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都残影》十月霜华

9、第七章 喜事失时2 经过了

　　经过了近一个月暗无天日的训练，训练场地已遍及爱牙失里所能到达的每一个区域。

　　首先是她从前最爱的饭桌，如今是训练吃饭动作的地方，先是矫正拿筷子的姿势；再是学会记住桌上摆满的菜色名字，还要知道每种搭配下，应先从哪一道开始动筷；接着是吃的时候一口应咬多少，一口菜该嚼几下，荤菜如何，素菜如何，然后是一道菜能吃多少口……如此繁文缛节，让她从此憎恨吃饭这项本应充满乐趣的活动。

　　一天下来，她走近休息的场所——床，等待她的却是学习睡觉姿势的课程。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晚睡躺下的动作，每一个晨起起床的姿势，每一个召唤宫女的用词、语气、声调，都经过迈来迪强掰硬拽的矫正，导致了她连床都不敢躺了。

　　而她想随便睡个午觉的地板，则是训练站姿、跪姿、请安姿势的地方，其中礼节更是繁杂得令人想一下都会头疼。

　　她无奈之下逃到房顶上，自以为这是皇宫中唯一属于她的地方，如今却是必被人拖下来毒打的危险场所。

　　“公主啊，为了忽答迭迷失公主能接受您，您就坚持，坚持，再坚持！”迈来迪手握小皮鞭，俯身看着早已跪不住扶在地哆嗦的爱牙失里，心疼的伸手替她擦了擦淌下的汗珠。

　　“为了姑姑……”爱牙失里咬牙坚持着，而膝盖传来钻心的剧痛一刻比一刻难以忍受，她勉强支撑身子的双手也已被地板的寒凉刺得手心发麻，“我……为了见姑姑，可以再坚持的！我一点也不疼！我一点也不疼！”

　　“公主殿下，再坚持四分之一柱香的时间就够了！您要保持腰杆挺直，面无不敬啊。”迈来迪握着皮鞭的手柄轻轻敲了敲她躬成虾米的腰背。

　　“别别别！别碰！再碰我会倒的！平衡！平衡！Equilibrio！（意大利语：“平衡”——马可波罗来自意大利，故而宫中也学习西方语言）”爱牙失里惊恐的大叫着，一时之间平衡失调，人不争气的摔在地上，四角朝天的望着日头正高的大门外，正看到有个探头探脑的人影匆忙躲到门框之后。

　　“公主，这样就前功尽弃了。不算数不算数。”迈来迪无奈的频频摇头，掰着指头说道：“宫中的娘娘罚小辈，但凡一点错误，最少也要罚跪一炷香长短，您这样根本不成，会被狠罚的，那就不是罚跪这么清闲的事了。”

　　“我不犯错就不会被罚了。”爱牙失里理直气壮的说，努力尝试着自己爬起来，可腿抽筋了，手也酸麻了，人此时只想躺在地上再也不要爬起来。

　　“别躺在地上，寒气重，就算你是牛犊子的身子也是挨不住的。”门口传来久违的声音，如空谷幽兰，奇香四溢。

　　“姑姑！”爱牙失里激动地滕然跳起，也不知方才怎就那么身心俱疲，体如灌铅，此时却有无尽的气力从脚底升起。紧捯数步，跑到忽答迭迷失的面前，紧急止住莽撞的动作，学着一个月来日夜谨记的步子，莲步轻移，螓首微敛，走到她面前一步之隔，轻轻弯了弯那双膝盖，谁知不屈膝不要紧，才一弯膝盖，之前的痛惊人的席卷而来，人作势便要摔了。

　　不出她所料的，忽答迭迷失没有放任她就这么倒了，一双细嫩冰凉的手轻轻的抓住她倒来的肩，将她扶正。

　　“你这个跟头摔得倒像那么一回事，本宫今日姑且就算你过关了吧。”

　　爱牙失里如闻妙音，登时面如彩霞飞虹，喜悦溢于言表，哪顾得膝盖当真痛着，只管蹦跳着扑到胡带跌迷失的身边，死死的搂着她的腰，用头顶蹭着她的肚子，连连唤着：“姑姑~姑姑~小爱好想姑姑~姑姑最好了！”

