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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八章 认祖归宗 第二日,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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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皇帝的诏书送入东宫。
宴请群臣的家宴早已备好,一场参加之人多不是亲人的宴会,早已不再是家宴那般简单,却偏偏挂上了“家”这个过于温馨美好的字。
忽答迭迷失命人取来新做的衣裳,仔细为爱牙失里一件件打点穿戴,左右前后的欣赏数遍自己的杰作之后,才简单的为镜中苍白的脸添了两笔淡彩。她牵起爱牙失里的手,笑着问道:“小爱,我带你去个有好多好吃的地方,好不好?”
爱牙失里一听,眼中满溢着肚里馋虫的兴奋,拼命点头称好。
“但是你一定要忍住不许偷吃,直到穿黄褂的爷爷说你可以吃了,才可以动筷子。可以答应姑姑这个要求吗?”忽答迭迷失循循诱导着爱牙失里,虽说她自己也不确定她答应与否,最后的结果会有何不同,若是一个约定能限制住孩子的贪吃,那真是天下第一桩奇事。无论如何,在此之前,她是有所嘱托过了,指望她能吉人有天相吧。
她眼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算是点了点她那尊贵的小脑袋。
两人便踏入了公主步辇,直达宴请群臣的宫宴大殿。
大殿之中,莲花宫灯已挑起,群娥舞长袖,摆柳腰,琴师转轴拨弦,笙曲婉转悠扬,觥筹交错,酒酣耳热,正不亦乐乎,兴致高昂。
门外金漆楠木长廊流泻而下,直达天梯尽头,一盏盏迎风摇曳的垂穗长明灯,在每一根廊柱顶端与皓月争辉。灯光昏黄的光晕落在阶梯下徘徊的男子身上,远远的,忽答迭迷失便看到了他,爱牙失里亦然。
爱牙失里掉头欲走,被迈来迪拦住去路。她一脸怒意的扬起小脸瞪着面无改色的迈来迪,转头幽怨地望向忽答迭迷失,她不想见到他,不想见到那个人,就算是一个背影,她也不稀罕去看上一眼。她嫌恶心,嫌心里堵得慌,嫌他的影子扎人。
“三哥,还不快来看看你的宝贝女儿?”忽答迭迷失故作没看到,径直迎向已经发现她们三人的铁穆耳,他正凝着黑暗猜测着她们的身份,便听到妹妹的呼唤,立刻笑脸相迎。
“忽答,你可来了!皇上催了快半个时辰了。”
“不急,皇爷爷自是知道我素来散漫惯了,不会怪罪。”她伸手请过不甘不愿的爱牙失里,几乎是拖拽着她将她带到铁穆耳的面前,“看看,我精心打扮过的爱牙失里,漂亮吧?”
爱牙失里一直低着头,忽答迭迷失在她肩膀上几次用力,她只管齿关紧咬,坚持一言不发,便是连头也不肯抬起来给铁穆耳一见。
“咱们小爱本就是个美人坯,这么一打扮啊,怕是要把两都的小伙都给迷倒了。”忽答迭迷失自掩尴尬的笑言,将身前的小爱往三哥面前推了推。
铁穆耳低头看着她,灯色昏暗,看得并不真切,但是这一低头的动作,倔强的斜影,隐约能看到她磨牙时脸蛋轻微的抖动……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并不是他十六岁时的一夜风流,也不是一场荒诞无稽的风花雪月,来年不见,那个影子……或者说,那个不能提起姓名的女子,他是记得的,记得刻骨铭心,记得肝肠寸断,却要义无反顾,矢口否认。
他躬身蹲下,将视角满满装入女儿充满稚气的脸,以及那毫不避讳的恨。如果她能恨自己,也是好的,至少她能给自己的心找到一个发泄的出口,至少他这个人在她的生命中不是轻如鸿毛,薄如蝉翼。
“爱牙失里。”他蹲在她的面前,以一种近乎给她跪下的姿势,与她面面相视。这是他们父女此生第一次面对着面,眼对着眼,将彼此的容貌看入眼底,刻入心中。“叫我阿爹吧。”
他的声音似在哀求她给他一点温暖,他的眼神则是在寻求赎罪的机会,而她不给他任何的希望。她将目光迅速地移开,将脸转向背光的一边,将齿关咬得更紧,但是她的眼眶却泄露了她的心事。
在那一回首间的昏暗中,只有她自己知道脸颊上一瞬而逝的灼痕,有着一生未闻的滚烫温度。只有她自己的唇舌尝到了那不同于水、茶、酱、醋的味道,是一生未尝的苦涩滋味。那只有一颗的泪珠,饱含着她仅仅五年的人世风雨,饱含着一个女人到死未能诉说给任何人听的思念情愫,饱含着她从永远失去到可能得到,由薄凉到害怕温暖和希望的矛盾。
“如果恨我,能让你觉得好受,阿爹愿意你恨。”他抬手试图触碰那颗消失不见的珍珠,她却惊慌的退开数步,直到忽答迭迷失在她身后扶正她歪斜的身子,挡住她退缩的脚步。
铁穆耳在灯晕下凝了她躲闪的身影片刻,长叹一声,站起来,随手掸掉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埃,说道:“走吧,别让皇爷爷等急了。他等不及要见你们呢。”
“三哥跟皇爷爷说了?”忽答迭迷失淡眉轻扬着,不禁讶异。
“啊……说了。”他说着转身攀登那象征着皇权天赐的至高阶梯,将那脸上复杂的愁云交付给了无人欣赏的夜色。其他人不疑有他,匆匆跟着他往光天殿走去。
众目睽睽之下,忽答迭迷失牵着爱牙失里,与铁穆耳一同步入了欢歌戛然而止的光天殿正殿。
忽必烈坐在正前方的镶金四爪蟠龙案边,正与他的第二任皇后南必对饮奶酒,见那姗姗来迟的一行三人,放下酒盅,挥了挥手。琴师们按弦止音,舞师们纷纷卷袖退场。
大殿之中,觞停箸歇,宾客们的注意力同时集中在不卑不亢踏上巴旦木花丝绒长毯的三人身上。有人举扇掩笑,有人抬手窃语,有人目露蔑色,有人则端坐如常。
“儿臣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铁穆耳与忽答迭迷失同时拉着爱牙失里屈膝跪下,爱牙失里有模有样地将一个月的成果展示出来,一跪下就趁人不备,将自己被铁穆耳攥着的手抽出来,而忽答迭迷失的手却被她攥着一根食指,死活不肯松开。
忽必烈此时虽已70岁高龄,人说眼盲耳聋的年纪,那下面丫头的小动作却看得清楚,嘴唇上的八字胡轻轻的动了动,道了一声:“免礼罢。不过是家宴,哪这么多跪礼?”
说完,他眼角瞟了一眼下面坐在人群之中,穿着侍仪使官服格外显眼的赵承,笑道:“是了,谁叫最爱挑朕的毛病的行直之子赵承在这里,下次家宴可不要把侍仪使放在旁边了。”行直即是已故宰相赵秉温的字,元朝的礼制全由他一人融合蒙汉习俗编纂而成,发布全国实行,如今则由他的儿子赵承承袭此职。
“臣谨遵圣上口谕,下次就是光着膀子,也不敢穿着朝服来了。”赵承站起来行了个礼,笑笑地坐下了。
忽必烈哈哈笑了两声,其他宾众连忙迎合着笑了几声,他趁着大家笑,才低头故作不经意的打量起夹在孙子和孙女中间大眼睛不住东张西望的小女孩,笑眯眯的问道:“这个小女娃就是朕还不曾见过的曾孙女爱牙失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