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都残影》十月霜华

7、第六章 如西来龙 熙攘的人群

　　熙攘的人群中匆匆的脚步突兀的出现，一队整齐有序的光头和尚绕开人群赶到可仁的面前，为首的身穿七条衣，手持禅杖，头点六颗戒点，年约五十岁许，眉目间有着不怒自威的威仪，在见到面无血色的可仁时脸上掠过一瞬惊慌，而在阔里吉思眼中那仿佛是一瞬间的错觉，转眼就不复存在了。

　　比丘尼们列队侍立首座之后，那持杖僧人泰然自若地合掌行礼，无波空静之音开口言道：“阿弥陀佛。”

　　迈来迪依礼恭敬的回了一个佛礼，爱牙失里皱着眉头把那一群随处入定的和尚们打量了一个遍。她心中满是纳闷：为什么好好的人都要把头发剃光？大冷的天，头顶都不会冷么？

　　“贫僧代清水院众，在此对两位女施主对师侄的勇义施救之举深表感激，请两位女施主留下姓名，我等自当为施主诵经祈福，祈祷佛祖保佑两位仁心仁爱、果敢英勇的女施主，皆得福报。”

　　迈来迪连连称谢，又是合掌鞠躬：“大师言重了。此举皆是我家小主一人……以及那边那位路见不平，收拾残局的义士所为。我家小主向来嫉恶如仇，不过是路见不平，举手之劳，何须大师及贵院僧众记挂。既然大师已自行下山来迎，我等又身负要事，在此便将这位小师父交予您了。”

　　“迈来迪！我要陪着他，看他睁眼！”爱牙失里不依不饶的托着迈来迪的手晃，被她狠狠的攥住小手，不许她再胡闹。

　　那僧人一双慧眼扫过迈来迪和爱牙失里，不紧不慢的笑道：“可仁的伤势不轻，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的，如小施主不嫌弃蔽寺庙小地远，大可改日莅临蔽寺探望师侄。”

　　“我可以去看可仁吗？他会没事吗？”爱牙失里开心的问道。

　　老僧怡然轻笑，轻轻点头称是。爱牙失里又眨着铜铃大的眼睛转望向面色不善的迈来迪确认道：

　　“我可以去吗？”

　　迈来迪看着那双期盼的秋水，无奈的说道：“如果宫中无事的话，偶尔…可以。”

　　爱牙失里咧嘴一笑，冲和尚说道：“好。爷爷，他，你可以带走了，我改天会去看他的。希望到时候他的头发长出来了，他还是有头发比较好看。”

　　“噗。”暗地里，不知有多少人听了她的话禁不住破功。

　　阔里吉思看近卫已包扎好他受伤的手臂，走到三人身边，向和尚恭敬地行了一个佛礼：“大师，不知可否容我一问？”

　　“请。”

　　“这位小师父年纪不过七八岁，何以大师动用清水院众亲自下山迎接？”

　　老僧闻言，淡淡一笑，垂下那双刻画下大千世界而沟壑纵横的眼睑，说道：“不瞒施主，可仁虽说称贫僧为师叔，实则是贫僧的师弟。吾师云海禅师西行讲法时，西望天水，云蒸霞蔚，龙游天际，露从天降，是以师父行至一荒村避雨暂缓，而那屋中竟遗一男婴，若不收留抚养，此婴命不久矣。见而不救，是为杀。师父便破例将此婴收做自己的关门弟子，便是众位今日所见的可仁。而且佛法不分老幼，顿悟者得道，得慧根者成佛，既有老僧入定，也有六岁男童持莲华度法。”

　　“受教了。但，我还是觉得奇怪。”阔里吉思面有疑色，说道：“清净真如海，湛寂淳贞素。云海禅师之弟子，应是湛字辈，何以这位小师父法名可仁，跃居几代僧众之上呢？”（“清净”句出自为少林寺七十字诗法裔辈分，中原僧人以此排辈命法名。）

　　“这位异族施主对我佛礼法十分之谙熟啊。这其中必有缘由，而知其者除了师父再无第二，故而，贫僧也无法解答施主的疑问。”

　　“那么，大师，敢问您的发号是……？”

　　“贫僧法名湛悟，任本院韦陀堂首座。”和尚说完，见僧众已将可仁抬上竹节制担架上，便简洁的行礼道别，不再多做停顿，护送可仁起行回位于西山处的清水院。

　　剩下爱牙失里和阔里吉思的一众人，迈来迪见手边的爱牙失里一副忿恨的模样冲着阔里吉思，连忙道谢道：“方才多谢王爷护住我家主人，我们还有急事，这就告辞了。”

