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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七章 我身无爱 那是她生平 ...

  •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死人的归所。不同于她那不能留下姓名身世和行踪的母亲,被一辆运送多人的送尸车拉出牢笼。这是一口用完整的金丝楠木掏空雕饰而成的漆画棺材,上面画了佛教的西方三圣图,画了也里可温教(即基督教)的图画,画了素雅的昙花,层层叠叠于漆画周围绽放,如忽答迭迷失短暂而唯美的一生。

      “姑姑……”她迟疑着转身走向棺木,将手轻轻放在那冰冷光滑且没有温度的木器表面,寒意顺着手心钻入她的身体,蹿进她的心间。

      “姑姑…我是小爱,是爱牙失里啊……你说过你会长命百岁,一直跟小爱在一起的啊……”她轻轻拍了拍笨重的棺盖,像她小时候撒娇地拍忽答迭迷失的膝盖,打搅她专心致志读书中的宁静。然后其实她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冲她笑一下,看她冲她笑一下,仅此而已。

      “姑姑……你……”她看着面前被钉死的棺盖,不再轻轻的拍,轻轻的推,而是用力的掰,用尽全力的推,而钉死的,沉重的木板紧紧地扣阖,被她拍打推撞依然纹丝不动。

      “不要不理小爱!不要把自己关起来!姑姑!看看小爱!求求你看看小爱!”

      “小爱!别这样!”阔里吉思上前抓住她的肩膀,试图让她冷静下来,却遭到她反手用力的抓挠,脸上登时三道鲜红血印。他看到她眼中不住闪动的泪花,然而她的泪水就如他所听说的那样,凝结在眼瞳之中,迟迟无法落下。

      她是生来不会流泪的人,然而上天却对她如此残忍。既已剥夺了她悲伤的权利,为何又将她一次次推入无从宣泄的痛苦的深渊之中?既已令她生来不能感知苦乐之差别,为何又总是给她一丝光明就匆匆将她们收回?

      “姑姑!是不是他把你锁起来了?我帮你打开!你等我!我帮你!”她用自己纤细的手指,不屈不挠地抠入那钉阖的缝隙中,任尖利刺耳的劈裂声在人们耳中,脑内,酸涩的回响。

      那一月,凝冰的雾色里,众浣衣女的戏谑,人群中匍匐的女孩求死心切。她紫红的萝卜手忘我地紧抠着冻土青砖,她无助,却不绝望,人们面对死亡所共有的绝望,在她的眼中是一种解脱般的喜悦。

      而此刻,她想要放弃一切,抛弃全部的依念,无助的乞求这凝聚在指尖的热血和刺痛,不要如此绝望的席卷她的心智,不要如此绝望的否定她最重要的人的存在。如果可以交换,请用她的全部将那晨雾兰影从黑暗中释放。

      她的姑姑,忽答迭迷失,是空谷里的幽兰,在雾水凝结时独递奇芳;是妙林中的玉簪,朽木绿荫下也洁身无埃;是月下悄悄绽放的昙花,纵然无人欣赏她依旧暗香浮动。

      她的姑姑,不该被封闭在黑暗中,不该像她的母亲那样腐烂,发臭,肮脏,死亡。

      她的父母给了她生命,却没有告诉她什么叫爱。只有这个人,这个躺在冰冷的棺木中,不见天日的人,是告诉她——只知道憎恨他人的她,只知道世间苦寒的她,世上还有爱,世间还有温暖。

      她凄厉的呼喊在残阳似血的天际回荡,每一片云都在泣血,而她却只能干涸地凝望。

      她想要为自己最爱的人落下一滴眼泪,却不能。她恨天地,恨母亲,恨那夺去她唯一一颗泪的父亲铁穆耳,恨自己无法为姑姑做任何事,无法传递自己的感激,恨时光是如此的残忍……

      人群惊滞无声,寒鸦亦不再哀鸣。

      术忽难也好,桑哥不剌也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爱牙失里失控至此,在这七年间,他们见识过无数次失怜答里胡搅蛮缠的命人“教训”她的场面,她都面带嘲色的静静受着,那身,那心,仿佛早与她无干。她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不哀求,不痛苦,令人无法为她求一声情,为她分一毫痛,只能看着她心疼,而她却不觉得痛。

