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四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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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檀的话音落下，狭小的出租屋里，空气瞬间重回紧绷凝滞。
他刚交完水费，衣料上还沾着室外微凉的晚风，周身气场却半分未松，侧身稳稳挡在苏临安身侧，将人护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半点不肯挪开。
苏临安抬眼掠过林凯，又余光瞥见身旁态度强硬的颜檀，指尖不自觉死死抠住板凳边沿。
林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依旧噙着温和浅淡的笑意，全无半分被冒犯的不悦。
他缓缓将手里拎着的纸袋放在老旧木桌上，袋里装着各式零食，都是年少时苏临安最偏爱、多年未曾变过的口味，即便隔着袋子，也能一眼认出。
“抱歉啊，小安。”林凯嗓音温和醇厚，沉静又熨人，“没提前和你打招呼就贸然过来，是我唐突了。不清楚你现在的喜好，只好顺路挑了些从前你爱吃的。”
苏临安垂着眼睑，喉间一阵发涩，沉默许久，才挤出一句微弱的回应：“谢谢林叔叔，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都能买的。”
嘴上说着推辞，心口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这四年里，林凯从未断过对他的惦记，数次委婉试探，想要来看他、帮衬他，全都被他一次次刻意婉拒。
他骨子里日渐生出执拗的要强，打心底里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拮据窘迫的生活，不愿在曾经护着自己的人面前，展露半分狼狈。
一旁的颜檀眉头紧紧蹙起，唇瓣抿成冷硬的直线，满心抵触与不悦。话到了嘴边，目光扫过苏临安苍白紧绷、泛着薄红的侧脸，终究还是强行压下了所有反驳，沉默隐忍下来，不愿在此时惹他不快。
屋内安静僵持片刻，林凯缓缓起身，像是不愿再继续为难他，轻声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先走了。”
话音刚落，苏临安骤然起身，快步上前拦住了他。
“林叔叔，你等一下。”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身侧的颜檀，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声音轻得近乎呢喃：“颜檀，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会儿？我有私事，想单独和林叔叔说。”
颜檀身形一僵，本能想要拒绝。可对上苏临安那双泛红低垂、满是恳求的眸子，所有强硬终究层层瓦解。
他缄默颔首，深深看了苏临安一眼，才轻步推门出去，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视线与气息，狭小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压在人心头的拥挤与对峙感，也稍稍散去。
苏临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局促与酸涩，弯腰打开随身的小包，从中抽出一张保存完好的银行卡。指尖微微发颤，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郑重递到林凯面前。
“林叔叔，这个给你。”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局促的执拗，头垂得更低，“里面的钱不多，我之后每个月都会往里面打钱，我……”
“小安，你这是在做什么？”
林凯骤然打断了他的话，神色骤然沉了下来，褪去了所有温和，眼底满是不解与沉郁。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苏临安低垂的头顶，语气凉了几分，带着几分痛心：“你是在还当年的人情？还我当初帮你的那些？”
苏临安抿紧唇瓣，垂眸不语，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无声默许。
他本就欠林凯的，当年的收留与照拂，本就是要一分一毫还清的。
“所以你就要这样逼着自己？你知道你比当年我把你接回家的那晚还要瘦吗？”林凯的语气难得染上几分压抑的激动，全然不像他一贯沉稳平和的模样，看着眼前瘦得单薄的少年，心口满是心疼。
“把钱还给我，然后呢？就想着和我两清，断得干干净净，是吗？这就是你想要的？”
苏临安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指尖猛地蜷缩起来，银行卡被他捏得边角发皱。冰凉的塑料质感硌着掌心，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钝痛来得真切。
他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死死遮住眼底翻涌的委屈与难堪。喉结上下滚动许久，才哑着声音开口，每一个字都格外艰涩。
“是，我就是想两清。”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执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叔叔，谢谢你当年收留我，谢谢你给我钱读书、吃饭，这份情我记着，我必须还。我不想再欠着任何人，也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这么没用的样子。”
