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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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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洵的黑伞始终稳稳地倾在苏临安头顶,将漫天雨丝彻底隔绝在外。
苏临安挨着他身侧走着,脚步放得很轻,心底依旧翻涌着从礼昭家逃出来的惶惑,还有身边人带来的、不敢深究的安稳。
一路鲜有车辆,昏黄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稍稍驱散了深夜的孤寂。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红灯骤然亮起,池洵停下脚步,自然而然地将苏临安往自己身侧又带了带,避开路边溅起的水花。
苏临安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向对面街角,却在瞥见一道身影时,猛地顿住了。
对面公交站台下,倚着一个男人。他微微低着头,指尖夹着一支燃着的烟,星火在雨夜里明明灭灭,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正低头看着手机,周身透着一股散漫的慵懒,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
雨水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他却毫不在意,只是静静躲在檐下,像是在等公交,又像是在漫无目的地消磨时间。
苏临安自己也说不清缘由,视线就那样牢牢黏在那人身上,挪不开分毫。
他就那样怔怔地看着,直到路口的绿灯亮起,提示音滴滴响起。
公交站台下的男人像是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终于缓缓抬起头。
雨水顺着屋檐滑落,模糊了些许视线,可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苏临安浑身骤然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指尖猛地攥紧,连带着呼吸都停了一拍。
[缘拟。]
回忆似乎都涌了上来,美好的,痛苦的记忆不停地在苏临安脑中炸开。
颜檀,林凯,礼昭,池洵,最后是缘拟。
七年前他所依靠,所信赖,所喜欢,所想见的人,全都在这些天碰见了。
缘拟显然也注意到了苏临安,原本散漫的眼神骤然一凝,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烟灰簌簌落在雨水中,瞬间被打湿。
“怎么了?”
身旁传来池洵低沉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苏临安的失神。池洵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对面街角,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淡不可查的锐利,周身原本温和的气息,悄然沉了几分。
苏临安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慌忙收回目光,低下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嘴唇冻得发白,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没、没什么……”
即使再遇见又如何?
他跟缘拟的关系早就碎的干干净净,即便缘拟已经说原谅了他,也没有多大用处。
他不敢再看对面的缘拟,心底又慌又乱,手足无措。
他能感受到,缘拟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自己,即便他已经低下头,那道目光依旧灼热,带着探寻,直直落在他湿透的发丝、泛红的眼眶上。
池洵垂眸看了眼身边浑身紧绷、微微发抖的苏临安,没有再多问,只是不动声色地往苏临安身前站了半步,恰好挡住了对面传来的视线,用自己的身形,将苏临安护在了身后。
他的动作自然又隐秘,带着无声的庇护,没有张扬,却给了苏临安一丝隐秘的安全感。
“绿灯了,走了。”池洵的声音依旧平静,伸手轻轻扶了一下苏临安的胳膊,力道温和,带着安抚,引着他快步穿过马路。
苏临安低着头,跟着池洵的脚步往前走,全程不敢再往对面看一眼,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余光隐约瞥见,缘拟掐灭了手中的烟,似乎想要朝他走来,却又顿住了脚步,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久久没有移开。
雨水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苏临安靠在池洵身侧,后背却莫名冒出一层冷汗,原本稍稍平复的情绪,再次被这突如其来的偶遇搅得一团糟。
陈邢口中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肩膀处残留的酸痛,心底翻涌的惶惑,还有方才缘拟复杂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池洵感受到身边人愈发紧绷的身形,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脚步放得更慢,声音放轻,淡淡开口:“就快到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苏临安鼻尖一酸。
他轻轻点头,把自己往池洵身侧又靠了靠,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任由池洵带着他,往前走,逃离身后那道让他心慌的目光,也逃离这无尽的、让人窒息的迷雾。
他以为自己早已和过去斩断联系,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从来都没能逃掉。
“到了。”不知过了多久,池洵的声音传来。
苏临安回过神,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小区门前,雨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苏临安攥了攥冰凉的指尖,往后微微退了半步,和池洵拉开一丝距离,垂着眸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沙哑与局促:“谢谢你。”
池洵依旧稳稳撑着那把黑伞。
“不用谢。”池洵声音很淡,依旧没什么情绪。
苏临安一步步往小区里走,脚步拖沓,每一步都沉得厉害。不过短短几十步路,他还是没忍住,再次回头望了一眼。
空荡荡的街头,昏黄路灯照着湿漉漉的路面,波光粼粼,哪里还有池洵的身影。
那人就像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在他最狼狈无助的时候出现,撑着一把伞为他挡住所有风雨,抚平他满心慌乱,可雨停了,他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干净利落,不留半点痕迹。
苏临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心底空落落的,一股难以言说的失落慢慢涌了上来,压得他胸口发闷。
刚才怎么就忘了问他要联系方式?
