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讨厌自己的脸》失谭

50、第五十章 屋内

　　屋内，苏临安背对着房门，身子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浸湿裤脚，积攒了数年的情绪终于彻底宣泄干净，心底的憋闷也渐渐散去了几分。
　　掌心还攥着那两张银行卡，卡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却让他混沌的思绪慢慢清醒。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消息，问他这个月还续不续租。
　　苏临安看着手里的两张卡又想到林凯对自己说的话，默默回了句：不续了，明天我会搬走。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指尖反复摩挲着银行卡冰冷的表面。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他打了个轻颤。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腿麻得险些站不稳，扶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才挪到床边。
　　许是情绪宣泄过后太过疲惫，他连衣服都没换，刚沾到床沿，困意就席卷而来，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苏临安是真的累了，等第二天醒来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到了床上。
　　他看了眼时间：九点零八分。
　　不算太晚，苏临安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坐起身缓了片刻，便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这间出租屋他住了不算短的时间，可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几本翻旧了的书，一个破旧的台灯，还有寥寥几件生活用品，简简单单，一个旧行李箱就装得下大半。
　　他动作很慢，每拿起一件东西，都能想起在这里熬过的日夜，心底泛起淡淡的酸涩，却也带着一丝对未来的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该搬去哪里，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只是下意识地想要逃离这个承载了所有不堪的地方。
　　正弯腰叠着衣服时，房门被轻轻敲响，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临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已经猜到是谁，轻声应道：“进。”
　　门被推开，颜檀拎着早餐走了进来，看到屋内散落的行李，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反倒多了几分了然。
　　他一整晚都守在门外，没敢离开，猜到苏临安平复情绪后，大概率会想要搬走。
　　“醒了？先吃点东西。”颜檀把温热的早餐放在桌上，目光落在苏临安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语气放得极柔，生怕惊扰到他，“还是昨天那家的馄饨。”
　　说完，他默默走到苏临安身边，不由分说地拿起他手边的衣服，仔细地帮他叠好放进箱子里，动作自然又熟练，没有半点嫌弃。
　　“你要搬家，怎么不告诉我？”颜檀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还有满满的心疼，“我可以帮你一起收拾，也可以帮你找房子。”
　　苏临安看着他低头忙碌的身影，指尖微微攥紧，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没想过麻烦颜檀。
　　“我自己可以的。”他沉默良久，才低声说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沙哑。
　　颜檀叠衣服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执着：“我知道你可以，但我想陪你。哥，你不用总把我推开，也不用事事都自己扛，搬家也好，以后的任何事也好，我都想和你一起。”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充道：“房子我已经帮你看好了，离我很近，采光好，也很安静，环境比这里好很多，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再慢慢挑。先把东西收拾好，我送你过去，好不好？”
　　苏临安不可置否地愣了一下，指尖还捏着半件叠了一半的外套，怔怔地看着颜檀。
　　［房子他已经看好了？］
　　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他从没想过要依赖颜檀安排自己的生活，更没想过，颜檀会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替他做好了所有决定。
　　颜檀依旧低着头，认真地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指尖动作轻柔，可那股不容拒绝的笃定，却和平日里温柔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像是早就笃定了苏临安不会拒绝，也早就规划好了苏临安接下来的每一步。
　　“我昨天晚上就在附近看了好几套，对比下来这套最适合你，采光足，小区也安全，离我住的地方就隔了两栋楼，方便照顾你，”颜檀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抬眼时，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却牢牢锁住苏临安的目光，“哥，你不会不想去吧？”
