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池洵视角 ...
-
池洵的人生,从记事起就是一片荒芜沉寂的底色。
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温暖的烟火气,只有常年缺位、难得归家的父亲,和终日哭闹、懵懂不安的弟弟池佩。
母亲这个词汇,于他而言是空白的、陌生的,是这辈子从未触碰过的温柔。
而父亲,更是从未给过他们半分亲情与陪伴,唯一的联系,便是每月准时到账的冰冷生活费,除此之外,再无过问、再无牵挂。
偌大的家冷清得不像模样,照料年幼弟弟的重担,便早早压在了尚且稚嫩的池洵肩上。
别的孩童还在撒娇嬉闹、肆意无忧的年纪,他已经熟练掌握了洗衣做饭、打理家事,早早看透人情冷暖、世态分寸,硬生生逼着自己长成了最沉稳、最靠谱的兄长。
他可以熬过无人疼惜的孤单,可以坦然接受父母的彻底缺席,生来冷淡寡欲,早已习惯了一无所有。
可他唯独过不了心里那道坎:他可以不需要父爱母爱,可尚且年幼的池佩需要。
他拼尽全力给弟弟所有的呵护与偏爱,却始终填不满孩子缺失双亲陪伴的空缺,永远学不会,如何才能让那个冷漠的父亲,多看他们兄弟一眼,如何才能留住弟弟本该拥有的、完整的童年。
孤寂灰暗的岁月里,画画成了池洵唯一的救赎,是他荒芜人生里唯一的光。
唯有握着画笔、落在白纸之上的瞬间,他才能真切感知到自己鲜活的心跳,确认自己并非麻木地活着。
笔墨描摹之间,是他唯一可以安放情绪、寄托念想的方寸天地,也是他漫长孤寂里,唯一的慰藉与寄托。
十八岁的盛夏,蝉鸣聒噪,香樟繁茂。
那日他如常去接弟弟池佩放学,熙攘的校门口,人来人往,他本是漠然穿行于人群,目光却骤然被树荫下的一抹身影牢牢锁住,再也无法移开。
少年独自坐在老香樟树下,单薄的肩膀微微佝偻,清澈的眼眸望着远方空洞失神,脸颊上未干的泪痕清晰可见,浅浅的水痕沾着细碎阳光,狼狈又干净,落寞又温柔。
那一刻,世间所有喧嚣尽数褪去,天地间只剩下树荫下落泪发呆的少年,和心头骤然掀起惊涛骇浪的他。
池洵素来心性孤冷,半生独来独往,对万事万物皆淡然漠视,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动心,可那一眼,直接击穿了他层层冰冷的防备,撞碎了他多年的无波无澜。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抹身影、那副落寞眉眼深深镌刻进心底,归家之后,不顾疲惫,立刻提笔伏案,一笔一画,小心翼翼地描摹出少年的全貌。
彼时的他,只当这是枯燥青春里一场转瞬即逝的偶遇,是平淡岁月里一次难得的心动剪影。
他从未对人事抱有过半分期许,更不敢奢望萍水相逢的陌生少年,会成为他往后岁岁年年、执念半生的唯一牵挂。
初遇匆匆,擦肩而过,此后经年,杳无音信。
茫茫人海,萍踪难寻,池洵心知大概率已是永别。他将那张倾尽心意描摹的画像妥帖珍藏,藏进无人知晓的画室角落,也藏进自己死寂的心底。
往后整整三年,无数个无人孤寂的深夜,他独坐空旷画室,日复一日、一遍又一遍描摹着那个不知名少年的眉眼轮廓。一笔一画,皆是无处安放的悸动;一纸一影,全是藏于心底的隐秘深情。
画室的白纸上,渐渐堆满了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少年画像,晨光暮色、浅笑垂眸、静默发呆,无数帧剪影铺满了整个房间。
整整三年,他靠着这满室虚影、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恋度日,描摹了千遍万遍,却始终不知少年姓甚名谁,身在何方。
他以为,这一生,便只会这样遥遥惦念、默默珍藏,无疾而终。
直到七年前那个滂沱雨夜,彻底颠覆了他隐忍克制的所有心思,撕碎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
那夜风雨肆虐,夜色沉如墨染,潮湿厚重的雨雾笼罩整座城市,街头行人寥寥,冷清萧瑟。
