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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八章 夜来香客 ...

  •   是夜,更深寒意浓。

      龙光华严寺内,月明虫息。西苑禅房的铜炉中,沉檀龙麝仍静静地爇着,紫烟云绕,朦胧了佛祖微阖的目,只静候着天明僧醒添香。

      可仁面冲着西墙,侧憩在榻上。薄月穿透绢窗倾洒在他肩肘之上,填棉衾仅搭住了那单薄的肘下,不知他是睡着还是醒着,听不到呼吸或是鼾声,只从那规律的微起稍落中,看出他似一尊有喘息的卧佛。

      寂静在华严寺中无止境的蔓延,而他的清净却由薄薄月光中睁开的明眸打断。他不动声色的将手探入麸枕之下,触到了短匕首柄时悄悄握住,而后漆黑如墨的瞳仁又被单薄的眼皮轻轻遮住了光华,仿佛他一直沉沉的睡着,没有醒来。

      手中的匕首已泄露杀气,只待那寂静中轻妙的步幅再近数步,他便能在须臾之间轻取其首级,人不知,鬼不觉,佛祖亦无察觉。

      那人又在黑暗中不知前险地走了数步,丝毫未察觉到檀香缭绕的僧房内暗生异数,没有任何停滞,一路向他而来。

      他按着手中利刃,蓄势待发却终未出手。

      此人的步态轻盈不易察觉,是其身形娇小,身量轻妙所致,而非他先前所料的那般轻功过人。

      不仅如此,此人身上没有这些年来跟踪潜探的常客们身上所通备的武学功底,更不像那些“故人们”,具备训练有素的夜探之术。

      这些疑点令他颇为在意,暗想待其表露此行目的,再动手也不迟。

      那人已站在他榻前,迟迟未有行动,他如感芒刺在背,忍不住再度睁开双眼,看那月色如水,云翳波动,在苍白的墙壁上描出窗棱的影翳,倩影一抹,烟雾生香。

      他不禁讶异得瞠目,眼睛强瞪着来不及闭上佯装沉睡,直盯着那抹倩影披散着的长发,握匕首的手竟紧张得出汗,不知何时已从匕首纹路清晰的手柄上脱滑而出,他笨拙的掩饰动作已然失了先前的谨慎,甚至赤裎地暴露了他在假寐。

      而他却不再担心被谁发现这层伪装,因为那不明身份的夜访者,正如她不请自来一般,自觉的坐于床沿褪了靴袜,掀起他身上的衾被,贴着他的背挤进那张狭小且坚硬得硌人的床榻上,再重新裹好被子,小手更加自觉地绕过他的腰,直接攥住了他胸前的衣带。

      他的呼吸依旧平静,只是太静了,似乎停止了呼吸,而他的心跳彻底出卖了他那张强作镇定的睡容。

      “可仁。”她的脸贴在他的背上,沉闷的声音穿透他的身体传来,他明明看得清明,感受得清楚,听得清晰,却觉得这一切都那么似在梦里。

      在那么多无梦无情无喜无悲的夜晚之后,他不可能还会做梦,更不可能会梦到她。虽然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孩对他而言,可能比他想象得重要,但是绝对不会重要到成为他此时此刻的一场梦,一场初春时节的梦。

      “……可仁,我知道你醒着。”

      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真实地煨着他习惯微凉夜风吹拂的背,脖上甚至能感觉到她说每一个字时吐出的热气。他知道她是真实的存在于此的,绝非梦境,存在于他的床上,还是皇家敕造的龙光华严寺的僧房里的床上!

      “爱牙失里?!”他再也无法强装下去,猛然跳起来站在床尾回头看向床上躺着的少女,纵使先前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亲眼见到是她的一瞬间还是心乱如麻的将她的名字错喊出来。

      她头发随意披散在床上,如墨色流水肆意地流泻,惨白的月光正照得莲瓣粉颊如泛玉润,将她越发生得精致的五官照得似醴甘醇,醉人却毋庸置疑。而她此时仅穿了一身西夷款式的单薄睡裙,少女玲珑彰显无疑。她赤着的脚踝甚至抵着他跪坐的膝,未凉的脚趾柔柔地触着他腿上单薄的麻衣布料。

      “你……你怎么……阿弥陀佛。”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奋力下床,而那丫头却存心与他的慌乱作对,死揪着他的衣袍绝不肯撒手。

