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讨厌自己的脸》失谭

78、林凯线 岁月悄

　　岁月悄然翻涌，一晃便是三年光景。
　　苏临安并没有离开这座留有无数回忆的城市。
　　这里埋葬过他年少卑微的情愫，有难过失意的过往，可同样也留存着奶奶的痕迹，藏着他一路走来全部的脚印。
　　他不愿逃避，也不必仓皇远行，索性留在原地，好好过日子，好好成全自己。
　　离开林凯居所后的苏临安，没有再依附任何人。
　　他重新拿起了画笔，自学了一年画画，然后靠着银行卡里的钱在街边盘下一间雅致小门铺，开了一家专属的画画小店。
　　承接手绘肖像、插画定制、油画描摹、装饰画定做，清净悠然，日子平缓有序。
　　开店这两年来，礼昭找过苏临安几次，但苏临安对待礼昭就如同客人般生疏客气；缘拟只来过一次，买了苏临安一幅画就走了；至于颜檀和池洵，苏临安再也没见过。
　　几人皆各自浮沉，渐渐淡出了他的生活，不再肆意闯入、强行牵绊他的人生。
　　唯独林凯，始终停留在原地，不远不近，默默守候。
　　他从没有过分的纠缠，也从不贸然打扰苏临安平静的生活。只是长久徘徊在他周遭，日复一日留意着他的近况，悄悄留意画店的一切。
　　店里物料短缺、阴雨天气路面湿滑、换季风寒，每一次林凯看在眼里，都想要主动出手相助，习惯性想要替他分担风雨，像从前那般包揽所有琐事。
　　但每一次，全都被苏临安温和却坚定的回绝。
　　苏临安心意很明确。
　　过往数年，他长久活在旁人的庇护之下，依靠林凯的照顾，辗转在众人的牵绊里，身不由己太久。如今他只想独立前行，不靠任何人，不借任何人的怜悯与偏袒。
　　开店经营、打理收支、大小琐事，事必躬亲，再辛苦也独自扛下。他要亲手挣属于自己的收入，攒独属于自己的积蓄，完完全全独立立身。
　　林凯懂他心底的执拗，便不再强行插手，只选择安静守候，克制分寸，静静看着他一点点蜕变成长。
　　三年时光打磨，昔日那个怯懦敏感、容易泛红眼眶、满心渴求爱意的少年，早已褪去一身青涩脆弱。
　　如今的苏临安性情温润平和，眉眼清宁淡然，周身带着画画人独有的安静温婉，行事从容有度，心性愈发成熟沉稳。
　　苦心经营两年，画室口碑越来越好，客源稳定，生意蒸蒸日上。
　　他慢慢攒下可观存款，凭着自己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积蓄，在离画室不远的片区，购入了一间小户型独居小屋。
　　不大，格局通透，采光极好，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房子，没有束缚，没有牵绊，不必看人脸色，不用依附谁，是他漂泊半生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只属于自己的家。
　　从此，他有稳定事业，有安身居所，手里存有积蓄，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任人拉扯拿捏的少年了。
　　秋日渐临，天朗风清。
　　恰逢闲暇午后，苏临安备好一束素雅白花，携着果品祭品，独自去往墓园看望赵善。
　　清风萧瑟，墓园安静肃穆，草木浅浅摇曳。
　　他静静伫立在墓碑前，眉眼柔和，轻声絮语，缓缓诉说这两年自己的生活。
　　告诉奶奶他开了画室，日子安稳，不再颠沛流离，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往后再也不会无处可去。
　　语气平缓从容，眉眼间尽是安稳释然。
　　正当他俯身轻轻打理墓前杂草时，一道熟悉绵长的脚步声缓缓自身后响起。
　　苏临安微微一怔，下意识回头。
　　映入眼帘的，便是许久未曾正面碰面的林凯。
　　林凯眉眼依旧温润儒雅，褪去了往日几分从容锐气，眉宇间多了几分沉淀的落寞。他手中同样捧着鲜花，想来也是特意前来祭拜赵善奶奶。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空气安静无声。
　　长久没有直白碰面，猝不及防的偶遇，没有尴尬局促，只剩一份岁月沉淀下来的淡然平和。
　　林凯率先放缓脚步，走上前来，目光落在褪去稚气、愈发清俊从容的苏临安身上，眼底藏着浅浅动容：“好久不见，小安。”
　　“好久不见，林叔叔。”
　　苏临安语气温和，疏离感淡了许多，不再是当年那般决绝冰冷，也没有刻意疏远躲避，落落大方，坦然自若。
　　二人一同静立在墓碑之前，缄默无言，一同陪着故人静坐片刻。
　　等到祭拜完毕，秋日晚风徐徐吹来，卷落周边枯叶。两人并肩顺着墓园小道缓步慢行，一路缓缓闲谈。
　　这三年彼此心照不宣的事，也在此刻慢慢铺开。
　　林凯坦诚说起当年万般难处，当年尚且年少的苏临安心思纯粹热烈，年纪悬殊，外界流言、世俗眼光层层压制压在他身上。
　　彼时他早已动心，可深知这份感情前路艰难，遍地非议，不敢轻易放任爱意泛滥。
