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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万物应许 开谈正事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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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谈正事起,李雍就一直低头,注意力全在白玉牌上,侧边簪的挂坠与不安分的碎发一起轻蹭脸颊。阁楼高矗,阳光直射,蓝宝石表面精巧切割成多棱面,彩光点缀,为浓墨艳丽的脸庞更添妖冶。
倘若她此时抬头,不期然会对上一双从未见过的阴鸷黑瞳。
阴冷不解又不忍。
“我十岁那年身中剧毒,命不久矣,父皇将我秘密送往药王谷医治,一治就是三年。”
眸光一滞,剑眉揉团,她是在解释?
宫闱森严,向贵主下毒绝非易事,这些年关于永昭公主中毒一事半点风声也无,季向南对此存疑。
“母后因为独享圣宠,朝野上下颇有微词,父皇怕有人借我中毒做文章,所以,为我寻了一个替身留在琼凝宫。”
季向南忽然想到柳家突然冒出来的嫡次女。
季向南与柳如沁在宫中见过一面,与李雍见人转眼就忘不同,他过目不忘,尤其是殿前平地一摔,要不是在京都有人和事尚未安排妥当,他都想快马离京。
柳如沁与李庭同行,半身遮挡,瞧不出神情,举止畏缩,全是破绽。
但当时的他被石破天惊的“当朝公主”怔住,思绪飘远,没再柳如沁身上多思。
李雍:“柳如沁是弃婴,崔公公捡到她时婴红未褪,将她养在掖庭,直到后来需要替身,因她眉眼肖我,于是皇兄将她从掖庭接出来,这些年她一直住在琼凝宫假扮公主。”
其实柳如沁顶替她成为真正的永昭公主,这个计划不可谓天方夜谭。
一个替身而已,怎能混淆皇室血脉。
但柳如淮信了,柳回尹那只老狐狸也信了。
柳如沁胆小易拿捏,是一半诱因,而另一半……
李雍眼睑微抬,眸光闪烁,柳家二人身边一定有人进言献计,如今需要思量的是这人来自哪方。
太子,还是同样盯上柳府的季向南?
李雍并不好奇季向南去重灵画坊求问的事,但毕竟是第一个除正主外使用白玉牌的男子,舫中人对季向南格外上心,禀报得事无巨细,就差将当时情景活灵活现地演出来。
他仍在查军饷案。
当年的案子由康和帝亲手压下,明面上的涉案人柳回尹也被康和帝保住,甚至还给了参知政事的位置。
关于军饷案的卷宗在半年后被焚毁,唯麒麟卫留有最后一份备录。
与当今圣上作对的下场是停职三年,无人问津,还是看在太子与卫国公的面子上,换作旁人,早就埋在不知名的山野中,成一抔黄土。
真是执着。
不过,面前的人显然对柳如沁替身一事刚刚知情,那么答案就剩下一个。
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是她的好皇兄。
害她遇刺失忆的人也是他。
阳光偏移,琥珀瞳色骤浅,理顺的穗子捏在白玉修长的指间,薄唇一勾,她已经想好十数种报复回去的办法。
至于救下她的季向南,无论他救她是出于短暂的五卫同僚情谊,还是东宫授意,横竖她将白玉牌借出,季向南也用了。
她不欠他的。
“柳如沁与我长相相似却只像了半张脸,无法代替我出席所有场合,于是皇兄一手安排了公主爱慕世子的流言,借你名证我实。”
李雍没有如实说这个安排同样得到父皇母后的默许,无形中把锅全部甩给李庭。
若流言操控者是太子,那么多年前太子骤然问他意欲几时成家的问题突然有了缘由。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是:“无心成家,只图立业。”
俊脸微搐,难怪太子听到这个回答满脸欣慰,原来根本不是欣慰他一心扑在事业上,而是满意他无心风月,是给永昭公主作掩护的绝佳选择。
“夏使来京,谈和条件之一是公主和亲。”
取匣的手顿在半空,微怔不解。
夏使访靖,鸿胪寺早早准备,他也被任命为接伴使,大夏国书已至圣案,从头至尾都未谈及和亲一事。
李雍终于玩腻玉牌,施施然抬眸,果不其然看到神情怔愣的季向南,难得见他如此,勾唇浅笑,仿佛毫不在意自己是和亲的唯一人选,“大夏知道我极受圣宠,意图殿前骤提和亲,打个措手不及,父皇若允宛若割肉,不允就得割地退让,怎么样大夏都不亏。”
季向南:“和亲的消息是暗探传回来的?”
季斐抱怨过一个月的婚期太紧凑,当时他忙着找借口离京去江南,以逃婚为理由正中下怀,没去深究赐婚内因。
如今回想,若非如此,早不赐婚晚不赐婚,偏偏在宇文皇后遇刺之后下旨,可见匆忙。
“是。”
两国各自皆有暗探,不算秘密。
红木硌背,李雍往前倾身,斜靠在双臂宽的把手上,正正神色,“我知奉旨成婚非你所愿,故你只需在今日午时骑上寻梅出城,过寮青小筑,一路向南到柘州,会有人给你安排新的身份,等避过风头亦可回京,继续做你的卫国公世子。”
李雍说的坦然顺畅,仿佛对这个逃婚计划熟记于心,已经替季向南演练数遍。
落在季向南耳中,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期待的计划。
“你说什么?”季向南惊得忘记尊称。
李雍以为季向南是不信任她,觉得她一人摆平不了康和帝和卫国公府,拍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我虽曾隐瞒公主身份,但麒麟卫的身份是真的,青龙卫也是我的,你见过我锦囊里的令牌,父皇允我去江南查案,放权于我,我有足够的权力和兵力许你自由。”
言之凿凿全是对自己实力的肯定。
她说奉旨成婚非他所愿,却也不曾问过听从她的安排抗旨逃婚是不是他所愿。
声浅音低:“如果,我不走呢?”
