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讨厌自己的脸》失谭

79、林凯视角

　　第一次遇见苏临安，是一个平静的上午。
　　“老板，刚刚有人要来打暑假工，我看他报的年龄和他的样子不相符，就把他赶出去了。”
　　“你看了他身份证吗？”
　　“没有……”
　　林凯出门找到被赶出来的苏临安。
　　只一眼，林凯就沦陷了。
　　“是你要到我们店里干暑假工吗？”
　　“是的话，现在就来吧，我教你。”
　　起初，林凯只是被苏临安的外貌吸引。他会有意无意地看着苏临安。
　　苏临安每天都是最早来的，最晚走的。他干活很认真，喜欢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有人向他说话，苏临安都会礼貌的点头，接着做自己的事情，似乎不想与人接触过多。
　　他发现，苏临安做错事会慌乱的不成样子，像只犯错的小猫，不敢看着林凯，只会小声说着“对不起。”
　　相处日久，林凯渐渐发觉，苏临安每每不小心做错事情时，整个人都会慌乱无措，局促不安。如同一只受惊软糯的小猫，不敢抬眼对视自己，只会垂下长长的眼睫，小声怯懦地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从那时开始，二十六岁的林凯，不由自主对这个年少少年上了心。
　　他忍不住暗中打探，细细调查关于苏临安的一切过往点滴。心底悄悄滋生无数期许，贪恋听见他软糯唤自己一声林叔叔，期盼他能够放下防备，主动向自己倾诉心事，盼望自己可以一点点住进苏临安的世界，成为他的独一无二。
　　明明已然满心深陷，情愫汹涌泛滥，可理智牢牢桎梏着他。
　　彼时才二十六岁的林凯，清楚知晓这份心思不合分寸，始终不敢直面、不敢承认这份萌生的爱意。只能拼命克制心绪，刻意收敛目光，压制心底翻涌的念想，竭力和苏临安保持恰当距离。
　　可世事无常，噩耗猝然降临。
　　抚养苏临安长大的赵善奶奶骤然离世，顷刻间，苏临安从此再无半点依靠，孤身一人，漂泊无依。
　　林凯亲眼看着那个无依无靠的少年，哭得双目通红，满目破碎，浑身浸满悲凉无助，一瞬间彻底动容。
　　也是那一刻，他下定决心。
　　他要把孤苦无依的苏临安接回自己家中，由他亲自收留，亲自照料，往后余生，由他来全权抚养。
　　但凡苏临安想要的一切，他都会毫无保留尽数给到。
　　被收留后的苏临安，乖巧懂事，温顺又体贴。但骨子里与生俱来的自卑、胆怯与惶恐，从来不曾消散过半分。
　　他时时刻刻都觉得，自己不配拥有林凯这般倾尽所有的优待与温柔，长久深陷亏欠感里，时时铭记，处处小心翼翼。
　　林凯将他所有隐忍的心思、心底的不安全部看在眼里，疼在心间。
　　他从不奢求少年能够回报自己什么，唯独只盼苏临安可以岁岁平安，安稳长大，余生无忧无虑，日日开心顺遂便足矣。
　　苏临安18岁生日时，林凯带他来到了海边。
　　压抑数年、克制数年的情意，终究在这天彻底绷不住，林凯坦然向少年袒露了埋藏多年的心意。
　　连他自己都无比震惊意外，懵懂单纯的苏临安，竟然坦然回应了他的感情。
　　但林凯内心始终清明透彻。
　　他清清楚楚明白，眼下的苏临安根本不懂何为喜欢，何为爱意。
　　少年只是长久依赖、贪恋自己给予的温暖，错把依靠当成心动。
　　他不能仅凭一己私欲，借着少年的懵懂无知，糊涂顺势答应，草率在一起，耽误他整个人生。
　　倘若等到数年之后，苏临安彻底长大成熟，分得清情愫差别，明晰真心所爱，彼时再听见他赤诚真挚的一句我也爱你，那时候的自己，定会毫不犹豫，全盘接纳，好好偏爱。
　　后来，苏临安的亲生父母主动找上门，最先接洽联系的人便是林凯。
　　当日言静直言开口，想要让苏临安为自家儿子张梓洋捐献血液，救人续命。
　　事关苏临安身体安危，林凯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断然拒绝。
　　可素来温顺的苏临安，却在背地里私自应允了父母的要求。