哪怕只是一句道谢,哪怕只是日后能有个由头再见一面,也好过现在这样,连一点牵绊都没有。
他甚至不知道池洵住在哪里,做什么的,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又或者,根本不会再有下一次。
池洵的出现,更像是他深夜绝望里的一场幻梦,温柔,安稳,却触不可及,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低着头,慢慢走进楼道,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缓缓熄灭,像极了刚才那场短暂的温暖,来得快,去得也急。
……
清晨的阳光透过写字楼的玻璃窗,洒在光洁的办公桌上,却暖不透苏临安心底的寒凉。
坐在工位上,苏临安指尖微微发颤,盯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全程低着头,除了必要的工作汇报,绝不主动和礼昭多说一句话,就连递文件时,都刻意错开礼昭的手,保持着疏离的距离。
没过多久,礼昭给自己发了条消息,是让自己去拿一份合同,地址也发了过来。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顿片刻,苏临安深吸一口气,缓缓打下一个“好”字,发送成功后,便锁屏将手机塞进裤兜。
工位就在礼昭办公室外的隔断间,玻璃门内,礼昭的身影隐约可见,他能感受到那道温和目光,却始终没有抬头,刻意避开所有视线交汇。
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又顺手拿了件薄外套,苏临安起身快步走出写字楼,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气息,吹在脸上,却没能吹散他心底的烦闷与惶惑。
一整晚,池洵悄无声息消失的背影、缘拟在雨夜里复杂的目光、礼昭藏在温柔下的秘密,还有陈邢偏执的嘶吼,反复在他脑海里盘旋,搅得他一夜未眠,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
他不敢去想礼昭到底隐瞒了什么,更不敢去回想和缘拟有关的过往,只想着快点拿到合同,快点回到工位,用无休止的工作麻痹自己,躲开所有让他心慌的人和事。
按照地址导航,苏临安辗转乘车,抵达了一家餐馆。
苏临安不禁有些疑惑:还要吃个饭才能拿到合同吗?
吃饭的钱公司应该会报销吧?
循着门牌一路走到指定包厢门口,苏临安看着紧闭的木质房门,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他从未见过要在餐馆包厢里交接合同的合作,指尖不自觉攥紧公文包的提手,迟疑了片刻,还是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里面很快传来一道低沉熟稔的嗓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意外:“进。”
苏临安心头猛地一跳,这声音有些熟悉,让他不禁想到了昨天偶遇的缘拟。
他愣在门外一瞬,心底莫名升起强烈的不安,可公事在身,容不得他退缩。苏临安抿紧唇瓣,压下翻涌的慌乱,缓缓推开包厢门走了进去。
包厢内环境雅致,暖黄灯光柔和洒落,餐桌上早已备好茶水,只有缘拟一人端坐其间。
他一身得体衣衫,姿态从容淡然,抬眼看向推门而入的苏临安时,脸上没有丝毫惊愕,没有昨夜那般猝不及防的错愕,眉眼间一片平静,仿佛一早便知晓,前来取合同的人会是他。
全然是一副等候多时的模样。
苏临安脚步瞬间僵住,浑身微微发紧,脸色隐隐泛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缘拟从容地抬手,示意他落座,语气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坐吧,我等你很久了。”
简单一句话,让苏临安后背骤然泛起一层薄凉。
原来从一开始,礼昭安排来取合同的人是他,缘拟就一清二楚。说不定这场看似寻常的合同交接,从一开始就是刻意安排好的重逢。
苏临安迟迟没有迈步,垂着眼帘,长睫轻轻颤动,声音带着几分克制的拘谨与疏离:“你好,我是来拿合作合同的,我们老板交代我取完文件就回去,不便久留。”
他刻意搬出身份与工作,想要划清界限,不愿和缘拟再有多余牵扯。
缘拟看着他处处防备、步步躲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怅然,却没有强迫,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从容又笃定:
“是我让礼昭让你来的,他同意我还挺意外的。”
坦荡直白的话语落下,苏临安心口狠狠一沉。
苏临安攥紧手中的公文包,指尖微微泛白,强装镇定地抬眼:“合同麻烦您给我,我还要赶回公司复命。”
高中相比,如今的缘拟身形挺拔颀长,肩背宽阔硬朗,褪去了年少单薄感。
缘拟沉默了几秒,手指敲了敲放在桌上叠放整齐的合同,目光深沉:
“苏临安,你连我的名字也忘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