      他还未整理那不知如何才能重归宁静的心神,不知是该用武力搏得自由,还是该继续在她面前保持清瘦无力的伪装姿态。

      有他迟疑的空档,她已凭着蛮力不顾他下床时失去平衡的身形,将他重重拽回床上,自己则不由分说地翻身强压在他身上,制服了成日只吃青菜豆腐,还过午不食的和尚。

      “可仁,你不要也不理我。”

      “…公主!”惊呼之声卡在他的喉咙里,仅存的理智终于把一瞬间丢失的称号找了回来,略高的声调在这寂静的僧院里显得格外的突兀嘹亮,他只得噤声。

      自知如今这番场面若引人撞见必当难堪,更是苦于料理,必闹得上都城中沸沸扬扬,他便是有圣僧之名,也要一夜之间沦成淫僧,便有一百颗头也不够让人去砍。

      而这样的状况,显然趴在他怀里的宝贝公主殿下一无所知。

      她不是那种心存险恶的姑娘,更不是年方二六就对男子投怀送抱的轻浮女子。她只是不懂男女有别这世人皆知的道理,对男女之事更无从谈起。纵然这七年间,她的身边未曾缺乏过贵族子弟的环绕,但之于她,那些人似乎只是乌合之众,可以一同玩闹,却不愿与之交亲。

      他却不一样。他既不在她左右,也不曾对她示好。从他在清水院中睁开双眼,看到她坐在病榻边欢呼时,他就开始千方百计的与她划清界线。他越是刻意与她保持距离,她就越会粘上来。他深知与她亲密是百害无一利,却无论如何也甩不掉这个丫头。

      到如今,他早已分不清是他的刻意造就了今日局面,还是说,这便是佛说的缘,佛说的报。

      只是为什么…偏偏会是他。

      他搂着她的肩膀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阖上眼,将那太过耀眼的月光挡在心门之外,任凭她的头抵着肩胛,左手被她的肩肘压得有些麻了,不过他也不急于一时半刻将它撤出来。

      “可仁,你说,姑姑会成佛么?”她打破僧房的宁静,他这才发觉她的声音沙哑得不似从前,再垂眼看她时,瞧她的眼角微红,鼻头也潮红着,婴儿肥的脸被抿紧的唇压出两侧浅涡。

      “行善者必能得善报,忽答迭迷失公主之温善,你一日不念便似罪过一般耿耿于怀,想必是能轮回投生到一处好人家的。”可仁从知道来人是她时,便大约知道她的来意了。

      从小,她受了欺负,挨了打,心里难过了,觉得寂寞了,或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了,都会跑来说与他听,不过都是在白天。仿佛那一日在北街,她闯入了他注定遭遇的乱局之中,便要把余生全部的不安都分担到他的肩上。

      她和桑哥不剌在一起时,总是面带厌恶和高傲;和四年前开始,每年替阔里吉思来京述职的术忽难在一块时,则时常挂着那一点不像她的礼貌性的笑容。一旦她来到他面前,表情就立刻变得丰富起来。喜悦便笑得开怀,难过就抿嘴不说话,常常胡搅蛮缠地撒娇,让他一点应付的办法都没有,有时候他忙着做佛事无暇顾及她了,她还会跟他闹脾气,耍性子。

      因她一半的南人血统,使她失了其他公主的尊贵。贵族子弟们都直呼她的名讳或是小名,她也想让他这样唤她,可他仍坚持唤她公主,无论她在耳边念多少次,他依然会这么做。

      她是公主,永远都是。他是和尚,至少现在的他,必须做和尚。

      他略支起身,试着将被她压住的手臂撤出,没想到她却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往他怀里又拱了拱,那条半压着的手臂如今只能绕过她的肩颈,小心的搂着她,不使她掉下狭小的床榻才好。

      “怎样的人家才算是好人家?”

      爱牙失里抬起头望着他垂下的眼,他纤长的睫毛在暗夜中将漆黑的瞳仁遮住,看不清他的喜怒哀乐,似乎他笑也是不真,他悲也不是真,真的只有面前这一尊静无波澜的塑像。

      “有钱的人家算吗?有权力的家算吗?是父母双全吗?我不懂,世上的事好奇怪,好难懂,可仁你懂么?”