心境早已古井无波的池洵,独自穿行在雨幕之中,却在街角,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湿漉漉的眼眸里。
还是他刻在骨血里的那双眼睛。
三年日夜描摹的惦念,三年深埋心底的心动,沉寂了一千多个日夜的期许与执念,在这一刻骤然破土、轰然爆发。
池洵骤然清醒。
他三年来不厌其烦的描摹、日夜不休的念想,从来都不是偏执的不甘,不是一时的新鲜感。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纸冰冷画像,不是满室虚无的虚影。
是活生生的人。
是眼前这个,让他一眼沦陷、念念难忘的人。
从前的他,自卑又克制,性子冷硬孤僻,不懂奔赴,不善争抢,只敢以画笔为媒,遥遥凝望,默默珍藏,将爱意藏得滴水不漏,从不越雷池半步。
他怕自己满身阴郁、生性偏执,怕自己给不了对方温柔,更怕自己极端的占有欲,会亲手毁掉这份难得的心动。
可这场雨夜重逢,让他第一次生出了滔天的贪婪。
他不想再只守着画像度日,不想再隔着人海遥遥相望,他想留住这个人,想把这束照亮他荒芜岁月的光,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自此,一向淡漠疏离、从不窥探他人的池洵,开始不动声色地打探、调查关于少年的一切。
他一点点摸清了他的名字:苏临安。
摸清了他的学校、他的喜好、他的人际关系,摸清了他身边的所有人、所有事。
机缘巧合之下,他得知了缘拟的生日聚会,知晓苏临安会到场。素来厌恶热闹、从不参与任何社交聚会的池洵,破天荒应允出席。
喧嚣嘈杂的KTV内,光影缭乱,人声鼎沸,他推门而入的第一眼,便精准锁定了人群中干净温柔的苏临安。
他清晰捕捉到,少年频频望来的目光,小心翼翼,带着青涩的探究与隐晦的欢喜,闪躲又眷恋。
那眼神,他一眼便懂。
于是他故意开口,嗓音清冷平淡:“我脸上有脏东西?”
话音落下,少年果然慌乱收回目光,耳根悄悄泛红,局促又可爱。
于苏临安而言,这是时隔多年的第二次重逢,是猝不及防的心动再起。
可于池洵而言,这是他隐忍三年、念念不忘的久别重逢。
他心知肚明,苏临安对他一见倾心,如同当年香樟树下的自己,双向的悸动,早已悄然生根。
可那一刻,他还是犹豫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本性。
他自幼缺爱孤僻,骨子里藏着极致的偏执与疯狂,一旦动情,便是全盘交付,是密不透风的占有,是容不得半分疏离的掌控欲。他太怕了,怕自己极端的爱意会困住苏临安,怕自己汹涌的占有欲会吓到干净纯粹的少年,更怕这份双向的心动,最终会被自己亲手摧毁。
所以他压下满心汹涌的悸动,选择了退缩,选择了刻意克制,选择了暂时放弃。
这一退,便是七年。
整整七年,无人知晓池洵的默默坚守与步步奔赴。
苏临安不知道,这七年里,有个人从未缺席过他的人生。
他默默关注着苏临安的高考、大学、毕业、工作,清楚他的每一段经历、每一次辗转,知晓他所有的欢喜与委屈,看着他依赖别人、爱过别人、受过伤、落过泪。
他始终隐于幕后,安静观望,克制守护,看着少年一步步长大,一步步远离,心底的遗憾与悔恨,日复一日堆叠、疯长。
七年的观望隐忍,终究熬没了他所有的胆怯与退缩。
他彻底动摇,彻底后悔。
他再也不想克制,再也不想退让,再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心心念念的人,一次次游离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于是,在苏临安离开故土、奔赴另一座城市的次日,池洵毫不犹豫地追随而去。
他在苏临安工作的住所附近,全款买下一套房,空旷的房间里,他将自己七年积攒、满满一行李箱的画像,一张张、认认真真铺满墙面。
满室皆是苏临安的眉眼,满室皆是他无人知晓的深情。
他不再隐忍,开始步步布局,静静等待,等着他的少年,一步步走向自己。
他心思缜密,洞察一切,早早便知晓礼昭心怀不轨,暗中谋划围堵苏临安,企图上演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博取好感。
