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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两厢不识 鞋屐踩上木 ...

  •   鞋屐踩上木板,发出吱呀磨音,一响过后再无动静。
      当首座上的人抬眸望去,黑瞳猛缩,是从未见过的珠锦秀丽,仿佛盛世繁华都不及她。
      握柄的手一紧,失策了。
      右颊抽提,啧,失策,早知是来打架,便不松口换宫装了,衣摆宽大,很限制发挥。
      “今日……”
      “来吧。”
      李雍随手从幔帘中抽出一条长缎,试试韧性,勉强可用,缠于手心数圈。
      下一秒,不由季向南分说,缎尾直击面门,急促风声掠袭耳畔,重剑格挡,被翻圈缠住。
      长缎尾端的流苏坠成为锁住剑鞘的关键,流苏擦过手背,带过一阵痒意。
      季向南本该弃鞘拔剑,但迟迟未动。
      李雍收紧长缎,随手一扯的武器到底不称手,未能牵动剑鞘分毫。
      忽然间,陷入僵局。
      这与季向南设想的不一样。
      柳府谋逆案查到次日晨晓,连圣驾都在府外等到子时,他听出李雍的言外之意,却无法笃定她说的明日究竟是哪日,也无法笃定她要见的人就是他。
      最后,他还是来了,还鬼使神差地带来一匣连夜翻出的旧物。
      她也来了。
      装扮成京都贵女,惊鸿一瞥,华姿缱绻。
      季向南好奇田十一被束之缚之是何模样,未想这一刻来的那样快。
      她好像对任何事都得心应手,华贵又隆重的宫裙穿在她的身上居然意外贴合,仿佛她就该是这般模样。
      他以为,来的会是田十一。
      昨夜的一袭白衣仿佛幻梦一场,隔绝江南记忆,重现京都现实。
      夜探锦绣衣坊时的短暂交手都留有余地,互瞒身份,双方都有缘由,不如酣畅淋漓地打一场。
      一架泯恩仇。
      谁知她今日盛装出席,明明先出手的人是她,倒衬得他像是莫名其妙挑事的人,给彼此寻不自在。
      李雍再次施力,另一端的人依旧分毫未动。
      不进,不退。
      凉风又起,拂起乌木长发,刻漏砾沙,纱帐半遮面。
      恍惚间李雍仿佛回到抓贼那晚。
      那个犹抱琵琶又身手矫健的贼。
      都说贼无空过,连访两次锦绣衣坊只松了一颗栓窗的木钉,消散的疑虑重新凝聚,慢慢松垮下垂的长缎紧如绷弦。
      如今再看,不仅人眼熟,这剑也有熟悉感。
      被金统军欺负出局的卫国公世子。
      其中到底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
      琥珀瞳沾上审视,她对这位未婚夫确实一直了解甚少。
      僵持局面逐渐发生变化,剑鞘偏了一毫,天平向李雍倾斜。
      内息调转,运于周天,长缎承载了远超出负荷的气力,纤维细韧的锦帛发出微不可闻的撕裂声。
      季向南感受到剑柄传来的拉扯感,亦施力于上,两相抗衡。
      嘶——
      长缎逃不开它的最终宿命,从中端开裂却不仅断一处,豁口大开时,每一根蚕丝犹如长尾断骨,碾为粉屑,散漫曦光下,化出碎星点点。
      眼前景象绝美,却也只能分去李雍一瞬心神。
      “苍息内功,你是西山派的什么人?”
      她总算记起为何看季向南手中的剑那么眼熟。
      西山初学时会给每位入门者发一本基本武学剑法,其中描绘的剑身与季向南的剑如出一辙,加之刚刚双双外放的内力,竟是同宗同源。
      季向南呼吸一滞,声音微哑,难掩惊意,“你会西山武学?”
      李雍丢掉裂得不成样子的碎帛,拂去身上蹭到的丝屑,“我从未掩藏过身手,之前交手的时候你没发现?”
      这是在点他藏拙。
      季向南苦笑,看来账还是得算。
      “确实没发……”
      不对,他们以季子木和田十一的身份相处时根本没有交过手。
      唯一一次是锦绣衣坊!
      薄唇轻启,寒意升起,“那晚果然是你,锦绣衣坊的小贼。”
      藏得够深呐,竟能将她骗去,若非今日试探失言,也不知这人能瞒到什么时候。
      “咳,当时玄武卫据点重创,我去锦绣衣坊只是打探消息。”季向南措辞狡辩。
      鞋屐再次踏响木板,拖地拉开一把红木圈椅,简简单单一个举动便轻而易举破了登朱楼专门请术士做的四方泰稳风水盘。
      李雍半靠椅背,一沾上倚靠,矜贵气褪去大半,“玄武朱雀皆属五卫,同气连枝,打探什么消息需要季世子亲自去做贼?”
      她脸上难道写了“好骗”二字,能让季向南敢寻这么蹩脚的理由来敷衍她。
      季向南自也清楚这个理由说服不了李雍,但正主当面,总不能说是去查她。
      所幸,李雍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深究,只要不是靖国叛徒,她都懒得计较。
      说起叛徒,冷眸黯凝,眼睑微压,长睫下敛尽杀意。
      立时,对季向南也会西山武学的好奇消散。
      “罢了,我今日找你并非因为这些细枝末节的琐事。”
      被季向南在重灵画坊用掉的白玉令牌重新出现在李雍手中,百无聊赖地转着玩。
      季向南不自主地捏紧剑身,指尖渐白,“永昭殿下约臣到此究竟所为何?”
      玩腻玉牌,李雍又低头去梳理晃乱的穗子,声线平淡,听不出起伏,“季世子应当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吧。”
      季向南挑眉微讶,“知道。”他以为这事算是默认之事,如今见面身份尴尬,不会被提到台面上。
      十一月十九,永昭公主与卫国公世子大婚之日。
      而至婚礼前夕,两位主角一点喜色未见,像两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我记得你说过,你不喜这桩婚事,对吧?”
      明明是询问,可从李雍口中说出倒像是陈述事实。
      “……是。”
      季向南疑心过田十一的身份,一次次打消疑虑后又忍不住升出猜测,然后再次打消,循环往复。
      谁会把将自己折腾得重伤失忆的人与皇宫中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主联系起来。
      童天盛听到他的猜测时,更是一顿分析后不做二想的否决。
      救人回京时,水路漫长又无趣,油灯一盏听涛声,季向南思忖自己为什么会去怀疑田十一的身份,一次又一次,抛开外因,最后剩下的是一个自觉荒诞的原因。
      在心的隐秘深处,他希望是她。
      可即便如他所愿,真正的未婚妻就是她,季向南依旧对这桩平白无故的婚事心存拒意。
      手边匣子里装的是这些年来宫里送至藤临院的信笺,隽秀的瘦金体,数十封的内容汇成一句喜欢。
      苏州偶遇,相见不识,何人说的喜欢?
      柳府寿宴,李雍以永昭公主的身份出现,在宾客席间看到他时,两人的视线短暂相触,虽然只有一瞬,季向南犹记得那个眼神。
      是惊慌,没有惊喜。
      她并不期待见到他。
      何谈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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