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讨厌自己的脸》失谭

62、第六十二章 苏

　　苏临安攥着那叠空空如也的白纸，心口沉甸甸地压着一团说不清的闷意，一路心绪纷乱地赶回写字楼。
　　他径直走进礼昭的办公室，垂着眼，将那份所谓的合同轻轻放在办公桌面上，指尖还带着未散的微凉，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老板，东西我拿回来了。”
　　说完他便转身，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可脚步还未踏出两步，身后便传来礼昭温和平缓的嗓音，轻轻将他拦下：“苏临安，先别走。”
　　苏临安脚步一顿，背脊微微绷紧，缓缓回过身，眼底带着几分茫然与疲惫，安静地看着他。
　　礼昭放下手中的文件，抬眸望向他，目光温润平和，没有半分苛责，起身缓步走到他身前。
　　他看着少年眼底藏不住的落寞、酸涩，还有被层层自卑包裹的无助，轻声缓缓开口：“我想我们需要聊一聊。”
　　苏临安垂眸，指尖轻轻攥紧衣角，低声道：“为什么要骗我？根本就没有合作合同，对不对。”
　　“是。”礼昭没有丝毫隐瞒，坦然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商务合作，也没有需要你专程去取的文件。”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苏临安身上，耐心慢慢解释：“我很早就知道缘拟喜欢你，即使是现在也依然放不下你。”
　　“我只是想给你们一个解开误会的机会，也想让你遵从自己的本心，做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决定。”
　　“苏临安，你不用因为我对你的好，就觉得亏欠，更不用勉强自己去回应什么。我喜欢你，是我心甘情愿的事，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把你留在身边，而是你能真正过得开心、过得幸福。”
　　“如果你对缘拟有情，如果你放下那些过往的伤痛，如果你想试着和他重新开始，我会放手，彻底放手，真心实意地成全你们。”
　　“我只希望你往后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用再自我否定，不用再独自承受所有的委屈与不安。你值得被人捧在心上，值得平平安安、无灾无难，值得每一天都过得轻松快乐，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强迫自己坚强，能肆无忌惮地拥有属于自己的温暖与偏爱。”
　　他说着，微微俯身，目光温柔得能溺出人来，没有丝毫的占有欲，只剩沉甸甸的关切与期许：“不管你最后选择谁，亦或是你暂时不想选择任何人，我都会尊重你的决定。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苏临安站在原地，彻底僵住。
　　礼昭让他自己做决定，让他自己决定和谁在一起。
　　“那，那你和陈邢……”
　　“我和他之前是邻居，自然就认识了。”礼昭回道。
　　“陈邢喜欢你，但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喜欢，所以得知陈邢来到这里，我就知道他是来找你的，我怕他伤害你，于是在你回家的路上找了好久才找到……”
　　“是吗？”苏临安看着礼昭的眼睛，看不出一丝假意，“可我不值得你这样……”
　　苏临安垂下眼眸：“我这么普通，要什么没什么，性格又懦弱，只会给身边的人添麻烦，你明明可以拥有更好的人……”
　　“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我愿不愿意。”礼昭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苏临安，你很好，只是你自己从未看清。你善良、隐忍，哪怕受过那么多伤害，也从未想过伤害别人，这就足够珍贵了。”
　　“苏临安，我不会让陈邢再伤害你，也不会逼迫你做任何决定。”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有负担，只是不想对你有任何隐瞒。你只管跟着自己的心走，不用顾及任何人，哪怕你最后谁都不选，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生活，我也会守在你身边，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平安幸福就好。”
　　办公室里的安静几乎要将人淹没。礼昭的话太过温柔，太过郑重，每一个字都砸在他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心底，让他积攒了二十多年的自卑与不安，瞬间无处遁形。
　　“礼昭，对不起。”
　　礼昭真的待他极好，可是苏临安就是喜欢不起来。
　　“你不用说对不起，你从来没有做错什么。”礼昭向他长开怀抱，“朋友之间，可以拥抱一下来安慰对方吗？”
　　礼昭的眼神坦荡又温和，没有半分逾矩的心思，纯粹只是朋友间的慰藉，可苏临安还是下意识地攥紧了双手，浑身微微发僵，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心里清楚，自己给不了礼昭任何回应，这份沉甸甸的心意，他只能辜负，连这样一个简单的拥抱，都觉得是一种亏欠
　　“我……”苏临安嘴唇翕动，声音依旧沙哑，满心的愧疚堵在喉间，说不出拒绝，也没法坦然接受。
　　“别怕，只是一个朋友的拥抱。”礼昭的声音放得更柔，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耐心，没有丝毫逼迫，“就像上学那样，抱着我相信我就好。”
　　他始终尊重苏临安的所有情绪，哪怕满心不舍，也不愿让他有半分为难。
　　看着礼昭眼底纯粹的温柔与释然，苏临安鼻尖又是一酸，终究是没有再拒绝。
　　他缓缓上前，小心翼翼地轻轻抱了礼昭一下，身体绷得笔直，动作生疏又拘谨，只是短暂的触碰，便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垂下头不敢再看礼昭的眼睛。
　　礼昭看着他局促的模样，心头微微泛涩，却还是扬起一抹温和的笑，轻轻收回了手，“好了，没事了。”
　　“我给你放一天假，你先回去休息吧，不用再想这些烦心事。后续的一切，我都会处理妥当，陈邢不会再出现打扰你，缘拟那边，我也会去沟通，给你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没人会再逼你做任何决定。”
　　“记住，你永远都没有错，不用为任何人的喜欢感到愧疚，更不要轻视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生活，比什么都重要。”