池洵眸色微凉,抢先一步出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救下了深陷困境的苏临安。
他亲手斩断了别人靠近苏临安的机会,亲手制造了属于他们的羁绊与交集。
此后,他耐心筹划,静待时机,等着属于他们的缘分落地生根。
没过多久,他心心念念的少年,终究主动走向了他,红着脸,带着满心赤诚,向他告白。
胸腔里积攒十年的爱意轰然炸开,汹涌的悸动几乎将他彻底淹没,可他依旧强行压下所有情绪,语气淡然,故作疏离。
“那你追我吧。”
他不敢轻易给出热烈的回应。
他太清楚自己的本性,太清楚自己极致偏执的占有欲有多可怕。他怕苏临安轻易得到温柔的回应,日后看清他偏执疯狂的真面目时,会毫不犹豫地抽身逃离、彻底离开。
他想慢慢来,想拉长过程,想让苏临安一点点接纳他的一切,包括他的温柔,也包括他的阴暗与偏执。
可深情终究藏不住,执念终究熬不过本心。
没坚持多久,他便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占有欲,拿出早已精心备好的一对素圈戒指,在颜檀的注视下,坦然戴在指尖,官宣羁绊,宣示独属于自己的主权。
他笃定自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始至终,苏临安心里真正喜欢、真正在意的人,从来只有他一个。
于是他刻意推开画室,亮起满室灯光,故意留出一道缝隙,让苏临安窥见满室皆是自己的画像,窥见他隐忍多年、偏执疯狂的爱意。
他想让少年知晓全部的真相,知晓他沉甸甸、藏了整整十年的真心。
可他千算万算,唯独算错了人心的变数。
他以为双向的心动坚不可摧,以为数年的羁绊牢不可破,却没想到,苏临安的好感来得热烈,褪去得也猝不及防。
少年动了收手的念头,动了摘下戒指、彻底抽身的心思。
那一刻,池洵心底的理智彻底崩塌。
绝不允许。
他给过苏临安无数次反悔的机会,给过他足够的温柔与包容。
可苏临安最终的选择,是逃走。
他亲眼看着自己心心念念、执念十年的少年,决绝地转身,坐上了别的男人的车,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那一刻,他明明有无数种办法拦下对方,有无数种手段将人牢牢锁在自己身边,可他最终,指尖收紧,硬生生忍住了所有动作。
他想赌一次,赌少年心软回头,赌这段执念尚有归途。
可最后,只等来满盘皆输的落空,和铺天盖地、无处宣泄的不甘与悔恨。
十年描摹,七年隐忍,步步布局,满心赤诚。
他偏执半生,奔赴半生,所有的温柔与疯狂,所有的克制与执念,从头到尾,都只为苏临安一人。
他不甘心。
绝不甘心,自己爱了整整十年的人,就这样轻易,彻底地离自己而去。
所幸,一切都来得及。
晚风穿过香樟枝叶,透过半开的窗棂轻轻漫入屋内,拂去了多年积压的阴霾与隔阂。
阳光温柔敛落,将相拥的两人裹在一片暖意融融的光晕里,过往所有的拉扯、逃离、偏执与遗憾,都在此刻尽数尘埃落定。
苏临安安然窝在池洵温热的怀里,脊背稳稳贴着对方踏实的胸膛,周身都是独属于池洵清冽又安稳的气息。
他膝头摊着厚厚一叠画纸,层层叠叠,全是跨越十年的光影与心意。
一张张翻过,全是他。
有十八岁香樟树下垂眸落泪、满眼落寞的自己;有雨夜街头茫然单薄、浑身狼狈的自己;有KTV里局促躲闪、悄悄偷看旁人的自己;还有无数个他从未知晓的、日常细碎的侧影与眉眼。笔触从青涩生涩到成熟细腻,唯一不变的,是每一笔里都藏着极致认真、藏着浓到化不开的执念。
十年光阴,岁岁描摹,从未间断。
苏临安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细腻的线条,触感微凉,心底却滚烫酸涩。那些他独自熬过来的灰暗年岁,那些无人知晓的委屈与怅然,原来始终有人默默见证、悄悄珍藏。
他微微仰头,靠着池洵的颈窝,声音轻软温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呢喃:“池洵,这十年,你难道画不腻吗?”