　　“迈来迪，你为什么要向他道谢？！”爱牙失里气得跺脚，而迈来迪只管拖着她的手，不理会她的胡搅蛮缠。

　　她当然不知道若没有阔里吉思及时不顾自身安危的冲出来抱住她，她早躲不过桑哥不剌那些蓄势待发的保镖们的毒手。她只看到眼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而没有考虑过可能发生的后果，一心认定了阔里吉思是阻止她逞强除恶的人，即是与坏人同流合污的恶人。

　　不等阔里吉思给予她们一个反馈，身边赶来的蒙面侍卫与他附耳说了几句，他面露笑容转过来，也不理会爱牙失里那副闹别扭的模样，说道：“如此好了，本王着一群人护送你们回宫，路上不怕小公主再惹事了。”

　　“您……何以知道的？”迈来迪惊得哑然，爱牙失里则气闷的嘟着嘴往砖路上爬行的蚂蚁看去。

　　“这位宫女姐姐莫不是忘记了？您冲出人群的时候喊的可是公主？”

　　迈来迪后悔的捂嘴，又懊丧的拍头，心道失策。她自作聪明的把爱牙失里带出宫，是为了不打搅连日来操劳心伤，郁郁成疾的公主休息，哪想到会在宫外发生这样大的事故，居然还因此暴露了爱牙失里的身份！

　　她竭力在脑中搜索着关于“阔里吉思”的信息，朝中自马可波罗之后，并没有这么一位通晓汉学佛礼的新异乡客啊。而桑哥不剌却唤他“大哥”，他又自称“本王”，难不成是色目王爷中的一位？既然如此她便放了半颗心，既然是外庭的王，对内廷的事便没有机会多说，这样爱牙失里的身份还可再宽限几日。

　　可是她转念又觉得奇怪，不年不节的，这位异乡王爷怎么进京了？还带着一群一看就绝非泛泛之辈的侍卫，这是皇上要召见列王列侯么？

　　“别烦恼了。”阔里吉思的近卫之一下马，将缰绳递到迈来迪面前，阔里吉思已跨坐在马鞍上，悠然间便能窥视到她心中的想法，说道：“本王既然救了你家公主，就不会害她。只管随我们一同进宫便是，不是也能省了脚程么？”

　　迈来迪迟疑着接过缰绳，“那就谢过王爷了。”

　　她抱起爱牙失里放到马上，自己一跃跳上一人高的马背，将激动不已的爱牙失里箍在双臂之间。

　　“迈来迪，这是什么？我们为什么坐在它的身上？迈来迪，你太沉了，会把它压痛的。”爱牙失里激动的拍着面前油亮的鬃毛下结实的马脖子，迈来迪坐在她身后百般无奈的摇头，还要耐着性子给她细细解释常人都知道的常识，而解释之后是另一个问题追问过来。

　　“迈来迪，它为什么听你的话，说往前走就往前走？不回头呢？”

　　“迈来迪，它会跑吗？跑起来怎样？好不好玩？”

　　“迈来迪，我喜欢大马，以后我也要骑马，骑特别高大的马！”

　　走在前面的阔里吉思听着她们主仆两人一来一往的对话，不由的回头看了一眼那脑袋空空的公主，谁知爱牙失里见他回头笑话他，更加忿恨的皱起鼻子冲他做鬼脸。

　　他只觉得这个公主不可思议，说她是公主，她却如初生之弱子，对世事浑然不知。一方面是她的年龄实在太小，一方面她的确无知得不合逻辑。她既不知道钱财贵重，也不知道安身立命，更不知道常识世俗。大元朝的公主不是从出生起就有奶娘在身边侍候教导了么？怎么她却只有这么个敢对她动手的丫鬟？

　　他们一路走到了宫门口才分手，阔里吉思奉命前往光天殿觐见皇帝忽必烈，而爱牙失里则恋恋不舍的摸了又摸驼着自己回宫的马儿，马儿亦低着头用湿漉漉的鼻子顶蹭着小女孩的脸蛋。

　　“小公主，看来你与我族的马匹有缘，不如本王送你一匹马？”

　　“可以吗？！”爱牙失里一听此话，兴奋得两眼放光，可看了一眼阔里吉思那善意的笑容，她又沉下脸来哼道：“我才不稀罕你的马。迈来迪，走咯，回去找姑姑去。”

　　迈来迪匆匆给王爷行过礼，赶忙向走路飞快的爱牙失里追去。

　　“吾王，皇上不会真的要把这位公主指给您吧？”近卫阿昔思紧张的问道。

　　“皇命难为，若是皇上真把这么个小女孩指给本王，本王也只得收着，不是么？”

　　“爷……您看起来很高兴？”阿昔思拧着眉毛仔细的看，而阔里吉思却不遂他愿，径自卸下身上的武器马鞭，整理衣帽，往宫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