　　他害怕年少的苏临安只是一时懵懂贪恋依赖，害怕一时的纵容，会耽误他往后一生，害怕这份特殊的爱意，会困住他漫漫余生。
　　所以才狠心划分界限，说出那句可以喜欢、不能爱的话，刻意克制情愫，忍痛推开满腔热忱的少年。
　　并非不爱，是当年不敢爱。
　　后来看着苏临安一步步走远，独自咬牙努力，倔强撑起自己的生活，一点一滴独自扎根立足，他全数看在眼里，日日懊悔丛生。
　　这三年默默守候，从不敢轻易打扰，只是单纯想要守着他，护他一世安稳，只求看着他平安顺遂，便足矣。
　　林凯语气低沉恳切，没有刻意博取原谅，只是如实道出埋藏七年的心结与苦衷。
　　苏临安安静倾听，全程没有打断。
　　时隔多年，跨过漫长岁月，历经世事沉浮，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困在执念里、敏感内耗的小孩子。
　　从前跨不过的心结，耿耿于怀的十八岁遗憾，长达七年的介怀，在日复一日的时光里，早已慢慢消融。
　　他清楚看见了这三年林凯的克制与本分。
　　不纠缠，不越界，不打扰他的生活，尊重他所有的选择，任由他独自打拼成长，默默观望，默默牵挂，岁岁年年从未离开。
　　当年伤人的拒绝是真的，无可奈何的顾虑也是真的。
　　往日层层冰封的心墙，在此刻缓缓松动瓦解。
　　那些过不去的过往，遗憾的年少时光，耿耿于怀的过往对白，终究在漫长岁月里，慢慢和解。
　　走出墓园，秋日暖阳洒落肩头，暖意融融。
　　苏临安停下脚步，侧首看向身侧身形挺拔、眉眼满是隐忍温柔的男人，眸光清澈平静，心绪起伏万千。
　　“我都明白了。”
　　他轻声开口，语调轻柔舒缓。
　　“从前我一直放不下十八岁的遗憾，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埋怨你当初的犹豫，介意你划分喜欢与爱。”
　　“可这三年我一个人生活，独自谋生，拥有了自己的生活与小家，慢慢想通了很多事。”
　　“那时的你，顾虑重重身不由己，换做是谁，或许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长达七年的心结，在此刻彻底释然放下。
　　林凯瞳孔微敛，心底骤然一颤，一瞬抬眸望向他，眼底藏着难以置信的动容。
　　“我承认，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再也没办法接纳你。”
　　苏临安指尖轻轻垂落，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褪去所有隔阂冷漠：“林叔叔，这三年，我的人生，已经走过满地狼狈的阶段，如今我独立安稳，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归宿，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被庇护、容易被感情困住的小孩了。”
　　他缓缓敛去所有防备，望向林凯温柔的眼眸，语气认真且慎重：
　　“过去的遗憾无法重来，曾经错过的那段时光，我们也没法弥补。”
　　“但是往后的日子，可以重新开始。”
　　“林凯，过往种种到此为止。我愿意，试着和你在一起。”
　　一语落下，秋风温柔拂过耳畔，吹散经年所有遗憾与隔阂。
　　林凯整个人骤然怔住，胸腔之内心绪汹涌翻涌，积压数年的懊悔、牵挂、深情，在此刻尽数化开，化作绵长温热的动容。
　　漫长数年的等待，数年隐忍守候，兜兜转转，辗转浮沉，终究等到了属于他的答案。
　　他目光牢牢锁在眼前少年身上，嗓音微哑，带着难以掩饰的轻颤：“你……愿意试着接纳我了？”
　　“嗯。”苏临安轻轻颔首，眉眼温顺柔和，卸下了多年所有的疏离与防备。
　　“我不再揪着从前不放了。”
　　“林凯，你送我的那条项链，能重新为我戴上吗？”
　　十八岁的心意遗憾封存过往，就此落幕。
　　那些年求而不得的爱意，迟迟未等来的回应，全部随风翻篇。
　　从今往后，是褪去年少懵懂、已然独立成熟的苏临安，从容地、平等地，去接纳林凯迟来的深情。
　　不必弥补从前，只共赴往后。
　　林凯缓步上前，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这份来之不易的缓和，眼底盛满独一份的温柔宠溺，数年落寞尽数消散殆尽。
　　秋日天光温柔绵长，落满整条长街。
　　跨越七年的错过与隔阂，两年默默无声的漫长守候。
　　兜兜转转，几经别离拉扯，万般纠葛落幕尘埃落定。
　　少年放下旧伤，解开执念，选择向前走去。
　　试着敞开尘封已久的心扉，慢慢接纳这份姗姗来迟、历经万般波折的爱意。
　　往后画室朝夕，小家烟火，岁岁日常。
　　林凯经年不变的偏爱，终有归处。
　　苏临安漂泊无依的心，也自此，安稳落地，有所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