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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碎玉如来 “我方才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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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方才还道是谁这大胆子在天子脚下惹是生非,原来真是你这小胖子。若不是王爷的扳指,本王还不敢认你。桑哥不剌,人长得高了,调皮的毛病却是一点不改。”少年捏着男孩愈见圆实的脸蛋,没好气的说道:“你又在北街上不务正业,调皮捣蛋。看王爷知道了不扒你一层皮。”
“大哥!我…我没有调皮捣蛋!我…我是在帮父王捉拿察合台的奸细!”他理直气壮的辩解道,指着墙角就差一口气端起的小和尚,“大哥,你看,就是那个鬼鬼祟祟的贼僧!”
“贼僧?”阔里吉思剑眉入鬓,好笑的瞟了一眼墙角半眯着眼的小和尚,眼神有一瞬的迟疑,但还是笑道:“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和尚,你道是察合台的细作?”
桑哥不剌坚定不移的用力点头,更引得阔里吉思抬手掩饰着已到了嘴边的笑声。
“大哥!你要相信我!我真的看到他…他尾随父王,在父王会见大臣的酒楼包厢外偷听!”桑哥不剌见他不信,竭力声辩。
“好好好,那我们过去问问他不就好,何必大动干戈。你看,连个不相干的小女孩都来鸣不平了,百姓们该如何看待你这位未来的弘吉拉王爷?怎么看待咱们大元朝的皇亲贵戚们?”阔里吉思无奈的摇摇头,与他说道。
这位头扎小辫,容貌可爱的小王爷便是勋戚济宁郡王弘吉剌蛮子台的二侄儿,深受皇上忽必烈和先皇后察必的宠爱,奉帝谕由翰可珍公主亲自抚养在其府中,以方便他的皇后姑姑察必随时能召见他。
而蛮子台出身的弘吉剌部,正是随成吉思汗起兵有功的特薛禅所在的族部。
特薛禅之子按陈随太祖征伐历经三十二战,每战皆有功,太祖于是下旨曰:“弘吉剌氏生女世以为后,生男世尚公主,每岁四时孟月,听读所赐旨,世世不绝。”
可见,弘吉剌部,尤其是蛮子台一脉,实乃真正世袭罔替的皇亲国戚。
“谁要管他们怎么看,天下是我们蒙人的,…当然还有大哥你们这些色目贵族咯。管他们只会说三道四,舞文弄墨的南人死活呢!”他骄傲的扬起自己的脸蛋,眼角扫到站在一边傻傻盯着阔里吉思的女孩。未留意到阔里吉思眼中流露出的不敢苟同之色,径自往那小女孩面前走去。
“哼!小毛丫头!别以为你能逃脱干系!你帮着外贼,就是通敌!是叛国!看我不砍了你!”
“你!”爱牙失里忿恨的跺脚,难以置信的瞪了阔里吉思一眼,咬紧下唇,最终还是气不过的冲过去欲与桑哥不剌分出个高下。
而身子却被人凌空抱起,一条肌肉结实的手臂穿过她的腋下,牢牢横在她的身前,令她无法挣动。
她的惊叫之声才到嘴边就被自己生生吞下,她爱牙失里岂是服强怕硬之辈,怎能出声求饶?
她仰头看向罪魁祸首,那名叫阔里吉思的少年,他显然没有外表看上去的那般修长纤细,手臂上的肌肉和抵在她后背上的胸肌都坚硬得不比一旁宽肩大汉的差分毫。
“桑哥,你是小王爷,何必与贱民家的小姑娘斗气,您只管去审‘奸细’,别怠误了军机。至于这个丫头嘛,想必也不知道什么利国利民的东西,你卖我个面子,就放了她吧。”
不等桑哥不剌答话,怀中的爱牙失里扯着脖子大吼:
“不行!他们会打死他的!他好可怜!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你是坏人!你们都是坏人!放开我!”
她大叫着在他的禁锢中挣动,而她自诩过人的力气在他面前如九牛之一毛。
阔里吉思颀长的身子屹立不动,任凭她卖力反抗,恍如未闻,笑面不改。
“大哥的面子我一定要给!这个毛丫头就送给大哥处置了。不过她当真野蛮得紧,怕大哥收服不了,反而会吃苦头。”桑哥不剌指挥身边的大汉去拎半死的和尚,见阔里吉思开口替那丫头求情,便也不再为难。
他们一行已是转身打算要走,只听身后传来阔里吉思一声闷哼,回头见那疯丫头已然如疯狗,吭哧一口咬在阔里吉思的手臂上,也不知道她生的是什么尖牙利齿,竟然一口便将他的冬衣咬穿,鲜血溢出她红润的唇角。
阔里吉思强装无碍,低头凑到爱牙失里耳边问道:“那和尚是你什么人?你这么拼命咬你救命恩人,也要救他?”
“无视哼哼恩(不是什么人),无苦嗯嗯很(我就要救他)!”爱牙失里利齿不放,从牙缝里哼出一句铿锵有力的,没人听得懂的话。
阔里吉思无奈的抬起头,望向桑哥不剌惊讶的脸。笑道:“如你所料了。”
“你这贱丫头!还不快放开大哥!”桑哥不剌愤愤跺脚,命那些大汉扔下和尚,快去救阔里吉思。
谁知阔里吉思抬起一只手制止道:“不如小王爷再卖本王一个面子吧。”
“啊……这……”桑哥不剌有点为难了。细长的眼睛往阔里吉思怀里咬住不松口的女孩出瞟去,又看看墙角半口气呼得都已困难的和尚,左思右想,最后还是艰难的下决心道:
“大哥从未求过小弟,小弟今日便允了大哥。料这和尚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只管放了便是。”
阔里吉思感激的一笑,手上的疼痛也登时缓解了,小丫头激动的抬起头望向桑哥不剌,说道:“你这家伙还不算太坏!”