“你要想投军报国,我也有办法举荐你入伍,日后当个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也不失为好前途……嗯?”
这下轮到李雍发懵,这人刚刚说什么,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走?你难道愿意被迫拜堂成亲?你若今日不走,明日之后再难以卫国公世子的身份出这座城。”
锦靴再次踩上木板,这次轻盈似无声。
季向南说完便悔,视线回避,假装侧头端详匣子上的雕纹,内心百转千回,明明可以面上答应,和去江南一样,悄然回京自行其是,无论是驸马的身份还是便宜得的接伴使一职都与计划无关紧要,丢了便丢了,多这一嘴毫无用处,反而会令这位皇室公主生出戒备。
馨香扑面,补救的话一句都没憋出来。
再抬眸,琥珀珠玉近在眼前,黑瞳印在其间。躬身俯视的动作将一缕披发带到身前,垂在置于膝上的指骨间。
发丝的主人浑然未觉,而手的主人只觉这手不再是自己的。
他们并非第一次相距如此紧密,却是第一次在白日,在清醒时。
被刻意抛之脑后的记忆重新袭来。
苏州那晚李雍重伤触床即昏,但季向南不是,醉酒让他反应迟钝,但不至于无知无觉。
后半夜忽然感觉身旁多了一人,舒展的手臂枕上一节光洁的细颈,柔发扫过长指,初尝绕指柔的滋味,如风过耳,能感受却无法捕捉。
无论是指间如水般顺滑的墨发,还是肌肤相触时柔软得不像话的手感,他都以为是梦。
也只能是梦。
呼吸一滞,握剑的手又紧几分,指尖发白,但谁也没注意。
李雍直勾勾地盯着季向南,企图从他脸上看出得病的迹象,不然怎么会舍得拒绝她的助力。
初看三息,她懊恼自己没有和阿羌一样超绝的医术,脑子搭错筋的毛病哪是单凭瞧能瞧出来的。
然后,令李雍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面前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突然变得那么红,不会真有病吧?
微凉的手指搭上额头,椅背做挡,季向南无处可躲,等他反应过来李雍对他做了什么,她又将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低声道:“奇怪,明明跟我的温度差不多……”
“永昭殿下,男女有别。”
憋了半天,季向南终于憋出一句,还是咬牙硬挤出来的。
李雍歪头,重新审视季向南,这厮前脚拒绝逃婚,后脚将她说得像是登徒子调戏良家郎君,正眼都不敢瞧她。
“不接受我的提议,那就是默认成亲,明日都要抬进公主府了,装什么贞洁烈男?”
耐心即将告罄,说的话直接又露骨。
纵使与市井身份的田十一接触过,听她骂过脏怼过人,季向南依旧被那句“贞洁烈男”震惊得羞都来不及害,眼神终于不再躲闪,而是直挺挺地落在难掩讥讽的脸上。
身边有位亦正亦邪的小医仙,无论男女,在南宫羌眼里都是同等病患或是实验品,经常搭把手帮忙的李雍耳濡目染,自然对男女之别没那么在意。
自小对礼法反感的人天高任鸟飞了八年,归来早已是一身反骨难正。
男女有别,礼义教法,呸。
皇兄爱说教,以前在明堂就管得她喘不过气,喜容由信姑姑手把手带出来,也总把规矩挂在嘴边。
难道终于能名正言顺搬出宫,结果讨个驸马入府也是个仁义礼智信的?
不成,不成。
李雍生出换人的想法,可对上季向南的脸,高挺的鼻梁近在眼前,凉风止,所有喧嚣隔绝在悬天台外,呼吸相闻,不知谁的心跳猛烈地即将跳出心房。
他们几时这般近了?
就算是未婚夫妻,毕竟尚未真的拜堂成亲,嘴炮归嘴炮,异性间该有的分寸得顾。
李雍猛地后撤,鞋屐踩到裙摆也浑不在意,佯装无事,踱步至东台栏边,背对主座,还是看风景,看风景好啊。
悬天台中的热气终散,飞远的思绪回笼,季向南留与不留于她而言,都没有太大差别,反而前者能省去不少事。
也不知皇兄与他说过什么,这人对军饷案竟紧咬不放,绝佳的逃婚机会摆在眼前居然不把握,还想留在京都继续查。
罢了,看在他一心为国的份上,她退一步也行。
“你若不愿走,也成。明日婚仪行程不会有任何变动,成婚不过是权宜之计,成亲后你我之间不过是多一层身份关系,除此以外不会有其他变化。”
长廊尽头,喜容探出半个身子张望,发现李雍注意到她,连忙作揖,指了指外面,李雍会意。
要说的都已说完,没有久留的必要。
宫裙拖地,娉婷离去,主座上的人终于有了点动静,起身拿匣,女声悠远而不真切。
“今日城门落钥前,离京一事依旧作数。”
她最后还是给了他选择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