身后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稳稳圈住他的腰身,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与稳妥。
池洵垂眸,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发顶,目光落在满纸的画像上,最后沉沉落回怀中人的眉眼间,深情缱绻,覆满十年痴念。
他嗓音低沉温柔,褪去了往日的冷冽偏执,只剩纯粹的赤诚:“不腻,我只觉得不够。”
十年朝夕,千幅画像,于旁人而言已是极致漫长的执念,可于他而言,不过是堪堪描摹完心动的冰山一角。
池洵低头,鼻尖轻轻抵着苏临安柔软的发鬓,掌心轻轻覆在苏临安的手背上,指尖摩挲着画纸的纹路,温柔又珍重:“别人画画是消遣,是爱好,可我不是。”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的世界是灰的,是你撞进来,给了我唯一的颜色。”
“描摹你,是我贫瘠孤寂的岁月里,唯一的盼头,唯一的活着的证据。”
苏临安心口骤然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他翻过最底下一张微微泛黄的画纸,正是十八岁盛夏的那副模样。
香樟繁茂,少年垂眸落泪,眉眼青涩落寞,笔触稚嫩,却一笔一画用尽了温柔。
苏临安轻声问:“那时候我们只见过一次,你怎么能记这么久?”
池洵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发旋,语气带着浅浅的怅惘,也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有些人,一眼,就是一辈子。”
“我生性冷情,对万事万物都无动于衷,从小到大,从未对谁上过心。唯独你,一眼沦陷,再也忘不掉。”
“那三年我只有画像,只能凭空描摹你的模样,日日煎熬,遥遥无期。后来七年,我看着你走、看着你痛、看着你依赖别人、看着你独自远行,不敢打扰,只能默默观望。”
“我怕我的偏执会困住你,怕我的占有欲会伤害你,所以我忍着、等着、克制着,眼睁睁看着我们错过一年又一年。”
说到此处,池洵微微收紧怀抱,力道温柔却坚定,带着后怕与珍重:“我以前太蠢,以为放手是对你好,以为克制是温柔。”
“直到你转身逃走的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我所谓的成全,只是亲手把我的光推开。”
苏临安鼻尖发酸,缓缓转过身,抬手轻轻抱住池洵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过往所有的芥蒂、不安、被禁锢的惶恐、被疏离的遗憾,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终于彻底懂得,池洵的偏执从不是恶意的囚禁,是不懂爱人的笨拙,是十年爱而不得的惶恐,是怕失去的极致不安。
“我那时候,真的以为你只是想困住我。”苏临安闷闷地轻声开口。
池洵心口一软,满心愧疚,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嗓音低沉沙哑:“是我不好。”
“我不懂温柔,不会表达,只会用最笨拙、最极端的方式留住你。我以为攥紧一点,你就不会走,却忘了,你生来就该自由。”
“以后不会了。”
他抬起苏临安的下巴,目光澄澈认真,盛满往后余生的笃定与温柔:“你想去的地方,我陪你。你想做的事情,我陪你。你所有的自由,我都尊重,所有的偏爱,只给你一人。”
苏临安望着他眼底滚烫真诚的爱意,眼底温热的水汽悄然化开,轻轻弯起眉眼,露出一抹释然又温柔的笑意。
他抬手,将那枚旧了却依旧光洁的素圈戒指,轻轻贴在池洵的指尖。
“池洵,”他轻声说,“那错过的十年,我们慢慢补。”
池洵望着他澄澈温柔的眼眸,心头荒芜尽褪,满目春光。
他执起他的手,十指相扣,将两枚成对的戒指紧紧相贴。
“好。”
“余生漫漫,慢慢补,一辈子,都够。”
窗外香樟叶随风轻晃,暖光落满相拥的两人。
十年孤笔,满室相思,终得圆满。
所幸人海辗转,岁月回望,兜兜转转,他们终究,没有再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