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讨厌自己的脸》失谭

86、池洵线 苏临安

　　苏临安没有回头，离开这座生活了十余年的城市。
　　列车驶离站台，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那些缠绕了七年的心事、遗憾与酸涩，仿佛也被一并抛在了身后。
　　他背上简单的行囊，开始了漫无目的的远行。从烟雨江南走到苍茫塞北，从海滨小城去往异域街巷，山川湖海、市井烟火，他一一踏足。
　　从前被桎梏在一方天地里，满心满眼只有旁人的庇护与爱恨，如今终于把时间还给了自己。
　　他学着体验从前不敢尝试的一切，尝各地风味，看日出日落，在陌生的城市里独来独往。
　　日子过得散漫又松弛，心底那片曾经被阴霾笼罩的角落，慢慢被沿途的风景填满。
　　一些痛苦的回忆都被他层层封存，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薄纱，渐渐淡了轮廓。
　　一晃，便是三年。
　　当脚步最终踏回故乡的土地，苏临安站在熟悉的街头，恍然发觉周遭早已物是人非。
　　旧楼翻新，老路拓宽，曾经热闹的街巷换了新的商铺，连空气里的气息，都多了几分陌生。他沿着记忆里的路线缓步而行，最终停在了母校初中的校门口。
　　这里承载了他年少时大半的狼狈与不安，从前路过都只想快步逃离，可如今再站在此处，心头只剩平静。那些尖锐的、难堪的过往，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
　　校园里草木葱茏，几棵高大的香樟树依旧伫立在老位置，枝叶繁茂，投下大片浓密的绿荫。
　　苏临安走到其中一棵树下，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树干，尘封的记忆忽然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他独自坐在树下发呆，眉眼间裹着化不开的愁绪，浑然不觉身后有人驻足。
　　后来他才知道，有个人悄悄拿出画板，将树下落寞的少年，一笔一画定格在了纸上。
　　池洵。
　　这个名字在心底沉寂了许久，此刻冒出来，带着几分遥远的怅然。
　　苏临安垂下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素圈银戒。戒指样式简约，质地扎实，三年来被他妥帖收在身边，边角依旧光滑，只在细微处染上了岁月浅浅的痕迹。
　　这枚戒指牵扯着另一段纠缠，一段带着禁锢，偏执，也藏着难言情愫的过往。
　　他蹲下身，拨开树下松软的泥土，打算将戒指埋入地底。
　　就当是和过去彻底作别，埋葬那段仓促逃离、彼此拉扯的时光，也埋葬那个深陷在各类情感里，身不由己的自己。
　　指尖刚要将戒指放进土坑，身后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由远及近，清晰地落在寂静的校园里。
　　苏临安的身体猛地一僵，心头骤然绷紧，下意识回过身。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站在香樟树下的男人身形挺拔，眉眼依旧是记忆里深邃冷冽的模样。
　　自三年前他仓皇从池洵的住处逃走后，两人便彻底断了联系，这是时隔许久的第一次碰面。
　　猝不及防的相遇让苏临安心神微乱，手一抖，那枚素圈戒指径直从指间滑落，“叮”的一声轻响，坠落在水泥地面上。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树荫下格外分明，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池洵的目光率先落在地上的戒指上，狭长的眼眸微微一敛，语气听不出喜怒，带着几分淡淡的冷意：“这戒指你还是摘了。”
　　苏临安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过往被囚禁的不安、逃离时的惶恐还残留在潜意识里，他挺直脊背，语气带着几分戒备与疏离：“从你那里逃走的那天，我就摘了。怎么？时隔这么久，你还想把我抓回去，准备关着我吗？”
　　池洵闻言，薄唇微抿，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却褪去了往日的凌厉：“从前，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说着，微微屈膝，单膝跪在地上，俯身拾起那枚滚落的素圈戒指。阳光穿过樟树叶的缝隙，落在他摊开的掌心，苏临安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他的左手，瞳孔微微一缩。
　　池洵的无名指上，赫然戴着另一枚款式一模一样的素圈戒指。
　　他带走了属于他的那一枚，而池洵，竟将另一枚戴了整整三年。
　　池洵捏着戒指站起身，目光沉沉地望向苏临安，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怅惘，还有三年来未曾消散的执念。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强行把你困在身边，只会让你离我越来越远，永远都不肯回头。”
　　他向前走近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过往那些争执、冷战、禁锢与心动，一同涌上心头。池洵收起了周身所有的冷硬，眉宇间染上难得的柔软，喉结轻轻滚动，低声道出三个字：“原谅我。”
　　短短三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骄傲。
　　苏临安望着近在眼前的人，心绪纷乱。三年的游历让他学会了释怀，可面对池洵，那些交织的情绪依旧剪不断理还乱。
　　风穿过香樟枝叶，沙沙作响。苏临安沉默了许久，久到池洵握着戒指的手指微微收紧，神色也一点点黯淡下去。
　　“我逃走的时候，是真的怕了你。”苏临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诉说一段遥远的往事，“我怕那份密不透风的占有，怕失去自由，也怕自己在那样的关系里，彻底迷失。”
　　池洵垂眸，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知道，我一直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三年，我没有再去找你，不是放弃了，是想学着改。”
　　他抬手，将掌心那枚属于苏临安的戒指递到他面前，目光认真而恳切：“我不再想困住你。往后你的去向、你的生活，全都由你自己做主。我只是……不想再彻底失去你。”
　　苏临安的视线落在那枚熟悉的戒指上，又看向池洵无名指上成对的那一枚。
　　漂泊三年，他走遍万水千山，看似放下了所有，可午夜梦回时，偶尔还是会想起这个画下他身影的人。
　　他一路走来，和过去的爱恨告别，和年少的执念和解，如今再面对池洵，心中的戒备早已淡了大半。
　　苏临安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枚素圈戒指。冰凉的金属触碰到掌心，却奇异地让人觉得安稳。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揪着不放了。”他抬眼，眼底的疏离渐渐散去，多了几分柔和，“那些不愉快，到此为止吧。”
　　池洵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压在心头三年的巨石轰然落地，深邃的眼眸里瞬间亮起微光。
　　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稀世珍宝一般，没有再做出任何强迫的举动，只是轻声问：“要我为你重新戴上吗？”
　　苏临安低头看着掌心的戒指，又看了看眼前人恳切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便消融了三年的隔阂。
　　池洵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将那枚素圈戒指重新套回苏临安的无名指。
　　两枚款式相同的戒指，在阳光下遥遥相映。
　　往后不再有牢笼，不再有逼迫。历经辗转离别，他们终于愿意卸下满身棱角，学着温柔地走向彼此。
　　离开校园时，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步伐缓慢而从容。前路漫漫，过往翻篇，这一次，他们都准备好了，携手走向崭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