　　直至那日，看着身形单薄的少年体力透支，虚弱无力直直昏倒在地，林凯瞬间方寸大乱，近乎癫狂，急忙将人紧急抱往医院救治。
　　怒火彻底冲垮理智，他径直闯入张梓洋的病房，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拳狠狠砸向张宇。
　　林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把苏临安身体养好，却怎么也养不胖。
　　不曾想，苏临安迈入大学之后，整整四年时光，一次都不肯回头看望他，不肯踏入有他的地方。
　　漫长四年别离，彻底击溃了林凯所有隐忍，让他彻底破防。
　　大学四年里，林凯日复一日，频频驱车往返少年的大学校园门口。
　　就那样静静伫立遥望，只求能够偶然瞥见一眼苏临安的身影，哪怕只是遥遥一望，便心满意足。
　　奈何漫漫四年，他次次落空，从来没能如愿见到那人一面。
　　无尽的遗憾与悔恨缓缓滋生，缠绕心头，可事已至此，他万般无奈，无力挽回。
　　直至苏临安顺利毕业，林凯自始至终都没能再见上他一面。
　　万般思念无处安放，他只好花费高价，从在校学生手中买下一张苏临安的毕业照片，日日留存，时时翻看，慰藉绵长思念。
　　岁月更迭，苏临安步入职场，独自工作谋生。
　　林凯早已悄悄摸清他就职的公司、独自租住的住所地址，一直默默等候，默默守候。
　　心底始终在期盼，等着苏临安某天主动回头，对他说一句：林叔叔，我想你了。
　　或是简单一句，今年过年，我陪你一起过。
　　可苏临安从来没有过，一次都没有。
　　长久的等待耗尽所有耐心，林凯再也无法隐忍克制。
　　深夜驱车连夜奔赴苏临安的出租屋楼下，孤身一人彻夜等候整整一晚。
　　熬到最后，等来的却是少年疏离淡漠，冰冷决绝的一句话：我只是想和你彻底两清。
　　两清？
　　林凯心底满是苦涩茫然。
　　从头到尾，一直都是他亏欠苏临安，从来何来两清一说。
　　自打苏临安抽身离开，他原本就灰暗寡淡的人生，更是彻底褪去所有色彩，一片荒芜。
　　唯独苏临安，是他半生唯一的光。
　　他始终清楚，苏临安常年心底背负沉重亏欠感，一味感念恩情，拼命想要偿还所有，固执想要划清界限，将所有真心关心自己的人，全部隔绝在外，尽数推开。
　　林凯凝望着眼前身形消瘦、棱角褪去柔和、单薄脱形的少年，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初次相遇的那天。
　　当年那个怯生生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小少年，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无依与惶恐，心底深处，还悄悄藏着一份对温暖生活的热切渴求。
　　区区数年光阴流转，物是人非。
　　昔日软糯单纯的孩童，硬生生将自己打磨成满身尖刺、冷淡疏离的模样。
　　汹涌刺骨的痛感席卷胸腔，压迫得他呼吸滞涩，心口阵阵抽痛。
　　他终于幡然醒悟，当年一时的理智克制，一念之间的分寸退让，究竟亲手弄丢了何等珍贵的人。
　　当初死守世俗界限，固守长辈本分，保全了少年年少名声安稳，却硬生生碾碎了他当年毫无保留、赤诚滚烫的一片真心。
　　一念迟疑，便是终生错过。
　　他耗费七年朝夕陪伴，七年温柔庇护，最终换来少年心死彻底，决意不再回头。
　　所幸兜兜转转，缘分未尽，历经无数波折隔阂，万般错过遗憾过后。
　　此刻心爱之人安稳温顺的倚靠在自己怀中，脖颈之间，依旧佩戴着那条意义特殊的海浪项链。
　　眼前桌面摆放着苏临安闲来无事、格外爱看的综艺，氛围慵懒又恬淡，岁月安然，烟火温柔。
　　林凯垂眸，目光缱绻温柔，落在身侧安然的少年身上，嗓音低沉温和，缓缓轻声发问：“小安，今年过年还想来一场打雪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