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六章 血光噩耗 “怎么跑到 ...
-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阔里吉思紧张的往远处看了一眼,果不其然,那一道棠色倩影正映着夕阳的金辉,张扬的乌黑发辫显然经过了精心的装扮,她正骑着棕毛骏马颠簸而来,而他,却最不想在此时被她撞见。
“我怎么跟你说的……”他凝眉长叹一声,复低头看向急忙下马请罪的术忽难,“算了,该来的终归要来,躲是躲不过的。我早该知道。”
“大…大哥……”桑哥不剌为难的搔着后脑,之前盖在脑袋上的瓦楞帽早不知道疯闹得掉在了哪里,他也赶忙爬下马,跟着术忽难一起,一副犯错请罪的模样耷拉着脑袋,不敢抬起来看他一眼。
本来至少能瞒过今晚,由阔里吉思亲口告诉爱牙失里的,如今是再也瞒不住了。
“你们都没有错,若说错,也是我一人。都别这副委屈相了,把头抬起来吧。”阔里吉思安慰完两位少年,抬眼看向远处渐渐清晰的小脸,七年未见,果真不出所意料。当年那番眉纤眼圆,鼻若含珠,齿如点丹的可爱,如今必当出落成这副酷似她姑姑一般绝色姿容的少女,而她却有着与忽答迭迷失大相径庭的气质。
不等她近来,他先跃下马恭候。
蒙尘的素装只在腰间扣了一枚考究的金驼佩,简约清淡的装扮,却衬托出远胜当年精心装点的气宇轩昂,他飘入乌鬓的剑眉带着难以释怀的思绪,随手将缰绳鞭子交予前来接应的亲卫阿昔思手中,自己则甘心就义之色,面向踏着徐缓蹄音而来的故人。
“姑丈……?”爱牙失里略带惊讶地看着他静立在道路中间,连忙从马背上跳下来,紧跑两步赶到他跟前,笑呵呵的说道:“姑丈,你变样了!”
“哦?”阔里吉思想送她个久别的微笑,却不知道该如何让这个笑容完满。
“嗯……长高了,肩好宽啊!”爱牙失里一边说一边拿手在空中比划着,然后指着他微愁而蹙纹的眉心笑道:“这里,老气横秋!呵呵。”
“呵……”阔里吉思低头轻笑,如一声叹息,引来爱牙失里笑颜蒙灰。
“怎么了?生病了么?”爱牙失里歪着头看他,他回以苦涩的否定。
她也不在意,在她看来,久别重逢的礼节寒暄已经可以结束了,立刻蹦跳娇笑着问他:“赶紧赶紧!快带我去见姑姑!你跟我拉过钩了哦,晚了四年,该当何罪?多待几日吧!让我和姑姑多相处几天!”
阔里吉思看着她拽着自己的袖缘笑得天真喜悦,心中如赘重铅,如吞千金。
那七年晦暗难言的厮守如同魔咒在心底翻涌,那一日生离死别的苦涩如噩梦带着解脱的光环,天赐的姻缘不该是如此的煎熬啊。既然是煎熬,那到了分别便不该如此凝重凄凄啊。
“小爱。”他抓住她揪着袖口的手,爱牙失里一怔,呆在原地不再欢喜得蹦跳,因为她终于察觉到,不只是阔里吉思面色凝重,四下旁顾,竟无人面带带喜色。
“姑丈?”
“姑姑……你的姑姑,再也不离开你了,好不好?”阔里吉思挤出一个惨淡的笑靥,感到她微凉的手在手心中轻轻一颤。
她的笑在嘴边一晃便凉了。
眼中是惊恐的寒战,又似疑问,又怕试探。
欲喜,恐悲。急攥着那温热的掌,心尖却是凄凉的寒。
艰难的扭头,往那漆黑的人群中寻觅,濛泷水汽却模糊了清明的视线。
“姑丈……那是什么意思?”她坚定的回头仰望着总是高高在上的男人。他曾经蹲下来迁就她的低矮,伸出小指与她约定了人生一个信仰般坚定的信念。为了这信念,这漫长而艰辛的七年,在她看来不过弹指一挥间。在她看来,每一刻的等待都有它的意义,而全部的坚持都为了这一刻,她可以兴奋,可以欢笑,可以将七年时间一扫而空的日子,为什么……每个人都这副表情?为什么…姑丈说永远时,她感觉不到开心?
