的努力毫无作用。”

      “奇迹也会让人恐慌。你说得对。”

      “我以为我准备好了,原来我没有。”

      尽管是在承认失败——预想中,他还以为自己在面对姜糖的退缩时能够从容一些,至少不要那么狼狈——但顾言之表现出一种被击溃后的、全然接受的态度,“没关系,也许下一次我能做得更好点。”

      “在我看来,比上次好多了。”方深说。

      当方深一路狂飙至西城居,来开门的顾言之带着一股新鲜的血腥味,顶着一张阴沉沉的脸,抱着一只四肢很长的毛绒兔玩偶。站在被清场了的静谧宅院外,他第一句打招呼的话是:“顾先生,就我们目前的情形来看,很像恐怖电影的开场。”

      挺奇怪的。他手上还在滴血,不知道具体的伤口位置,血液只管从胳膊上缠着的绷带渗透出来,沿手指一滴两滴往下落,而顾言之在意的是方深落座时别挤到了那只毛绒兔。

      昏暗中,顾言之又笑了一下。“真是抱歉。”停顿良久,他试着坦陈地说:“我承认你所有的论点、分析、建议,但我的感觉跟我的理智是分离的——”他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儿被灰色窗帘遮得很严实,“我承认你是对的,我想要用正确的方式求她原谅,想要用正确的方式留下姜糖,但究竟什么是‘正确’的呢?”

      这句话已经无限接近他们约定好的第三个句式了。从“这一段时间,因为……,我感到很……”,到“这种感受就像…… ”,再到“因此我想要……但是……”,顾言之终于说出来了。他说,“难道,唯一的裁判,不应该是姜糖吗?”

      “有输有赢、有赚有赔,在商场上很正常。只有赛场上,在选手与裁判之间,只有裁判永远正确。这不是一场比赛,但你早就输了,对吗?这更像是,一场审判。”何止是裁判,顾言之把姜糖放到了法官的高度。最高法官,唯一的法官。方深这样想着,所以听见顾言之的反问也毫不惊讶。

      一个商人,一个市值超百亿集团的掌权者,他问,“为什么要赢?”

      “这不是商场,也不是赛场。我也不是把爱情看作战场的人。不存在对抗,没有‘两边’,我和姜糖是一边的,我要站在她那一边。”

      顾言之说着,突然暂停。方深手里的电容笔在录音器屏幕上点出句号一般大小的黑点。屏幕上的实时转写标记出时长四秒的空白,然后是顾言之的下一句话。

      “也许,输还不够。”

      他在回答方深的上一个提问。接着便陷入了新一轮沉默,方深没有立刻顺着顾言之的话往下问为什么。留足了任他沉默的时间后,方深主动更换话题问顾言之,“我还是很好奇——今天就是第五天,这几天,您真的没有‘制造’任何偶遇吗?”

      “没有。”顾言之说,“顾氏和‘将来’有正式的合作往来,我开车送林跃去找姜错开会,没看见姜糖。”

      “您是说,这个会议,不但需要姜错亲自参加,还需要您作为司机去接送您的助理?”

      “……”顾言之的沉默变得十分生动,他朝方深投以不快的一眼。

      有时候方深提起姜糖时格外谨慎,他会想尽一切办法避而不提姜糖的名字,尽管隐藏在他们话题背后的只有她。有时候那种谨慎又会变成朋友间的轻松愉悦,似乎他仅凭顾言之的讲述就认定自己也与姜糖交上了朋友。比如此刻,“所以是想撞一撞运气,假如在那里撞见她,姜小姐应该也没有办法指责您的。”

      气氛往松快的方向转变。谈话得以继续,直到一声叹息后,顾言之向后仰靠到椅子。

      “什么是‘正确’呢?你替我着想,看见我受伤,所以觉得我用错了方法。那谁替她想呢?”

      “会不会她觉得对我伤害最大的,才叫做正确?”

      “你们不就是欺负她懂事吗——”他停下自言自语,眼睛看向方深,脸上的微笑没有消失,然而却走了样,他说,“我也欺负她懂事。”

      顾言之少见地点了一支烟。这是方深第一次看见顾言之抽烟。

      “方医生,如果你想要带走某个东西,但却被告知根据保险监管的规定,一旦你带走的那个东西离开A市超过45个工作日,另一个人就会面临巨额赔付。那么,你会怎么做?”

      “这个东西,是我的吗?”

      “是你的,”很明显这个问题不受顾言之的欢迎,因为他不甘不愿地补充说:“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么‘巨额赔付’是多巨额呢?”

      “足以赔掉整个顾氏集团的巨额。”

      “但这个保险规定也好、巨额赔付也好,它们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是带走了我的东西?”

      “是的。”

      “那么,如果这个东西足够重要的话,也许我不会在意另一个人的困境。”

      顾言之将目光从方深身上挪开了,燃完的烟头飘出最后一缕白雾,他微微地一笑,“我还以为医生的道德感会比商人更高。”

      方深踟蹰了一会儿后毅然答道:“我可以理解为您在指桑骂槐吗?”

