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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十九章:净尘净土 可仁顾不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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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仁顾不上思量其他,跳下床摸索到香案上的打火石,燃起一支白蜡摆在床边圆几上,屋内立时被晕黄的烛火照得通明,也将爱牙失里月下苍白的脸庞晕染得娇俏而柔和。他不敢再多看一眼,转身走到东墙角的经柜百宝阁前翻找起来。负责收拾打扫的小和尚不了解他的置物习惯,使得他对这间僧房的器物摆放还不熟悉。
她坐起身,看着他紧张地搬弄百宝阁寻药的样子觉得好笑,自己受伤也不是一两次了,哪里用得着每次都这么大动干戈?就是放任不管,也会愈合如初。
虽然她每次来都带着伤,但她的本意却不是来找他上药。当身上有痛的时候,她会想见他,看他平静无波的眸子为她的伤情掀动涟漪,看他总是淡漠疏远的影子舍不下她只得反身靠近,也许这就和当年故意在姑姑面前摔跟头一样吧,想被人重视,想被他记挂在心。
他今日才赶到上都龙光华严寺,一日未曾歇息,想来已是一身疲惫,应该很想休息了吧?她这样想着,于是开口唤道: “可仁,别找了。我没事,已经不疼了。”
她屈膝抱着,靠着里墙冲他笑。他回头看她还有心冲他傻笑,不由气不打一出来。
“怎么会没事!”他失声低吼道,话一出口连自己也被吓住,触到药箱的手指抓紧泛起青白,转身垂着头,走到床边坐下,再抬起头,已是一脸淡漠,而眉间却有掩饰不住的紧蹙。“手伸出来。”
她听话的将伤痕累累的双手递到他面前,他强装的淡然一扫而空,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低声说道:“这叫没事吗?怎么可能不疼?”
接着,不等她答话,拖过一只手来小心的拆下已经松散开的五条沾血的棉纱布,将那断裂的指甲和渗血的指尖暴露在空气中。
“怎么弄的?为什么一开始不说?”他问完又有些后悔,若是平常,他不会问也能猜出一二,所以他从来不去追问,今日说不清是怎么了,竟这样多嘴多舌。
爱牙失里低着头看他灵巧的手沾着紫黑色的跌打伤药,为她的每根手指涂抹均匀,又小心翼翼的避开痛处,将她的两只手生生包成了两只团子,动作熟练得一气呵成。
“躲不过的伤,伤了便伤了。可是你…做什么如此伤害自己?你的姑姑会心痛的。”他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漫不经心的埋怨道。
爱牙失里坐在他身后,欣赏完左手,又翻来覆去的看右手,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两手之间埋头整理药箱的可仁身上。
“可仁,你心疼了么?”
他闻言一愣,没有抬头,直接合上箱子,起身走到东墙藏经柜前,收拾好全部器具之后,才转身站在原地远远的看了她一眼。
她继续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反问道:“那你呢?为什么三番五次的来找贫僧?竟然这么晚了,还偷跑来?”
他扫了一眼她踢掉在床边染污的靴袜,又瞟见她单薄的衣裙上鲜明的泥点和青草汁,可想而知,她今夜是怎么从宫殿帐群和巡逻侍卫的紧密监视中跑出来,只穿着这么单薄的衣服,披头散发的,一个小女孩,走在空无一人的郊外夜路上。他越想越觉得莫名窒闷,索性不再看她。
“我也不知道。”她诚实的回答,“心里觉得好难受,根本睡不着,更不想被人看着,盯着,不想留在姑姑不喜欢的人群里,姑姑不喜欢的宫廷中,那样会让我觉得,自己离姑姑更远了,会渐渐的忘了姑姑的。”
“那么,在这儿,你就觉得近了吗?”他依旧站在东墙根,赤脚踏在地上,虽然寒气逼人,却至少能让他不去理会心中莫名的悸动。
她摇摇头,径自坐到床边,双脚触到冰冷的地面,毫无畏惧的双眼静静望着不敢看她的可仁,说道:“因为我想见你。特别想见你。不见你就不行。所以我来了。”
“公主,贫僧乃一介出家人。”
爱牙失里茫然的歪着头回望他复杂的眼神,“你是出家人还是进家人,与我想见你有什么干系?”
