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都残影》十月霜华

11、第八章 认祖归宗 2 圣上话锋急

　　圣上话锋急转，笑声戛然，众目齐齐汇于一人之身。

　　爱牙失里静观圣颜，不羞不怯，无畏无惧，朗朗童音，听上去呆呆傻傻，就这么直接从她丹红小口中冒出来：“我就是爱牙失里，你是谁啊？”

　　铁穆耳和左右列座皆瞠目结舌，倒吸寒气，圆瞪的眼睛直直刺在爱牙失里挺直的腰杆上。

　　忽答迭迷失不慌不忙地抬起玉指，轻轻扫过自己两边眉角，看看有没有掉下什么黛香粉末，弄污了她的脸颊，故意装作一副没有听到爱牙失里说什么的怡然神态。

　　“你问朕是谁？”远远的传来老成持重的声音，听不出是喜是怒，正如沟壑纵横的脸上察觉不出喜怒哀乐一般。忽必烈把身子靠进软垫堆砌的宽大龙椅里，皇后南必在一侧敛目垂手，似在打量下面的爱牙失里，又似在想着与这宴会无关的其他事情。所有人都在等着忽必烈给五岁小娃一个生杀大权的定夺，或是一个精妙奇巧的回答。

　　“朕…？”爱牙失里眉心皱了皱，脑袋又歪了歪，依旧如故地在人人垂首的队伍里扬着小脸，直视着高高在上的神明圣颜。

　　“朕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主人。”忽必烈远远回望她的期待，笑道：“你脚下站的这块土地，也是朕的土地。”

　　爱牙失里低头看看自己抬起的脚丫，又问道：“那我站在这里不是抢了你的东西么？”

　　“哈哈哈哈。”忽必烈仰头大笑说道：“没错，小爱牙失里，你抢了朕的东西，该当何罪啊？”

　　爱牙失里不说话，回头看看身边的忽答迭迷失那双已经神游在外的眼睛，她没有理她，于是她说道：“那姑姑也站在这里了，你也要罚姑姑吗？”

　　“嗯……如果朕说要罚呢？”他收了方才的笑意，低沉的声音问道。

　　“那你还是罚我吧，姑姑是为了带我来吃好吃的，不是自己要吃的，她马上就走，你别罚姑姑，你罚我好了。”爱牙失里诚实的说道。

　　“好，那朕就罚你一个。”忽必烈突然坐起来，一只手伸向她，“爱牙失里，你上来。”

　　她不假思索的提起水蜜桃色的汉装襦裙踏上那九级象征天地阴阳帝王将相和的台阶，走到御案之前，忽必烈招手让她再靠近，她看了一眼旁边用眼角瞄着她的皇后南必，她那年过中年已显露老态的脸上勾起一道浅纹，说不清道不明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着她一步步走近象征最高权力的龙椅的。

　　直到她走到忽必烈面前，他用那只一直在邀请她上前的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眯起那双本就狭长隐晦，如今苍老下垂如一道缝隙的眼睛端详着她的容貌。半晌，她不敢动，他也没有动，两个人对峙着，其他人屏息着，直到忽必烈露出一丝笑意，说道：“还是像我们蒙族女儿多些。”

　　可以清楚的听到大厅之中传来长长的呼气声，接着便是有笑有乐，私语不绝。

　　“小爱牙失里啊，”忽必烈躬身将双手搭在她瘦小柔软的肩膀上，“朕就罚你做朕的曾孙女，好吧？”

　　“我本来就是啊。”她轻轻皱眉头，下面已经有人在小声说她不知好歹，但是谁也没有在意。

　　忽必烈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抬起头往下面的人群中搜索，无奈眼花得厉害，只得开口问道：“失怜答里在哪里啊？铁穆耳，你的额和尼尔哪去啦？”
　　（额和尼尔：蒙语“妻子，老婆”）