      前几天的新闻已然为顾言之安上了“姜糖丈夫”的名头,而在他的印象里,上岛前陈柏川找他关心顾言之的心理状态时,曾提起过姜糖多出来的另一位“未婚夫”,一位医生。

      尽管陈柏川再三着重强调了“完全是名义上、只是敷衍家长而已、毫无意义”,但方深不用凭心理医生的专业素养,就能感受到房间里按下暂停键般的静止状态中,增加了某种可怖的成分。而作为心理医生的他,在顾言之手机振动起来的那一刻,甚至为咨询的被打断而暗松了一口气。

      顾言之看过一眼手机后便站了起来,“失陪一下。”他打开灯,掀开窗帘从书桌旁的侧门去到了房间外。

      方深从坐下的位置上,看到外面阳台是贯通式的一长条,很适合观赏秋日里的落日晚霞。如果,阳台上那个架在三脚架上的黑色望远镜是用来看风景的话。

      差不多6、7分钟后,顾言之才回到房间。

      “顾先生。”方深叫他。他少有欲言又止的时候,但在顾言之轻轻向他瞥来一眼时,方深犹豫了好几秒。“您说过,这次着急约我,是希望能有一份书面的心理评估报告。”着急到距离上一次见面不到5天,而见面地点是距离西城居5000公里以外的C市——不管是频次还是地点都完全不符合此前他们磨合好了的一套规律。

      “希望?”顾言之居高临下地与他对视,“当然。”

      “方医生,我需要一份健康的心理体检报告。它会和其他的婚前检查、财产认定一样,正规、权威、合理、可信。”

      “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姜错看到它,会觉得这个人配不上姜糖;更不希望姜糖看到它,会觉得我恶心、变态、不堪入目,你明白吗?”

      *

      场上氛围热闹欢腾。姜糖一路拎着裙子从人群当中穿梭,明明眼睛注意地看着,不知怎么地还是跟人撞在了一块儿。她说着抱歉,旋即侧身继续往前走。

      手臂被向后拉了一下,然后被虚握住,姜糖转头。顺着对方视线低头,她手提包上的珍珠吊坠勾住深色袖扣,一串珍珠滑进了人家的衣袖,另一串绕在人家袖口上。她连声致歉,这才稳住脚步,朝对方看过去。

      “陈默?”

      半是鎏金浮雕半是黑色金属质感的面具遮住了男人全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听到她迟疑的问话,他缓缓点头,含糊地答出一个“嗯”字。

      姜糖晃了晃脸上的狐狸面具,同他打招呼,“是我,姜糖。”她边解着吊坠,边笑道:“刚才姜错和宋和豫还在讨论,说大家挑动物面具挑了半天,你一来就选中了一个不一样的。全场选得最快、遮得最严实。原来长这样。”

      她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他。宋和豫亲手操持的生日宴一如其人,花天锦地的假面舞会,活泼泼的喧嚣熙攘。而他一身全黑西装,脊背笔挺如松,站进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一言不发、拒人千里。

      姜糖很快理好了自己的配饰,顺着力道将他手臂往外一推,语带调侃,“去吧,渺小的人类!再撞到其他猛禽’,可就没这么容易逃掉了。”

      她的银色面具在鼻尖处做了尖状镂空,眼部也是狐狸眼睛的细长形状,眼周点缀了一圈银色狐毛,连小巧的手提包也是狐狸爪子的样式。整个装造都显得可爱又动人。他反手握住姜糖的手腕。

      “跳支舞吗?”

      姜糖有些意外,但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

      他环顾四周,立刻有服务生上前从男人手里接过姜糖的手提包。在他与服务生说话时,姜糖已将他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一番,“居然还戴了变声器,衣服和面具也很搭,准备得很充分嘛。”

      近看,黑色西装在肩垫、腰封和下摆处都做了鎏金暗纹,方头皮鞋利落的线条时不时显出漆皮光泽。衬着男人肩宽腿长的好身材,无一不赏心悦目。

      唯独他说着好久不见,问及近况的声音,受变声器影响,机械感十足,惹得姜糖发笑。于是他的眼睛里也染上了笑意。

      一支简单的圆舞曲。在话语之间俯身就着她,他的面具挨上了银色狐狸鼻尖,旋转、摇荡出去,胳膊环住她腰际再把两人相互拉进,错开场上其他人。

      “好想你。”

      姜糖疑心自己听错,“什么?”

      他吐词清晰,不带停顿地重复三遍。

      不对劲……姜糖忽觉脸上发热,舞步一时错拍,被他巧妙地改换成侧身横移旋转的动作,更近地拉回来。两个人自成了一个小小世界。

      她交叠在男人颈部的手滑落下来,在他任由施为的配合下,她按住他的左手,渐渐地滑进指间缝隙,与他十指相扣。

      他似乎想后退但又有留恋之意,喉头滚动,一个“你”字刚说出口,被姜糖的评价打断:“黑色果然显白显瘦。”

      有了稍显硬挺的黑色皮质手套的衬托,她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手指。因为画画,她常年保持着短而整齐指甲,手指纤细有力,但指关节有轻微变形,右手尤甚。她用右手扣住他戴着手套的左手,紧密地贴合、握住。

      “真好看!”她夸赞自己,而后用眼神逼着他也开口附和。

      “嗯。”电子音闷闷的。他再一次想抽出手,被姜糖按住。

      “阿默……”

      他没抽出去的手骤然加力,姜糖隔着手套都能察觉到他手背上青筋崩起,突突跳动。
      四目相对,姜糖的手指按在了他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

      “顾、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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