　　苏临安抿着唇，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无比认真的歉意与感激：“谢谢你，礼昭，真的谢谢你。”
　　他不敢再多停留，微微躬身，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脚步有些匆忙，像是在逃离这份让他满心愧疚的温柔。
　　直到走出写字楼，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他才缓缓停下脚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泪水早已风干，只留下一片涩意。
　　他不知道去哪，也不想现在就回家，只能漫无目的地走着，饿了就找一家餐馆吃饭，累了就坐在长椅上休息一会儿。
　　一直到了晚上，晚风卷着街边的霓虹，拂在苏临安微凉的脸颊上，他低着头，依旧漫无目的地走着，脑海里乱糟糟的。
　　他刚走到写字楼楼下的街角，一道身影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男人穿着素净的白衬衫，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身姿挺拔如松，正站在路边等车。
　　只是一眼，苏临安的脚步便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上心头，心脏毫无预兆地疯狂跳动起来，砰砰砰的声响，清晰地回荡在耳边，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是池洵。
　　池洵素来清冷，对周遭人事向来淡漠，此刻似是无意间察觉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才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神清淡，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在看清苏临安时，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有多余的热情，只是缓步朝他走来。
　　“我脸上有脏东西？”
　　清淡低沉的嗓音，依稀和七年前缘拟生日宴上的语调重叠。那时的池洵，也是这般淡淡开口，只是如今语气里，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疏离，多了几分沉稳平静。
　　“没、没有，我只是在出神想事情。”苏临安慌忙收回目光，轻声回道。
　　“夜色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池洵语气清浅淡漠，话语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关心。
　　晚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衬得那张本就清冷的脸，愈发没了温度，却偏偏让苏临安心口的悸动，越发汹涌。
　　苏临安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泛白，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呼吸，又一次变得急促。
　　“我……”苏临安抿了抿干涩的唇，鼓起勇气，缓缓转过头，对上池洵清淡的眼眸。
　　男人的眼神平静无波，像是一潭深泉，照不出任何关于他的情绪，可苏临安看着这样的他，心脏却跳得越发厉害。
　　他终于彻底认清自己的心意。
　　年少初见池洵的那一刻，心动便已然生根发芽。从前他一直偏执地认为，自己只会喜欢上对自己好的人，也一直不愿承认这份突兀的心意。
　　可直到如今他才恍然醒悟，唯独对池洵，是不受控制、藏不住、忘不掉的深情悸动。
　　哪怕对方清冷疏离、从不曾温柔讨好，哪怕时隔七年岁月遥遥，只要一眼相望，便能轻易乱了他所有心绪。
　　他喜欢池洵，是缘拟说的，想要谈恋爱、交往、共度余生的那种喜欢。
　　“我不想回去。”苏临安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池洵，我有话想对你说。”
　　池洵眉峰微挑，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浅淡的疑惑，却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着他开口。
　　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晚风轻轻吹过，带着些许凉意。苏临安深吸一口气，再次抬眼时，眼底不再是往日的自卑与躲闪，只剩下满满的、藏不住的坚定。
　　他看着池洵清冷的眉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口：“我喜欢你，池洵。”
　　“不是随便说说的喜欢，是想和你谈恋爱，想和你交往，想和你有以后的那种喜欢。”
　　这句话，他藏了七年，从少年懵懂的心动，到长大后不敢触碰的执念，直到此刻，才终于鼓足勇气，说给了眼前的人听。
　　说完，他紧张地攥紧衣角，不敢去看池洵的表情，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膛，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害怕看到池洵眼底的冷漠与拒绝，害怕这份藏了多年的心意，换来的只是对方的不屑一顾。
　　池洵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清冷的眼眸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周身淡漠的气息，也微微松动了几分。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低着头、浑身紧绷、满脸通红的人，沉默了许久，清冽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苏临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苏临安立刻抬头，眼神坚定地看着他，哪怕眼眶微微泛红，也没有丝毫退缩，“我真的喜欢你。”
　　这么多年，他被自卑裹挟，被过往纠缠，一直不敢直面自己的真心，可此刻，他不想再逃了。
　　哪怕池洵依旧清冷，哪怕这份喜欢可能没有结果，他也想勇敢一次，为自己藏了整整七年的心动，讨一个答案。
　　池洵淡淡凝着他，清冷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波澜，语气从容淡然，缓缓开口：“那你追我吧。”

作者有话说

　　有人欢喜有人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