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都残影》十月霜华

17、第十四章 古道不期 “吁——！

　　“吁——！吁——！”

　　爱牙失里连连嘘马停下，路旁闭目缓行的和尚吸引了她的目光，立即扬起四月暖阳般的笑容，抬手唤道：“可仁！”

　　可仁闻言睁开双眼，脚下的步子依旧徐缓有秩，明镜无尘的脸上亦有一抹浅笑轻染。

　　“可仁，你怎么在这儿？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是从那边过来的啊？”爱牙失里嫌他走的太慢，自己跳下马跑过去，站到他面前，只见他缓缓放慢步子，直到停到她面前，仿佛从不曾走动，却已经停在了距离她最恰当的位置。

　　“公主一口气问这么多，让贫僧先答哪个问题才好？”他笑容不增不减，不热不寒，温温远远，眼中的清净像无风的深潭。

　　“哎呀，赶紧告诉我嘛！啊~我知道了！你是追着我来的，对不对？”她眨着熠熠生辉的眼睛，让人不忍心说不。

　　“不是。”可仁依旧是那副表情的说道，然后看着她微微失落而撅起的嘴心里隐隐发笑，“自至元二十五年起，贫僧所在清水院受皇命，每年为苍生安居，大元安定，做佛事及坐禅二十次。今次贫僧来上都，乃受师叔之命，受皇帝之令，特来主持今年的第二次百僧坐禅。”

　　“唔…你就骗我说你跟着我来的呗，还能让我高兴一下。”爱牙失里撅着嘴哼道，偷偷把背在后面的手伸出来给他看，“你看，那恶疾又找茬打我了，好疼呢。”

　　他眉心轻皱，眼中似有清波微动，低头不语，从怀中掏出已随身携带成了习惯的药膏。那是西域九味名贵药材所制的化瘀疗伤圣品，中原仅有几人知道制作之法，而他便是其一。

　　爱牙失里一见到那药膏从他怀中掏出来，立刻笑逐颜开，说道：“还说不是来找我的，不找我，带那药来作甚？”

　　可仁无奈的笑着摇头，旋钮开玉盖，“公主快抹上吧，别烙下疤了。”

　　爱牙失里见他不接她的话，又神气起来，伸出两只手心通红肿胀的小手，笑呵呵说道：“你看，我两只手都肿成这样了，没法自己抹，你帮我抹呗。”

　　可仁抬眼看了她片刻，看着她手心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鲜红印子，不再与她多费口舌，蘸了青玉润质的膏体为她轻轻擦上，细细捻磨揉开，直至充分吸收。她笑得纯真，像是得了天大的恩宠。末了，见他将那罐药旋好，放在她已涂了药膏的略显粉嫩的手心里。她故作吃痛躲开，把手藏起来，耍赖的笑起来：

　　“你知道哒，我这个人就是不爱随身带着东西，你帮我带着就好了。”

　　“手都这样了，怎么还骑马？”可仁也不与她争论，随手收起来，看了一眼她身后兀自啃路边草的骏马，担忧的问道。

　　“没事，我的骑术你还不放心？不用握缰绳都行！”爱牙失里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笑意越加的暖，眼里尽是清亮的光辉。

　　“骑术再好，也要小心为上。公主身份尊贵……”

　　“得得得，你别说了。什么公主不公主的，我都说了多少年了，别人谁都可以没心没肺的叫我公主，只有你不行！”爱牙失里不顾他连连不意察觉的后退，连连上前靠近。

　　“贫僧还是会坚持。”可仁略略垂着眼睫，淡淡的声音轻柔的说道。

　　“讨厌。”她恨恨的哼了一声。

　　他听了便笑，说道：“那便不要再理会贫僧。”

　　爱牙失里眼睛一瞪，甩头往正傻乎乎望着两只草丛里纷飞的蛾子的马儿走去，“不跟你说了，我要去接姑姑了。”