“寻常姑娘家尚且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难道公主不知?何况贫僧…是和尚,万不可犯戒。”他唇角泛起淡笑,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我不知道,我们蒙人不讲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自小就是男孩女孩玩做一块,哪有那么些麻烦的废话说来说去?”她赤脚踏在地上,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知道抬头就能望见他映着她的脸的眼瞳,才止步,“你说犯戒?犯什么戒?”
他听到她说“我们蒙人”时,便微阖起双眼,长吸了一口浓香寒气,再缓缓的呼出,复睁开那双两汪静泉的眼,看住她说道:“色戒。”
“那是什么?”她总是有种想叫他为难的心理,微微笑着挥动两只团子手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他捉住那两只捣乱的棉布团,冰冷的目光穿透她的双眼,“你想知道?”
她蓦地愣住,这才觉得赤脚触地是钻心的寒。
她想缩手回来,无奈双手手腕被他抓得不松不紧,不痛不痒,却偏偏挣推不开。
她只得呆呆的望着面前的可仁,那双眼睛在晦暗不明的烛火下闪动着异样的光,令她心尖一阵莫名的紧缩。不是怕,也不是惧,她说不上来,身上觉得冷,脸上却似一把火在烧。
好奇怪。
“可仁,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南面的木门被人敲响,听声音是师叔湛悟。
“师……”爱牙失里的话刚到嘴边就被可仁抬手挡住,不顾她满眼的疑问便打横抱起她卷进床上凌乱的衾被里,这才转身走到门前,随着开门的动作恢复往前静无波澜的面孔:
“师叔这么晚了也没歇息?”
湛悟伫在门前,借着烛光背影打量到可仁身上的麻色寝衣,问道:“为师起夜小解,见你房里亮着灯,便来问问。夜已深了,别熬得太晚,小心旁人起疑。”
“咳,”可仁轻咳一声,轻易就盖住湛悟的后半句话,才说道:“可仁记下了,这便就寝。”
爱牙失里的双手被包扎得严密,人又被可仁卷进被子里裹得严丝合缝,她浑身不自在地在黑暗中拱来拱去寻找光明,并没有留心可仁和湛悟在说什么。
忽然,她的头在漫无目的的左顶右拱中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惹来她好奇的抬头寻觅,半颗脑袋总算是拱出了被子的包裹,借着床头昏暗的烛光,她清楚的看到被她顶得露出枕头遮蔽的匕首,那是一把手柄纹着公狼和白鹿图腾的精致匕首。与其说它是一把伤人的武器,不如说它是一件精美绝伦的工艺品。
“谁在你房里?”湛悟察觉到屋内的动静,推开挡在门前的可仁走进来,正看到爱牙失里露在被子外的小脸,以及被挣动间歪斜的寝衣,将那香肩玉颈暴露无疑。她察觉到他惊慌的目光,颇有闲心冲他咧嘴一笑,这一笑彻底把从来不怒自威的湛悟大师那张老脸笑得花容失色。
他强压着自己惊讶得爆发的怒火,匆匆阖目对爱牙失里行了一个罪过的佛礼,抓过可仁的胳膊连拖带拽的拉出房门,低吼道:“怎么回事?!”
“和平时一样。”可仁不动声色,一贯平静的语气,令湛悟更加怒不可遏。
“平时?这是平时的时间吗?她没带别人来?”湛悟一扫从前的冷静,低声连连追问。
“师叔宽心,她什么都不知道。”可仁说完有一瞬间恍惚,想到枕下的匕首,背上冷汗涔涔,而面上却依旧淡然如常。
“废话。她知道了,你我还能活着站在这里么?可仁啊,她毕竟是忽必烈的子孙,是大元朝的公主,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吧?”
“您不必替我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可仁淡淡的瞟了湛悟一眼,轻声说道。
“你知道该怎么做?”湛悟眼中掠过一抹喜色。
“师叔不是说过么?以我的容貌气质,只要是女人都可随便利用。爱牙失里是公主,这样身份的女人,不是最有利用价值的么?何况她现在还是个孩子。难道师叔一直放任她随便出入,随意接近我,不是这么打算的?”他的声音极轻极冷,表情却似入定般沉静。
湛悟先是有些疑惑,怪了,这小子不是一直反对这么做的么,今天怎么变卦了?可是他转念一想,以可仁的出身,不做出些成绩来,怎么可能从他的兄弟姊妹中脱颖而出,又怎么可能在纯正的蒙古王侯将相之中生存下去。
不择手段虽然会遭人唾骂,但是只要成功了,谁还在乎你今天的光辉背后有多么肮脏?