“意思就是……我失约了。”阔里吉思俯身想要迁就她辛苦的仰望,他不知她朦胧的眼睛看不清他面上的愧疚,只感到脸上一阵灼辣的烫,左耳来不及听到那声报复的脆响,便从脑内发出阵阵鸣嘤。他被她狠狠地推开,险些趔趄倒地,阿昔思和术忽难想上前扶他,被他挥退。他狼狈的站直,她却已经跑开。
她没有理会他们的行为,匆匆拨开挡住她去路的壮汉侍卫,灵幡厮队。
那些远看似旌旗飘扬的雪白,染着夕阳灿烂的虹晖,镀着云霞的霓彩。
那不是汪谷部清素的旗帜,也不是她想象中白天鹅旋飞的美好景致,是不同于卑微死去的母亲那番惨淡悲凉的污秽,是她最亲爱的姑姑永远不再回来的灵慰。
“姑姑!”
她在沉默的人群中穿梭呼唤,没有人为她指明通向亲情的黄泉路,只有风不住吹卷幡旗发出的呜咽,只有西天边惊起的鸿鹄应着血阳凄婉的哀号。
“姑姑!你在哪儿啊!”
她拨开那愚弄鬼神的陪葬器皿,推开那再也不用端茶奉水的侍女奴婢,穿过垂首默哀的虚伪,绕过侧目轻叹的安慰。
“姑姑!小爱在这儿呢!您倒是出来啊!”
她跑得脚麻了,腿也疼了,却仍寻觅不到那抹幽幻奇色的丽影,嗅不到那熟悉在心间的兰香昙芳。
不知何时摔了一跤,摔破了裙边,不知何时绊了一下,绊掉了绣鞋。她的视线总是被碍眼的水汽所模糊着,让她辨不明方向,辨不清姑姑所在的地方。
为什么她看不清,为什么她哭不出,为什么姑姑还不来找她?
她记得每次和姑姑玩捉迷藏,姑姑总能找到她。不是姑姑有多么精明,而是她每次都会小心留下马脚让她寻见,又不让她察觉。
她只是喜欢看姑姑找到她时脸上绽放的笑靥,喜欢看到姑姑挥去了眉间心头的忧郁,尽情的对她笑,尽情的捧着她的小脸宠溺的唤她小傻瓜,傻丫头,赖猴儿……
她还喜欢上房掏鸟蛋,看着姑姑在下面紧张又气愤,却不敢移开目光片刻。她好开心。这个世上有个人是这么担心她,是这么牵挂她,是一刻不想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用自己瘦弱的手臂想要接住她的调皮和淘气,她的无知和任性。
她还喜欢看着她,就是坐在旁边看着她看书。虽然书页上的字她一个也不认得,但是她就是愿意在旁边静静的望着,直望到眼睛痛了,流不出眼泪,却能够难得地安分偎着她睡一个午觉。
那样的日子她以为会很长,其实却很短。那样的日子明明短暂得掐指可算,却历历在目如同日夜相伴。
那个人,不在了。
“爱牙失里。”看到她摔倒在地,一直轻步跟在她身后的阔里吉思伸手欲拉她起来,而她再一次将他的手用力打开。
睁红的眼里布满了血丝和水雾,咬紧的齿关之间声嘶力竭的迸出一声带血的“骗子!”
然而看到面前男人翠色的眸子,她的视线却清晰了,她清楚的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脸,看到自己身后漆黑的棺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