      那时的她,心中是有期待的,所有的痛苦便都不算什么了。

      他们生平第一次见到人真正的疯狂。身痛不如心痛,已被戒尺杖打得斑驳的双手,十根纤弱无力的细指,脆弱薄嫩的指甲,她的手本该是被人小心牵握保护着,像她的姐妹们一样,玉指纤纤,不沾阳春水。而它们却将带血的痛,刺入坚硬的木,用劈裂的鲜红将自己的痛和苦发泄在刻骨的失落之中。

      “够了!爱牙失里!”

      阔里吉思再也无法放任她自残自毁,不计生死代价的行为,不顾她发狂中的蛮力,将她刻入硬木残屑中的手紧紧握住,包裹在被她尖利的断甲立时刺破的手心中,鲜血混流,分不清是她指尖的伤,还是他手心的痛。

      她歇斯底里的嘶叫,胡乱的喊着难辨语种的词语。迈来迪一早唤她起来,蘸着腊月梅花碾合的头油为她梳理整齐的小辫,已被她疯狂挣动摇晃的头甩得凌乱,头上的珠花半斜在疯魔散乱的发间,不如不要戴上,不如就这样坠落,混入泥尘。

      “你要疯就尽管打我,你想这么做,不是吗!”他扳正她的身子,令她接受他的审视。她骤然停止疯叫,也不再挣扎,定定将他的目光看回去,静静将他暴露在眼眸中的愧疚看得透彻。

      “你要恨,便恨本王,是本王失约,未能……!”他的话未能言尽,手上传来熟悉的剧痛,钻心蚀骨。

      她毫不犹豫的抬起被他钳制的手,用尽全力地咬住他的手背,鲜血横流。她紊乱的呼吸,似一阵阵悲冷的风,吹打在他的手背上,又似她无法宣泄而出的泪,肆意而无奈的喷涌。

      “呵,本王忘了,你是条爱咬人的疯狗。”他冷笑,眉眼间却不能抹杀对她的怜惜,那怜悯的神态,映入她瞪得血红的双眼里,他只觉得手背上的痛更深,更重。

      “大哥!你!”术忽难欲上前制止,而阔里吉思却松开另一只手制止他靠近。

      爱牙失里是一只丧失了理智和人性的野兽,她还没学会如何保护自己,只能依附着攻击伤害别人获取生存的权利,或者,她根本不知道,世上为何要诞生她这样一个人,为何她要存在于此,于迷茫中不断迷失自己,不断失去仅存的方向。不是她对世人太过残忍,是世人对她太过残酷了。

      他才放松对她的钳制,她的拳头便一刻不歇地全力垂落在他的身上,一拳接着一拳,敲打着他的胸膛,一下重过一下,却令两个人都感到了解脱。

      她宣泄的是悲与愤,他宣泄的是责与愧。越是沉重的打击,越是沉痛的伤害,便越是令二人感到释怀,感到畅快,经年累月的压抑都在彼此伤害中得到释放。

      他没有制止她几乎能将人打成内伤的力道,但凭她放肆。如此,她便不会再伤害自己,如此,他便不用再没有目标的沉浸在七年前无能为力顺从的错误里。而她,也已感到了反复捶打的无力,无助依旧是那么强烈的充斥着空荡荡的心房,而血腥味亦浓重地充斥着她的口鼻,令她近乎作呕窒息。

      “唔……”她不得已放松紧咬的齿关,发出病兽般的呜咽,战栗的肩胛在古道西风之中更显单薄。那年冬天,穿锦缎,戴宝珠的梨涡笑靥,就像一场遗落在七年岁月里的幻影,被面前这口横亘在面前的棺材,永远的横断在记忆的深渊里。

      阔里吉思没有给她寻觅下一种宣泄方式的机会,一掌打在她低垂螓首而露出的颈项上,随着她沉闷的轻呼,单薄的身子已被他抗上了骏马。

      “进宫!”

      “吾王…您的手……”阿昔思还想准备白药棉纱,却见阔里吉思面色不善的吼道:

      “没听到本王的命令吗?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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