“哼。”桑哥不剌懒得多看那小娃一眼,自作大爷般的转身打一个响指,摇头晃腚地走在前面,将身边的保镖侍卫也一并带走了。
阔里吉思将怀中凶狠的小丫头放到地上,她立刻撒腿往那瘫倒在地的和尚身边跑去。
“吾王……”近卫几乎是在爱牙失里才蹦跳着跑开的同时窜到他身边,已不知从哪里弄来绷带和白药,阔里吉思抬起那只被人咬伤的手臂,任凭近卫仔细撒药包扎,自己则目不转睛的观察着那边小心试探和尚鼻息的女孩。
“公主!”迈来迪终于从人群中挤进来,径直冲到爱牙失里身边,扳正身子验明上下全身,关心的望着她一脸纯真的脸问道:“您没受伤吧?”
爱牙失里笑眯眯的摇头,迈来迪总算能长长地松了一大口气,然后猛然抬起头,换了一张凶神恶煞的面孔,厉声喝斥劈头盖脸的攻向她:
“你怎么能乱跑呢!我怎么跟你说的!让你等会儿我,等会儿我!你却……你个没良心的小丫头,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跑到这什么地方惹是生非你知道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公主殿下怎么办!让三爷怎么办!你怎么不知道为别人想一想!”
爱牙失里被她骂得呆若木鸡,只听到最后一句依稀有反驳机会,立即别扭的嘟起嘴驳道:“那个人才不会关心我……”
“胡说八道!小没良心的!你以为生你这么个活宝是容易的吗!”迈来迪忿恨的用力弹她的脑门。
“唔……”她撅得老高的小嘴几乎能碰到鼻子,扭开小脸望向身边的小和尚,只见他微微睁开朦胧的眼,正望着她有趣的表情,忍不住露出那哭笑不得的表情。
“贫僧可仁,谢过公主救命之恩。”
爱牙失里收起嘟成河豚的脸,兴奋的拉着还在气头上的迈来迪,说道:“你看你看!他醒了!”
“我看见啦。他是谁?你认识?”看起来不大可能。迈来迪一头雾水的问道。
爱牙失里诚实的摇头,笑眯眯的答道:“我也可以像姑姑那样救人了,很棒吧。”
“……你啊!”迈来迪气不打一处来的伸手就又弹她的脑门,她吃痛的捂住头躲开老远蹲着。为了这种理由,不惜得罪弘吉剌的小王爷,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处在多么尴尬的境地啊!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显然就算告诉她,她也不会懂。
“请不要责备公主。是贫僧的行为让小王爷误解了,多亏公主及时赶来,不然…就没机会将这枚玉佩还给遗失它的施主了……”他从腰间布兜里掏出一只已被打碎的玉佩,他无比惋惜的叹道:“看来,它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啊。”
“这玉质是和田羊脂,是软玉,本是比翡翠更禁得住砰摔的,竟也被打碎了,那小王爷下的手也太狠了!”迈来迪将那一捧碎玉用手绢包起,伸手摸了摸那小和尚的肋骨,“惨了,小师父,你的肋骨折了,必须马上医治。”
“贫僧无碍。可否劳烦两位施主…前去清水院知会一声,就说弟子可仁特来拜会师叔。”可仁说完便晕得不省人事,爱牙失里连滚带爬的凑过来,抓着他冰冷的手腕,脑海中一下变得空空如也。
“娘,醒醒,太阳快出来了。”她晃着昨晚喝过酒睡下的娘的手,一次又一次的呼唤着,而手心的温度是冷,娘的身体如同冰块,冰冷而僵硬。“娘,你醒醒啊,娘,咱们该出去洗衣服了……”
死亡,从最美丽的毒药滑喉入胃,到最残忍的痛渗入骨髓,最终降临到了娘的身上。夺去了娘的温度,娘的柔软,娘的软语轻叹,以及娘的泣泪涟涟。她不痛,不饿,不美,不念,她死了,世间的一切就都与她无关了,包括她在内。
她既没有留下名字,也没有留下遗物和遗言,她孑然一人的来,孤身独行的去,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留在这个世上,慢慢,慢慢,将她憎恨。将她遗忘。
“迈来迪!他怎么了?他会死吗?!”爱牙失里突然扔下那和尚的手,惊恐的扑向还有闲心用手绢包好碎玉佩的迈来迪,抓着她温热的手拼命的摇:“怎么办?迈来迪,该怎么办?我什么都做不了吗?”
阔里吉思一直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三个人,无一例外的都是值得玩味的人。
先是那和尚的话十分蹊跷。光一句“弟子可仁拜会师叔”,就能使唤得动清水院的僧众么?以他的年纪,定不是什么德高望重的神僧,或是知识渊博的智僧,能使大批的僧人前来隆重迎接讲法,何以仅凭一句话便能引山上的僧人下山迎送呢?
再是这名宫女,她口口声声惊呼那小女娃为公主,对她说话时,又不曾用奴婢自称,言语之中毫无敬重,对公主更是动手惩罚。与其说她们是主仆,倒不如说她是那女孩的姐妹长辈,对她是疼爱有加,呵护备至,又忍不住厉声纠正她的错误。
最值得玩味的还是那个丫头。他无论如何也弄不明白,一个路上偶遇的僧人,与她毫无干系,她何以不顾性命的救他于危难?只是天生的侠义心肠?还是天生的古道热心?都不像。她仿佛在急切的寻找着什么,他不懂,看不明白,一个不过四五岁的孩子,让他无法看懂她心中真正想要的东西,这真是闻所未闻的笑话。
“师叔!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