　　最后一句话，语气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施压，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安排。
　　苏临安喉间微涩，看着眼前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拒绝的话堵在胸口，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他太疲惫了，疲惫到不想再去争执，不想再去推开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可心底那点异样的警觉，却悄悄扎了根。
　　“……我没有想去别的地方。”他垂下眼眸，避开颜檀的视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只是，不用麻烦你特意找房子，我自己可以……”
　　“不麻烦。”颜檀立刻打断他，手上的动作没停，直接将最后一件衣服放进新行李箱，拉上拉链，动作干脆利落，完全不给苏临安再反驳的余地，“为你做什么都不麻烦。哥，你只要跟着我就好，不用操心这些事。”
　　跟着他就好。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让苏临安心头猛地一沉。
　　他忽然想起昨晚，自己让颜檀离开，他便乖乖守在门外；想起刚才自己不过是愣神片刻，颜檀便擅自敲定了他的住处；想起之前每一次，他想要独自待着，颜檀总会用最温柔的姿态，牢牢守在他身边，看似顺从，却从未真正离开过他的视线。
　　以往他只当是颜檀在意自己、放心不下，可此刻，看着颜檀低头整理行李、不容他置喙的模样，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份在意，早已超出了普通的陪伴。
　　颜檀看似事事顺着他，实则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掌控着一切。
　　苏临安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心底泛起一丝细微的恐慌。他心里一直渴望的是陪伴，而不是被人牢牢束缚，更不是被人安排好所有的人生。
　　“我可以自己选房子。”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坚持，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笃定，“我想自己看，自己决定住哪里。”
　　颜檀整理行李的动作骤然停下，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分。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温柔淡了些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快得让人抓不住，转瞬又被更深的温柔覆盖，可那温柔底下，却藏着不容违背的执拗。
　　“哥，我选的这套，真的很适合你。”颜檀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步步朝他走近，目光紧紧锁住他，语气带着诱哄，又带着一丝强硬，“离我近，我能照顾好你，也能随时陪着你，你不用再担心任何事，不好吗？”
　　他一步步逼近，苏临安下意识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再也无路可退。
　　颜檀停在他面前，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窒息。他能清晰地闻到颜檀身上清冽的气息。
　　“哥…”颜檀的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委屈，“我就是想陪着你，不可以吗？”
　　他抬手，轻轻抚上苏临安的脸颊，指尖微凉，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禁锢。
　　苏临安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泛白，心底一片混乱。
　　他既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又恐惧这张即将把他困住的网，进退两难，满心无措。
　　颜檀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
　　他看着苏临安躲闪的眼神，眼底的委屈更重，一字一句，揪着过往的承诺追问：
　　“哥，你不是说心里有我的吗？”
　　“哥，你说过你喜欢我的。”
　　“你是在骗我吗？”
　　十六岁生日那晚，苏临安曾亲口告诉他，自己心里有他。
　　在赵善的墓碑前，他追问心意，苏临安也曾回应，说喜欢他。
　　苏临安没有忘记，有些心软。
　　“我没有骗你…”
　　“哥，那你再说一遍，说你喜欢我，喜欢颜檀，只喜欢我一个。”
　　苏临安沉默了许久，他早就没有喜欢别人的能力了。
　　最终，他闭上眼，睫毛轻轻颤抖，终于用气若蚊吟的声音，一字一顿轻声开口：
　　“……我喜欢你，颜檀。”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颜檀紧绷的身躯骤然放松，眼底所有不悦、不安、偏执尽数褪去，只剩下浓烈到极致的欢喜与占有。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臂，轻轻环住苏临安的腰，力道不重，却牢牢收紧，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我也喜欢你，哥。”
　　他把头埋在苏临安颈窝，声音低沉满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
　　“哥说了喜欢我，就一辈子都不能反悔。”
　　“以后你的住处，你的日子，你的所有心事，都只能属于我。”
　　“只能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只能陪着我，好不好？”
　　温柔的低语，却是不容反抗的宣告。
　　苏临安被他紧紧抱着，动弹不得。
　　明明是满心欢喜的告白，他却只觉得窒息。
　　对颜檀而言，喜欢就是要一直陪着对方吗？
　　可对自己而言，他喜欢一个人，只要对方对他好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