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讨厌自己的脸》失谭

82、缘拟线 暴雨袭

　　暴雨袭城的夏夜，梧桐叶被打得簌簌作响，冰凉的雨丝砸在柏油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三年时间，足够一座城市更迭许多风景，也足够苏临安彻底褪去当年的怯懦与狼狈，安安稳稳地扎根在这里。
　　他终究没有离开这座装满爱恨与纠葛的城。
　　他拿银行卡的钱，在烟火寻常的老城区，盘下一间临街小店，开了这家宠物店，取名——归安。
　　归安，归心安稳，也予万物安稳。
　　店里从不做名贵宠物的贩卖生意，只收留那些被遗弃、被走失、无家可归的小生命。
　　瘸腿的流浪狗、眼疾被弃的猫咪、无人领养的侏儒兔子……所有在世间颠沛流离的小家伙，都能在这间暖黄色灯光的小店里得到庇护。
　　苏临安太懂无家可归的滋味了。
　　从前的他，就像一粒随风漂泊的尘埃，寄人篱下，为爱匍匐，把所有的温柔和底气都押在别人身上，几年沉浮，满身伤痕，无人收留。
　　所以他收留世间所有孤苦的生灵，在治愈它们的同时，也一点点治愈那个被困在过往阴影里的自己。
　　三年光阴磨平了他身上所有的尖锐与敏感。曾经苍白瘦削、眼底总带着惶恐自卑的少年，如今眉目温润，眉眼间沉淀着平和与从容。
　　他不再习惯性低头，不再小心翼翼看人脸色，每日的生活简单又安稳。清晨开门打扫店铺，投喂宠物，午后晒着阳光打理花草，傍晚关门休憩，日子平淡如水，却难得踏实。
　　这三年，他切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
　　他把自己藏在小小的宠物店里，与世无争，独自安稳度日，以为余生都会这样平静落幕。
　　盛夏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傍晚时分，原本微凉的细雨骤然变成瓢泼大雨。
　　苏临安刚收拾好店里的杂物，准备关门休息，隔着透明的玻璃门，一眼就瞥见了巷口的积水边，蜷缩着一只小小的奶白色猫咪。
　　小猫不过巴掌大，浑身被雨水彻底打湿，绒毛湿漉漉地贴在瘦弱的身子上，冷得瑟瑟发抖，细细的叫声被暴雨吞没，微弱又可怜，随时都会被冰冷的雨水冻僵。
　　苏临安的心瞬间软了下来，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
　　他拿起门边的雨伞，推门快步冲了出去，脚步急切，一如他无数次收留流浪小动物那样，只想赶紧把这个无依无靠的小生命带回温暖的店里。
　　可就在他弯腰的前一秒，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先他一步轻轻捞起了那只淋雨的小猫。
　　动作轻柔至极，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生怕弄疼了怀里孱弱的小生命。
　　苏临安的脚步骤然定格在原地。
　　漫天风雨喧嚣作响，世界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安静下来。
　　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男人穿着一身简约的黑色衬衣，袖口规整挽至小臂，身姿挺拔依旧。
　　三年未见，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眼底藏着三年沉淀的疲惫与隐忍。
　　是缘拟。
　　是他整整三年，没有半点音讯，刻意遗忘，也暗自惦念的人。
　　时隔三载，狭路相逢，猝不及防。
　　缘拟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苏临安。
　　他抱着怀里发抖的小猫，动作微微一顿，漆黑的眼眸骤然凝住，定定地望着眼前的人。
　　眼底翻涌着错愕、欣喜，还有藏了三年的深沉思念，层层叠叠，再也藏不住。
　　三年时光，一千多个日夜，两人各自安好。无数个寂静深夜，苏临安也曾无端想起缘拟。
　　想起年少时的初识，想起他意气张扬的模样，想起少年曾赤诚许下的诺言，也想起当年争执决裂时冰冷的那句“滚”，和后来他低声隐忍的道歉。
　　暴雨还在不停落下，雨水打湿了两人的发梢。
　　苏临安站在雨里，静静看着对面的人，心口积压三年的郁结，在这一刻慢慢松动、化开。没有恨意，没有怨怼，只剩下久违的平静。
　　“好久不见。”最终，是缘拟先开了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小心翼翼拢紧怀里的小猫，生怕冷风冻到它，目光却始终黏在苏临安身上，不曾挪开半分。
　　苏临安轻轻颔首，眉眼温和，褪去了所有疏离：“好久不见。”
　　简单四个字，消解了三年的遥遥别离。
　　两人并肩走回温暖的宠物店，隔绝了门外的狂风暴雨。
　　暖黄的灯光洒满小小的屋子，猫咪狗狗慵懒地窝在各处，空气里满是柔软温顺的气息，驱散了所有的冰冷与尴尬。
　　缘拟轻轻将怀里的奶猫放在柔软的绒垫上，熟练地拿出干燥的毛巾，一点点温柔擦拭小猫湿透的绒毛，动作温柔细致，和他清冷的外表截然不同。
　　苏临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心里一片柔软。
　　这三年，他独自疗伤，独自安稳，以为自己早已孑然一身，无欲无求。
　　可在再次看见缘拟的这一刻他才明白，当年的刻意疏远，不过是彼时的他没有勇气接纳。
　　店里很安静，只有小动物细碎的呜咽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这三年，我一直尝试不去找你。”缘拟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眼底坦荡又真诚，“苏临安，你心里其实还是在怪我吧。”
　　苏临安忍不住笑了，“缘拟，我早就不怪你了。”
　　苏临安看着眼前自责的缘拟，看着满店温顺可爱的生灵，看着这间自己用心经营的归安小店，心里积压多年的阴霾彻底散去。
　　他漂泊半生，无家可归半生，拼尽全力救赎自己，如今终于安稳。
　　他已经熬过了所有的苦，治愈了所有的伤，不再自卑，不再惶恐，不再需要拼命逃离。
　　如今的他，有能力接纳旁人，也有勇气拥抱爱意。
　　过往种种，皆为序章，所有前尘旧怨，尽数不计。
　　苏临安抬眸，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是三年来最真切、最放松的笑容。
　　“缘拟，”他轻声开口，语气坦然又坚定，“都过去了。”
　　“我不怪任何事，也不怪任何人了。”
　　那些纠缠半生的爱恨，那些撕心裂肺的别离，那些辗转难眠的遗憾，都随着三年的时光，随着自我的救赎，彻底落幕。
　　缘拟的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藏了三年的荒芜与黯淡，尽数被暖意填满。
　　他缓步上前，没有急切的触碰，只是认真地看着苏临安，声音有些颤抖：“那，我现在可以喜欢你吗？”
　　这一次，不是纠缠，不是胁迫，只是简简单单的，想要陪他岁岁年年，安稳余生。
　　苏临安轻轻点头，眉眼温柔，落字安然：“可以。”
　　窗外风雨渐停，晚风穿巷，带来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
　　店内暖灯常亮，猫狗温顺，岁月安然。
　　苏临安收留了世间所有无家可归的生灵，救赎了曾经颠沛流离的自己。而这漫漫余生，他终于不再孤身一人。
　　他见过他最张扬桀骜的年少，也拥他最沉稳温柔的余生。
　　前尘尽散，旧怨皆消。
　　自此，归安有暖，岁月有你，岁岁安然，相守至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