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讨厌自己的脸》失谭

80、礼昭线 三年时

　　三年时间，足够苏临安彻底重塑自己的人生。
　　他没有留在任何人的身边，没有依附、没有迁就、没有为任何一段旧情回头。
　　所以这三年，苏临安是完完全全一个人走过来的。
　　他独自开店、独自经营、独自攒钱、独自看房、独自拥有人生第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小房子。
　　无人依靠，也无需依靠。
　　曾经怯懦、卑微、需要别人撑伞的少年，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安静独处里，长出了坚硬又温柔的铠甲。
　　唯一横亘心底的，是海。
　　是那条戴了许多年的海浪项链，是十八岁海边那句残忍的“你还小”，是他一生一次、孤勇奔赴却落空的心动。
　　他怕海，也想和解海。
　　于是入夏之后，苏临安悄悄报了游泳班。
　　他很笨，学得慢，第一次呛水时几乎本能发抖，像从前无数次惶恐无助那样。
　　但他咬牙坚持。
　　他想战胜恐惧，想亲手抚平自己年少所有的不甘。
　　他不要再被任何东西困住——人不行，回忆不行，深海也不行。
　　整整两个月，他从怕水、怯水，到能平稳游完全程，身心舒展，不再紧绷。
　　学会游泳的那天下午，苏临安一个人驱车来到滨海沙滩。
　　秋海开阔，风很轻，浪声温柔。
　　游人零星，海风一层层卷上岸，带走燥热，也带走积压多年的沉郁。
　　苏临安站在海岸线前，赤脚踩沙，目光望向无垠深蓝。
　　心底思绪翻涌万千。
　　他想潜水。
　　想真正沉进海底，直面这片困住他半生情绪的大海。
　　想和那个在海边哭到发抖、求而不得、满心卑微的十八岁自己，好好道别。
　　可真站在这里，心底还是藏着一丝怯。
　　怕深、怕静、怕无处借力的窒息感。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交界线，迟迟未抬步，犹豫缠绕心头。
　　也就在这一刻，身后传来一道温和、干净、毫无侵略性的声音。
　　“苏临安。”
　　苏临安身形一顿，缓缓回头。
　　礼昭立在不远处的沙滩上。
　　浅色衬衫被海风掀得轻扬，眉目温润依旧，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过往饭局里暗藏的较劲与暗流。
　　他干净得像海边秋日的风，温柔、克制、永远得体。
　　这三年，礼昭是除了池洵所有人里唯一没有打扰过他的人。
　　颜檀从未放手，一直在暗处紧盯他的所有踪迹；缘拟始终执拗，不肯彻底退场；林凯长久守候，默默惦念，从未远离。
　　唯独礼昭。
　　三年杳无音信，不是遗忘，是尊重。
　　尊重他想要的安静，尊重他想要的独立，尊重他拼尽全力换来的安稳人生。
　　“好久不见。”礼昭走近，步伐极缓，距离感刚刚好，不会压迫，不会唐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好久不见。”苏临安声音清淡平和，再无从前的拘谨疏离。
　　礼昭看向他望向深海的目光，轻轻问：“想学潜水？”
　　苏临安微微颔首，坦诚得很：“学会游泳了，但还是有点怕深水。”
　　他不再伪装坚强，不再硬撑无畏。
　　经历这么多拉扯纠葛，他终于敢坦然承认自己的胆怯。
　　礼昭听得温和，眼底没有半分轻视，只有了然的温柔：“第一次都这样。深海安静，容易让人慌。”
　　他没有顺势靠近，没有借机陪伴，只是静静陪他吹了几秒海风，才轻声开口：“我持证潜水，经验很足。”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全程我在你身边，不会让你出事。害怕的话，我们随时上来。”
　　句句尊重，句句兜底。
　　没有强迫，没有捆绑，没有“为你好”的自我感动。
　　只是纯粹、安稳、给足安全感的陪伴。
　　苏临安抬眼看他。
　　海风拂过发梢，海浪声声入耳。
　　苏临安心底积压多年的紧绷，一点点松了。
　　他已经不是十八岁那个需要拼命求爱、拼命渴求温暖的小孩了。
　　他有房子，有事业，有存款，有独立完整的人生。
　　他不再需要谁来拯救自己。
　　他现在可以平等地选择一场爱。
　　不用亏欠，不用依附，不用惶恐，不用自我否定。
　　他抬眸看向身侧眉眼温柔的男人，轻声开口，语气很轻，却异常坚定：“好。”
　　“那你陪我一次。”
　　礼昭眼底微亮，温润的眸光里漾开浅浅笑意，干净又珍重。
　　两人换好装备，一同走入浅海
　　礼昭全程护在他身侧，耐心引导，节奏缓慢，每一次下潜都会提前询问他的状态。
　　“可以吗？”
　　“难受我们立刻上浮。”
　　“别怕，我在。”
　　深海之下，世界安静得只剩水流声响。
　　幽暗、温柔、静谧，没有过往纠葛，没有人心拉扯。
　　苏临安慢慢睁开眼。
　　海底微光细碎，水波温柔包裹周身。
　　多年对深海的恐惧，对旧时光的阴影，一点点被抚平。
　　原来海从不是困住他的牢笼。
　　困住他的，从来都是那年求而不得、无人回应的自己。
　　一趟潜水结束，两人重新回到沙滩上。
　　夕阳西落，橘色余晖铺满海面，温柔得不像话。
　　潮起潮落，旧事翻篇。
　　礼昭看着他湿漉漉的睫毛、柔和干净的侧脸，轻声缓缓道：“苏临安，我等了你很久。”
　　“但我一直等你先站稳、先变好、先拥有自己的世界。”
　　“我不想做你的依靠，不想做你的枷锁。”
　　“我只想——在你不需要任何人的时候，依然被你选择。”
　　这是礼昭最大的温柔。
　　不等他落魄，不等他无助，不等他无家可归。
　　等他独立、等他安稳、等他终于完整。
　　苏临安静静看着他，心底所有尘封的柔软，缓缓敞开。
　　他走过太多偏执的爱、滞后的爱、捆绑的爱、亏欠的爱。
　　终于遇到一份克制、体面、尊重、静待他成长的爱。
　　他轻轻吸了口气，眸光清澈，没有犹豫，没有迟疑，轻声说：“礼昭。”
　　“我想试试。”
　　“试着和你在一起。”
　　不是落魄妥协，不是退而求其次。
　　是千帆过尽，我终于有能力、有底气，主动选择一份最温柔、最平等、最安稳的喜欢。
　　夕阳落海，晚风温柔。
　　旧海翻篇，旧人落幕。
　　从此以后，
　　没有桎梏，没有拉扯，没有迟来的亏欠，没有偏执的禁锢。
　　只有礼昭，温柔待他，岁岁安然。
　　只有苏临安，放下过往，勇敢奔赴一场全新的、平等的、被尊重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