　　“赖猴，休得胡闹，小心我叫人把你关了。”忽答迭迷失抬手掩唇嬉骂道。禁不住她一直磨蹭，竟一口气未及吸上，她脸憋的通红，手边却不住抚着小爱的头。

　　一旁本是笑看的迈来迪一见此状，便慌了。顾不上公主曾经吩咐不许告诉小爱她的病情之言，上前一把拉开爱牙失里甩在一边，那双厚实可靠的手正用力地抚揉她的后背，竭力理顺她紊乱得近乎使人窒息的气息。

　　爱牙失里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呆呆的站在桌边望着姑姑那张从来波澜不惊的面容已不复从前，烟眉麻拧，红唇青白，忧眸凝泪，似痛不堪言，又似终待此刻。

　　大抵期待死亡的人都有那样的表情。

　　娘也曾口染朱丹无人赏，面擦香脂无人闻，唇似笑，眸如泣，就这么望着她，有不舍，有愧疚，有难耐，有苦痛……人生百态悲苦怜悯都在那一瞬间的凝眸里，人生百年的爱恨别离都在那一刻化作尘泥。直望到她呆然无措，直望到眼中再无悲苦，唯剩一世落寞沉寂。

　　“姑姑……？”她迟疑着上前，看到迈来迪怀中刚才还急切喘息的姑姑，此时已静如处子，一动未动。

　　“呵……”忽答迭迷失狠狠的吸了一口气坐起来，任凭迈来迪忧心忡忡的在一旁凝望，张开双臂迎接爱牙失里：“来，抱抱。”

　　“姑姑！”爱牙失里冲进她的臂弯之中，用力的搂紧她的肩膀，“姑姑不会离开小爱的对不对？对不对？”

　　“小爱，你这么喜欢姑姑么？”她轻声问道，轻手拍着她微微颤抖的后背。

　　“喜欢！特别喜欢！世界第一的喜欢姑姑！”她坚定而大声的说道。

　　“呵呵，世界第一啊……咳咳，好吧。”她低下头按了按起伏不定的胸口，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通红得却没有泪水的眼睛，“那就答应姑姑，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可以放弃活下去的意志。”

　　“姑姑？”

　　“你老实告诉姑姑，那日你在浣衣监里拿砖块打人，是不是就是为了追随你娘而去？”忽答迭迷失收起笑意，严肃的问道。

　　“……是。”

　　忽答迭迷失苦笑着摇头，果然如她所料，这孩子并非当真痴傻，而是精明得厉害，不知这带着愚钝的精明，在这宫中，对她而言是好是坏。

　　她抬手拢了拢她脑后的小辫，叹道：“傻孩子，你真是个小傻瓜。无论苦与乐，你的命都是上天的恩赐，该当好好珍稀。别忘了，苦中也能作乐，而乐中却只能变得无聊。答应姑姑，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事，别人说了什么，对你做了什么，别人又做了什么，你都不能轻生，好不好？”

　　“姑姑……”

　　“你娘不在了，并非她想将你抛弃，而是她的身份使然。你这些天也听了些咱们元朝的辉煌历史，你要知道，但凡辉煌都是践踏在鄙陋之上，才能彰显其光辉。而你娘，便是从那鄙陋之处而来，于这大元朝廷之中，是无法安身立命的。她活着一天，便会拖累你一天，……拖累你爹一天。她会死，绝不是为了你随她而去，是为了你，能替她多活一天。”

　　忽答迭迷失捧着她温热的小脸，轻轻吻了吻她的脑门，笑道：“答应姑姑，如果姑姑不在了，你也要替姑姑好好活着，知道吗？”

　　“姑姑…你会长命百岁，你会健健康康的。”爱牙失里抓着她的手，用最大的音量吼道，仿佛这样就能让地下掌管名簿的人听到，仿佛这样就能命令这个她喜欢的生命能多在身边停留一刻。

　　“嗯…会的。…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