于是他转而一脸激赏之色,笑着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说了声:“这就对了。”
可仁冷冷的牵动嘴角,似笑非笑的转身回房,而他却未注意到,在他转身时,眉间不自觉地微蹙,眼中不自觉的颤动。
肮脏么?
卑鄙么?
他只是条狗,一条想要得到更多优待的狗。除了牧羊,他还想拥有羊。所以他要做一条有用的狗,不能成为无用即死的悲哀。再肮脏的勾当,再卑鄙的行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然后连自己都不愿看自己一路走来的每一步,不敢看心里是否有张值得留恋的面孔,因为那时的他,将不再需要回忆他的母亲是哪个南人朝廷的俘虏,不再需要污秽不堪的记忆。
他的冷笑泛滥在推门与阖门之间,当嘈杂和烦嚣被关在门外时,他的神色依旧如圣人般空灵无瑕,侧首间将爱牙失里带笑的脸庞映入眼底。
“可……”爱牙失里刚要唤他,便见窗门外,一队手举火把的士兵将僧院照得晌午般通明。
可仁侧目扫着火光,径直走到床前,不急不慢地仔细整理她身上歪斜的西式寝衣,将她暴露在外仍浑然未觉的肩膀拢入系带的宽领。丝滑的雪白衣料上,细致的针脚绣满了同色的柰子花,仿佛她是束缚在其中待人采撷的最馥郁清香的一朵。
“看来有人来接你了。”他小心翼翼的为那两条青色的丝带打结,绕指轻系,轻拉慢紧,一切完毕,他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
她不由的抚住心口上那只由他放下的蝴蝶,面似云烧。
“你还没有告诉我……”她的话卡在嘴边,恨不得抓起一只鞋就扔到推门进来打断她说话的人脸上。
“爱牙失里!”桑哥不剌率先冲进来,把领队前来的人扔在门外与老和尚交涉。
爱牙失里眯着一双大眼,恨由心生,苦于这双手行动不便,不然定要抓起地上的臭鞋补上那一掷。“你来干嘛?”
“你果真在这儿!我总算是找到你了!”桑哥不剌强忍着见到可仁恨不得将他当即大卸八块的冲动,自动忽略了视角容纳他的那一块,正欲上前攀谈,却被随后进来的女人撞得险些摔倒。
“公主殿下!您要吓死迈来迪吗!”迈来迪喜极而泣的冲过来抱住爱牙失里的小身板,左右检查了一遍,眼睛盯在她胸前的丝带蝴蝶扣上,疑色难消的扫了一眼站在床边的可仁,又说道:“公主,咱们快回宫吧。晚宴结束了,奴婢去您房里看您伤势如何,谁知道您竟然不告而别,急死人了!您怎么来寺里也不跟奴婢说一声呢!您要是说一声,奴婢也就不必拜托王爷陪着一块偷偷地满上都找您了。多麻烦人家啊……”
“王爷?”爱牙失里不舍的看向可仁垂下的眼睫,那副急于与她划清界限的脸令她立时冷静下来,随着她的一声疑问,门口光影晃动间,又走进一人。
她记得他的眼睛,从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她就清楚的记住了他眼中异于常人的冷翠色。只是,后来他笑得爽朗,笑得温顺,绿波柔情,让她忘了那眼中的寒意,忘了他是人们口耳相传的汪谷部十三岁便即位的王,大元朝廷最不安定的边疆的驻守者。
“姑丈……”她惊讶于他的出现,见到他同样被绷带包裹的手腕和手背,难以言喻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阔里吉思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又扫向屋内如同摆饰般站着的可仁,转身迈出门槛,对院内刚刚从四面八方聚齐的十八位蒙面骁骑兵说道:“已经找到公主了。你们熄了火把,轻声收队,各自回营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