　　“接谁？”可仁一愣，快走两步追问道。

　　“我姑姑啊，她今天要补上四年前生病没回来的省亲，说不定能跟我在上都玩好些日子呢~！到时候我介绍你们认识，姑姑一定会喜欢你的，你们俩脾气好像。”她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低头看他微蹙的眉心。

　　“……是嘛……”他轻叹一声，眼神移向她身后，远处奔来阵黄尘，急促的马蹄声迭迭而来。

　　“南丫头！怎么停下了？等哥哥我追你呢？”桑哥不剌冲到她身边急拉马缰，骏马腾起，险些将他撂下，他身后紧追的怯薛无不惊出一身冷汗。

　　“哥哥？”爱牙失里一见到身边多出这么个碍眼的人，一颗暖阳的心就冷若寒霜了，回头盯着另一边擦汗的细眼怪，“别太给自己贴金了，姐姐可不认识你这个哥哥。”

　　桑哥不剌哈哈傻笑两声，低眉瞟见站在爱牙失里另一边的可仁，嘴巴咧成了下弦月：“你怎么又跟这个贱民在一块？！”

　　“贱民？你才贱呢！他可是奉了皇命前来的圣僧，你肚里没两滴墨不说就算了，别再来诋毁佛祖！”爱牙失里哼了一声，垂睫瞧见一脸平淡的可仁那微微勾起的唇角，知道他在强忍着笑，自己便笑起来。

　　看在另一边的桑哥不剌眼里只有干怄气，狠狠的咳了一声，身后远远看着的怯薛们连忙纵马看过来，又被桑哥不剌一声厉喝挥退。他冲爱牙失里大声说道：“南丫头，我们去草原上赛马吧！”

　　“你要去自己去啊，我还有事，要赶路呢。”她冷淡的拒绝。

　　“别啊，你跟我去哪儿玩玩吧，去哪儿都行，听你的。”他急忙说道。

　　“跟你？算了吧，看着你就撑得慌，离我远点。”她说完，眯着眼睛盯了桑哥不剌半天，“你肚子里又憋什么坏水呢？”

　　“我？哪有？！”他紧张的摆手，牵动手中缰绳，□□坐骑自以为他命它前进，急忙抬蹄往前疾步走，把马背上没坐稳的桑哥不剌吓得险些摔下来，更把刚刚被挥退老远的怯薛们吓得魂散了一半。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爱牙失里看他没出息的重新坐稳，回头又看了一眼垂睫不语的可仁，“怎么感觉你们都怪怪的？”

　　“怎么可能~！”桑哥不剌抓着帽檐干笑两声。

　　“你是不是又欺负可仁了！”爱牙失里攥着皮鞭杆戳到桑哥不剌的肩膀上，“说，你又派人跟踪他了吧？还是你又派人伤他了？！”

　　“可仁，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她不等桑哥不剌解释，低头关切的问可仁。

　　“冤啊，小爷冤枉啊。可仁神僧，你说，我有把你怎么样了吗？除了二十三年北街那次之外，还有二十四年清水院那次，还有二十五年……哎呀，真麻烦！你不是挺能讲叽里咕噜的东西的嘛！你倒是说话啊！”桑哥不剌在马背上如坐针毡，探着脑袋使劲给下面的可仁使眼色。

　　虽然他真的很讨厌他，虽然他真的不喜欢看见他那张比他还好看的脸，虽然他更讨厌爱牙失里没事就可仁可仁没完没了，但是，此时这个讨厌的人必须秉承“出家人不打诳语“的准则证明他的清白！

　　“贫僧试猜，公主莫不是还不知道……”可仁话说到一半，另一边的桑哥不剌已经开始惨叫不止。

　　“你干什么啊！”爱牙失里捂着耳朵回头看到桑哥不剌被人拽着耳朵不住呼痛，再看那胆敢太岁头上动土的人，绿眸如翠，肤白赛雪，古铜色的卷发不羁而披，笑容可掬不亚当年宫墙狭道间一回眸的惊艳。

　　爱牙失里左看右看，只看到他一人一骑，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这都吹得是什么风啊！术忽难，你这是打哪儿过来的？姑丈和姑姑的车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