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都残影》十月霜华

26、第二十二章：冰释疑音 阔里吉思听

　　阔里吉思听她的道歉，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舒展柔和，随手收拾了身边的狼藉尘埃，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坐下，端起她的左手与右手察了又察。

　　“就算这样能活动，也别胡闹或是沾水，知道吗？”

　　“嗯。”她乖巧的点头，又抬眼盯着他的眼睛看。“姑丈，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姑姑她…后来…过得好吗？”

　　他沉吟片刻，手心紧攥沾湿的丝绢，答道：“不好。”

　　她跪坐在毡垫上，一瞬间失神，眼虽看着他，心却不知飞到了哪里。

　　她以为，他就算是骗她，安慰她，哄着她，也会说姑姑过得很好，已了无遗憾了。事实上，这些日子以来，每一个安慰她的人都说过相仿的话，他们自以为了解，自以为体贴，却无疑是在敷衍她的关切。而他，却是唯一一个对她这样无足轻重的小孩说实话，而不计后果的人。

　　“确切的说，我也不知道，她是过得好，或是不好。……我已经，有四年未见过她。”他说到这里轻叹一声，抬眸面向身边失神的爱牙失里，“虽然我也知道你还是个孩子，可我面对你时总会觉得，如果倾听的人是你，我应该说实话。爱牙失里，很抱歉，我让你的姑姑，感到不幸了。”

　　在她最后的日子里，那漫长的一年间，她将自己关在漆黑的屋内，拒绝见任何人，也不再坚持服药，不再说一个字，每日等待的就只有死亡而已。

　　端茶送水的侍女们说，她把屋内的光线都遮住了，每一面镜子都蒙上了布。她不愿意看到有光线射入她的房内，不愿意看到自己日渐憔悴老去变化的容颜。

　　“为…为什么？”

　　他迟疑良久，还是决定暂时不要告诉她全部。沉吟开口：“……我和她，本质上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虽然我们有很多共同的兴趣，如果找，相信也会有相谈甚欢的话题，但是……她的心不在我这，便什么都没有了意义。”他说完就笑自己荒诞，竟对着这样一个黄毛丫头说起这些，可是这世上除了她，他又想不到还有谁有资格听这些话，关于忽答迭迷失的话。

　　忽答迭迷失忧心的人太多了，而最记挂的人只怕就是面前这个女孩。对她而言，爱牙失里是她的延续，是她的希望。

　　“姑姑的心？”

　　“嗯。她应该…有一个将心托予的男人吧，我只是这样猜。不可否认，你的姑姑是位世间难得的美人，能得到她的倾心，恐怕是绝大多数男人的梦想。我能娶到她，是不是说明我是个幸运的男人？”他摸了摸她探过来的头，而她被绷带包扎严密的手指却轻轻触在他的眉心。

　　“姑丈，你又骗人了。你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幸运，为什么还要这么说？”

　　“小爱。”他拉下她淘气地轻碾慢推的手，定定的看着她，“你是个女孩子，不可如此随便，毛躁，更不可对男子动手动脚。这点道理，你的迈来迪姑姑应该教过你吧。”

　　爱牙失里想起可仁的话，轻轻皱起两道新月般的眉，摇了摇头，“不可以吗？”

　　“不可以。”

　　她歪着头看他翠绿的眼珠，“那你为什么那个时候让我摸你的睫毛？”

　　“呵，那时候你不是才这么一点大么。”他嗤笑摇头，随手比划着她当年的身高，连他的腰都不到。

　　“小时候可以，现在就不可以了？哼，长大了真不好。”她嘟起嘴，不满的哼了一声。

　　“会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都在盼着早一日长大，快点能替父王分担，快点能替部族做些贡献。”他说完，看到爱牙失里脸上恹恹的表情，笑道：“不如这样好了，如果你想玩，就等你的手好了，趁没人看见的时候随便玩，我是不在意那些卫道士和蜚语流言，就怕有人会在意，如何？当做我们的小秘密？”

　　他的“有人”可指的人太多了，一双双跟在她身后不离片刻的眼睛，简直比得上皇帝身边暗中保护的侍卫。不过她总有办法逃出他们的追随，跑到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图个安宁。比如那晚的寺庙，比如今天的草丛里。

　　他又伸出小指，她看了一眼，淡笑着说道：“不拉钩了，反正也不算数。我们说定就好。”

　　他不禁心中长叹，这丫头总有办法让他对其心怀愧疚。

　　“对了，小爱，你说你用了太医院开的药，手上的伤会更严重？”

　　她嘟起嘴，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不信。”

　　“我信。”他面色凝重，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然后看了她一会儿，问道：“我听术忽难说，王妃经常责罚你？”

　　“反正她总有借口打我。”爱牙失里把脸转向另一边，心情烦闷地跳起来在帐内踱步。“上房掏鸟蛋啦，打二十大板；偷吃供果啦，掌手三十下；背《女诫》出错啦，掌手五十下；吃饭打嗝了，出去罚站一下午……反正，她就是有办法抓到我的毛病罚我。”

　　阔里吉思一直听着，抬手捂着顽强憋笑的嘴巴，不时附和地点头。

　　上房？偷吃？连最基本的《女诫》都能背错？还吃饭打嗝？她啊，真是太令人意外了。不过这种小事，用得着真刀真枪的惩罚么？二十大板，成年人都能打残废，掌手五十下，倒不如罚抄一百遍，好歹她也能记住。

　　这些惩戒的确是严厉了点，不过……她不至于加害爱牙失里吧？毁了爱牙失里，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他眯眼看她，她见了畏畏缩缩的往后躲，但是脸上却是笑着的。

　　“怎么了？”他问。

　　“你这样像狼。”她学着他的表情，略加夸张的觑着眼睛，皱着鼻子，似在寻觅食物的小狼崽。

　　“哈哈，好好好，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吧？认得路？要不要我送你回去？”他揉着她的头发，将那两个秀气的小犄角辫揉得凌乱，她也不躲，笑呵呵的乐。

　　“认得，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

　　她还是适合笑着。他这样想，她一笑，好像连年冰雪凝结的雪山都会融化，想来上天给了她一张如此温暖的笑脸，才会恩赐她一双不会流泪的眼睛吧。不过这样讨人喜欢的小公主，是谁如此狠心的想要加害她？而加害这么一位南宋老臣遗孤之女和三皇孙的女儿，对他（她）又能有多大好处？

　　他面色凝重的看着她的手，疑虑没有一丝头绪。爱牙失里笑着挥了挥自己的小手，说道：“姑丈不必担心，小爱的手已经不疼了，谢谢姑丈给我上药，我回去咯。”

　　“嗯，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