      他没有回答,亦陷入了这样的疑问。

      “姑姑的家,该是世上最有钱有权的人家了吧?姑姑也曾父母双全啊,她的父亲,我的爷爷,是太子。世间除了皇祖之外,太子就该是最有财力,最有权势的人了吧?可是……姑姑她一点也不快乐,这样算是善报吗?善报的投生,便是这样不快乐的人生吗?”

      可仁被她问得怔愣,那无波无岚的眼眸被她映着月色的眼睛点亮,而后他倚着窗棱,露出淡淡的笑意,那笑容虽然温暖亲近,却遥远得难以触及,与他时常挂在嘴边的笑容,不尽相同。

      “人生的苦与乐,是无法只用同一个标准来衡量的。公主,你从大都到上都的这一路,可有看到什么?”

      “看到什么?嗯……森林,兔子,老鹰,河,草原,牛羊,还有赶羊的小狗和大狗!”她答道。

      可仁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不由的发出一声感慨,她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啊。忽必烈的宫殿是怎么一番构造,能将她培养得这般纯洁无暇。不,确切的说,那位迈来迪大姑姑到底是用了什么法术,才能将她保护得这么好,即明白了宫廷之苦难,又不被宫廷之污浊所沾染。

      “在这些动物、植物,有生之物和无生之物中,公主认为,何为幸,何为不幸?何为乐,何为苦呢?”

      “苦艾草是苦的,可是兔子照样吃。肉生时是腥的,可是老鹰照样食。我觉得牛羊最好了,广阔的草原随便它们觅食。狗狗也不错啊,有主人养着,每天只要跟牛羊戏耍就好。”她简单的思维,轻而易举的便落入可仁为她准备好的圈套之中。

      “正如公主所言。苦艾是苦涩的,对于兔子而言却是美食,我们认为辛苦的事,却有人觉得羡慕,向往。人和人所追求的理想不同,其判定幸与不幸的标准也就不一样。牛羊虽然衣食无忧,却没有自由可言,但是我们见了,还是会感到他们幸福无边,我们也不能忘了,他们养的越肥,距离变成人们盘中餐的日子即越近。牧羊犬亦是如此。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不过是利益关系,若有一日他们疏忽了,便逃不过无用即死的命运。这一切,说开了便显得丑恶。所以人们看着,从来不说,便自以为身不在其中,不觉得其中的肮脏,不觉得自己有错。”

      “可仁,我不想知道别人是怎样,我只希望姑姑能过的好。”爱牙失里一直仰着头看他,“过去的我太自私,从来没有设身处地的为姑姑想过,分担过什么,总是一味被姑姑宠着,她为我付出了太多的心血,我却无以回报。”

      “难道,忽答迭迷失公主是为了从你这里得到回报才宠爱你的吗?”

      她闻言一愣,继而脸上焕发淡淡的光彩:
      “可仁…你真的好厉害。是啊,我已经得到了姑姑那么多的疼爱,纵使只有短短几个月,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最宝贵的经历。纵然我舍不得姑姑就这么不辞而别,不甘心自己什么都没能回报她,便再也无法与她见面,我也不想成为令姑姑为难的人。虽然我真的很喜欢看到姑姑有点生气的样子吧……”

      他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头,她没有躲,也没有笑,侧头挨近他的锁颈耳际磨蹭。鼻中砰然满溢尽是她身上的乳香,竟比这满室弥漫的上等水沉香还要好闻。

      “可仁,谢谢你。”她轻声说,像在附耳说悄悄话。

      他心间微颤,却不动声色地静静躺着。

      “姑丈对我失约了,但我绝不会对姑姑失约。”她的手臂环着他,枕着他的肩颈便觉得安心。就像太子爷爷离开的那天,姑姑搂着她一同倚窗凭眺那没有焰火的新年夜色,她清楚的记得,姑姑对她说:“来年花还是会开的。”

      没有永远凋谢的花园,没有见不到黎明的黑夜。这一朵在宫墙内嗅不到春色的昙花,会在来年盛放在自由的夜幕里。

      她如此坚信着,亦坚信着,心怀愧疚的姑丈,会为了姑姑与她一同祈祷。

      “唔……”可仁想调整一下两人过于亲密的姿势,才挪动了一下便惹来她吃痛的细吟。

      “怎么了?!”

      “手……”她小心的撤出被他压住的手指,可仁急忙坐起来将它们捧在手中查看,触手尽是松散的绷带和惊心的粘稠,混着药香的血味窜入他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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