　　“儿臣在。”不等铁穆耳回答，人群之中一位容光焕发的少妇从容应答而出，紧接着，有讽笑，有怜悯，有观戏心重的人们，便将目光齐齐送给这位即将掀起家庭冷战的女主人。

　　以爱牙失里的年纪推算，铁穆耳临幸南人之女的时间无非是他们大婚前后半年间，而南人之女诞下一女，四年后，她身为王府女主人才生下第一个孩子，还是个女儿。众人不禁心中啧啧叹息，若不是失怜答里的父亲是弘吉拉翰罗陈，她四年无所出，早就该帮铁穆耳纳妾，或者至少应该给南人母女一个合理的身份。、

　　如今可倒好，由皇上亲自主持这场家庭纠纷，闹得铁穆耳颜面无光不说，她这个王府正妃的脸可算是丢尽了。

　　“小爱牙失里啊，从今儿个起，你要叫她额吉。”忽必烈指着那站在众人审度中心依然从容微笑的女子说道。
　　（额吉：蒙语eji“母亲”）

　　“恶疾？”爱牙失里拧着眉毛重复一遍，忽必烈纠正道：

　　“额吉。”

　　“恶疾。”

　　忽必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也搞不清楚这丫头是故意不想叫别人母亲，还是当真学不会蒙语的发音，抬头望向站在失怜答里身边，已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目空一切有一阵子的铁穆耳，手指着他又对爱牙失里说道：“小爱，叫他诶策格。”
　　（诶策格：蒙语etseg“父亲”）

　　“挨呲哥。”爱牙失里茫然的望着面前不停让她说莫名其妙的话的怪爷爷，满眼的烦闷，眼角时不时的瞄向御案上飘散芳香的各色美食。

　　“嗯……”忽必烈颇为头疼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大声对铁穆耳说道：“铁穆耳，你今日将她领回去，找师父…不，还是你亲自教她，什么时候她学好了咱们蒙人的语言，什么时候再带来见朕吧。”

　　“儿臣遵旨。”铁穆耳如临大赦，连忙掀起袍子跪下来磕头。

　　“失怜答里，这个女娃儿从今日起便是你的女儿，你的亲生女儿，记住了吗？”他的话虽是对失怜答里说的，却是说给每位在座的达官宾客们听的。让他们知道，这个蒙南混血的女孩已正式纳入了他的皇室家族，也让他们记住，若是不能学会自己的语言，就是在这个家族之中，有着与他最亲近的血脉，他也不会看上一眼。

　　“儿臣领旨。”失怜答里躬身受旨，眉也不屑动一下，便抬头打量起还站在忽必烈身边爱牙失里。

　　“朕日前听人说，枢密院各司皆有南人掺杂任职，惟独御史台按察司没有。有些南人为了能钻营升职，而苦习蒙语，甚至忘了汉人话，朕觉着，这样的奴才不要也罢。”忽必烈似在随意发表自己的感慨，下面的蒙人、汉人、南人皆心中计算着，谁知他话锋又转，对爱牙失里说道：“从今日起，你搬去和额吉一起住好不好？”

　　“为什么？”爱牙失里不假思索，立刻发问。

　　“她现在就是你的娘了，你们要生活在一起啊。”

　　“我不，我娘只有一个，而且我不要离开姑姑，谁也不能把我们拆开！”她笃定的答道。

　　忽答迭迷失的细指在袖中紧钩，却坚持一言不发的站在下面垂着头，置身事外。

　　谁知忽必烈不怒反笑，问道：“朕也不行？”

　　爱牙失里望着他讳莫如深的双眼，精明的光彩在那隙缝中闪耀，她毫不迟疑的回答道：“不行。”

　　“呵呵。好孩子。”他摸了摸她的头，正要继续开口，只听大殿门口传来熟悉的叫嚣声：

　　“敢拦小爷的路？！哪只爪子拦爷，小爷剁了你的哪只猪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