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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章:故梦重影 “大哥,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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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让我送爱牙失里回宫吧。”桑哥不剌自告奋勇的上前请命。
阔里吉思轻叹一声颔首允了,抬手揉着眉心酒高微紧。一路风尘未曾止歇,今日晚宴又与群臣止不住劝酒多饮了数杯,身体上的疲惫不需说,下午更遭遇爱牙失里那一番折磨。止不住又是叹息,引来桑哥不剌轻声安慰:
“忽答迭迷失公主天生身体孱弱,在宫中早已闻名,何况大哥你为她寻遍天下名医,应是无憾了。您是大元边关的真英雄,自当由她元蒙第一美相配,但人家不也说么,自古美人如英雄,不见白头现人间。咦…?呃……”
“呵呵,小王爷,您这安慰话说得真是绝啊。”阔里吉思看着他那张发窘的脸,无奈苦笑,拍了拍他剃得光溜溜的头顶,转身牵缰带马,说道:“你好生送公主回宫,别再惹出什么岔子,本王这便回去了。”
“是!大哥请好好休息,其他事抱在小弟身上!嘿嘿。”他顶了术忽难随行而来,就是为了能把爱牙失里逮回宫去,现下阔里吉思又允了他,心中更是开怀,蹦跳着跑到僧房门口岌岌顿住,掸了掸身上的尘埃,又左手腕查完看右手腕,总算整理好衣装,这才大摇大摆的踱步进屋。
他见爱牙失里在迈来迪的服侍下套上粉棠色的夹袄,又围上初猎打回的白兔绒围脖,宛然出水芙蓉,更衬着一张小脸精致夺人。
“呃……”他自己站在那里看得出神发呆,半天才见可仁全然出世的站在一旁,一双眼睛本是瞅着地上,不知何时起意味深长的盯着他看,狠狠的瞪回去,大步迈过他走到爱牙失里面前,将可仁转而低下的头挡在身后。“小爱,回宫了。”
“你在这儿做什么?”爱牙失里冷眼看了他一眼,双手放在迈来迪的肩上,转眼人被迈来迪抱起往门外走去。
“诶?我做什么?当然是送你回宫啊。喂!等等我啊。诶!鞋,你忘了拿鞋。”桑哥不剌见两人不爱搭理他,连忙躬身捡起地上绣银鼠的小靴,慌慌张张的追出去,却见可仁仍是站在一侧,脸上虽是如常的淡然,在他眼中似有些嘲讽的意味。他禁不住拧眉转身冲到他面前低声喝道:“你要是敢对她怎么样,我……!”
可仁眉舒眼笑,低头看那攥着绒靴发紧的手,轻声说道:“王爷说什么?贫僧听不懂。”
“哼!懂不懂你心里清楚!”桑哥不剌磨牙般低咒。
“王爷是不是误会贫僧了?”可仁忍不住淡淡的笑看他瞪出火光的桃花细眼。
“误会?咱们走着瞧,看爷是真误会还是假误会!”桑哥不剌攥着手中仅有的东西,只听“咯嘣”一声,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一只靴子,竟被他自己捏断了纳厚的鞋底子,脸上一道窘红,连忙扔了手里的靴子,愤愤然跑出僧房。
“桑哥不剌,我的靴子呢?”门外传来爱牙失里渐远的声音,继而是桑哥不剌混混吞吞、支支吾吾的答复,随着哒哒的马蹄声一并远了,听不清了。
可仁随手掐了手边跳动的烛火,一室蜡香归于凄寂,紫烟袅袅似无人来过,而随风晃动的木门却说明了那最后离开的人有多么的暴躁。
他走到床前躬身坐下,支着额头将混沌的双目紧紧阖上。僧房里静得骇人,仿若无人。再睁开时,室内又被云开的月照得刺眼,他直盯着双手之间染着草色泥泞的绣靴,银鼠缀珠的眼睛在月光下凄寒得瘆人,他看着却忍不住嗤笑出声。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他猛然抬头望见门前一晃消失的人影,不由心底一声长叹。转头瞧见那露在枕外的半截白鹿公狼图腾匕首,黑瞳骤然放大,却在触到那纹路清晰的碧玺石手柄上微凉的温度时,心中一片宁静。
“可仁,这是你诶策哥赏赐给你的匕首,是察合台汗王之子的证明,你快将它收好!”
想起痴情的女子欢喜的声音,一把将她儿子的性命都搭上的破刀,却令她绽开久违的笑靥,如获至宝般的开心。
他忍不住苦笑,随手将它塞入枕心最深处,歪进满是茉莉草香气的棉被里沉沉地睡了。那一夜,他做了一个久违的梦,是爱牙失里守在他床边等他醒来的梦。
湛悟在她身边念叨着二十三年间各处饥荒,各地灾害,百姓如何苦不堪言,如何艰辛劳作却颗粒无收,平民流离失所,卖子卖女换粮度日。
爱牙失里痴痴地听着,憋红的双眼似有泪花在其间闪动,她把头上、手上、脖子上所有值钱的饰物一一摘下,通通塞进湛悟的手中,朗朗童音有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小爱求大师救助那些人!”
他终于装不下去了,睁开紧闭的双眼,轻呼了一声。眼见那傻乎乎的丫头闻声回过头,一瞬间绽放的笑容比那映着清晨日光的露珠还要耀眼炫目,笑得像他那痴傻的娘某次得了那个人一星半点的恩赐欣喜若狂的模样。
他忍不住微微蹙眉,生怕被阳光晃得生痛的眼睛当着湛悟的面淌出丢人的泪来。结果那不长眼的丫头却以为他身上的伤太痛了,一只肉实的小手不住的抚着他的眉心,温软的声音连连说道:“不痛,不痛,可仁最坚强了,疼痛都跑光光。”
“不痛,不痛,可仁最坚强了,所有疼痛都跑光!”
他想到那个已经病逝多年的女人。
她蹲守在他的床前,抚着他因愤怒而蹙紧的眉心,泪落连珠却拼命笑给他看,不住念着只有他能听懂的汉话咒语,试图将他身上被亲兄弟们踢打出的伤痛驱赶走。
虽然他们都知道,这咒语没有任何效用,这不会派来大夫,更没有关怀的地方,他们母子的生存,只能依靠天地的恩惠,以及自身的顽强。
最终,他百折不挠,手段肮脏的爬出了深渊,而那个赐予他生命的女人,却没能挨过他作为细作进入大元朝廷的第二年。
云燕又嘲东神老,梦旧影故恨醒早。窗前烛泪苦凝尘,枕湿再将空庭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