“两清？”林凯苦笑一声，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看着少年浑身是刺、内里却脆弱不堪的模样，他终究没忍住，上前一步轻轻将人圈在怀里，动作轻柔，又藏着几分无力的怅然。
“小安，是我错了。我当初就该自私一点。”
苏临安僵在原地，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只静静感受着林凯怀抱的暖意。听着他沉哑低落的语气，心口莫名抽紧，鼻尖泛酸。
“林叔叔，你没做错什么……”
“我一直都错了。”
林凯再度打断他，松开怀抱，目光直直落在他紧攥银行卡的手上，沉声追问：“这张卡是言静当初给你的，对吧？她早就和我坦白过，卡里初始三十万，原本约定每三个月固定打一万补贴你。”
“我问你，现在这张卡里，到底还剩多少钱？”
苏临安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指尖攥得更紧。
这张卡确实是言静给他的那张，最初入账三十万，长年按季度打款。可从他大二那年开始，这笔补贴骤然中断。
后来父亲张宇打来电话，以张梓洋升学急需学费为由，软硬兼施，几乎掏空了卡里所有积蓄，最后只冷冷给他留下五千块度日。
如今卡里的五万零四十五元，是他省吃俭用、日夜压缩开支，一点点攒下的全部积蓄。
这些不堪又难堪的过往，他打心底里抵触，无论如何也无法坦然说出口。
沉默良久，他只能扯出一个拙劣又苍白的谎言：“有五万……剩下的钱，我一时糊涂去赌，全都输光了。”
林凯当即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了然与心疼，语气笃定无比：“小安，你太干净了，根本不适合骗人。以你的性子，一辈子都做不出放纵挥霍、沾染赌瘾的事。”
苏临安无言以对，只能低着头，再也说不出半句辩解的话。
林凯看着他强装倔强、独自咽下所有苦楚的模样，心头一软，不再继续逼问伤疤。
他侧身从一旁的零食袋底部，摸出一张全新的银行卡，不由分说塞进苏临安掌心，眼神坚定，语气却格外温和。
“这卡里一共六十万，包含当年拖欠你的补贴与这些年的利息，连本带利。你好好收着，不许再推拒。”
苏临安猛地一怔，下意识缩回手，拼命想要退回那张卡。
六十万于现在的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数字，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担，他根本承受不起。
“我不能要。”他声音发颤，用力摇头，“林叔叔，数额太大了，我受不起。”
“这不是施舍，更不是多余的恩情，是你本该得到的补偿。”林凯稳稳按住他退缩的手，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当年他们狠心抛下你，多年漠视你的存在，亏欠你的，远远不止这六十万。”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苏临安紧绷的心防，积压多年的委屈、不甘与深入骨髓的自卑，在一瞬间轰然崩塌。
“可是……我不想再和他们有任何牵扯了。”他声音发颤，满是疲惫与抗拒。
“不用牵扯，也不用联系。”林凯轻轻叹气，耐心安抚，“这笔钱干干净净，只属于你一个人。拿着它，不用再挤在这间狭小破旧的出租屋里，不用为了省钱三餐凑合…小安，你不用委屈自己，好好活下去。”
苏临安死死攥着那张陌生的银行卡，指尖冰凉，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当年张宇打电话来索要钱财、只为成全张梓洋的时候，他一个人蜷缩在被子里，整夜整夜地无声落泪。
明明他也是血脉相连的孩子，却从来得不到半分偏爱与顾及。
苏临安大学四年的学费都是林凯帮忙交的，如果不是苏临安坚持，林凯甚至连他的生活费也一并给了。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
颜檀一直守在门外，屋内所有的对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推门进来的瞬间，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泪流满面的苏临安身上，心口骤然一紧，浑身紧绷，快步走到他身侧，沉默将他护在身后。
他眼底藏着复杂的情绪，忌惮、不安，还有浓烈的心疼，却格外安静，没有贸然插话。
林凯看向颜檀，眼神平静而郑重：“往后好好照顾他。别让他凡事独自硬扛，别再让他习惯性委屈自己。”
颜檀重重颔首，目光落回苏临安单薄的背影上，一字一句，郑重无比：“我不会再让他受一点苦。”
苏临安抿紧泛白的唇，眼泪一滴滴砸在衣襟上，晕开深浅不一的湿痕。他喉咙堵得发疼，哽咽到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双手死死攥着两张银行卡，指节用力到泛白。
林凯见他情绪起伏过大，不愿再多做打扰，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轻步走出小屋，轻轻合上房门。
门外的人刚走远，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决堤，苏临安背过身，无声落泪。
颜檀看着他颤抖单薄的背影，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环住苏临安的腰，察觉怀中人细微的颤抖，便收浅力道，只轻轻将人拢向自己，用自身的温度慢慢安抚他。
“哥……”他声音沙哑低沉，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心疼，“你哭吧，我一直在。”
苏临安微微偏头，靠在他单薄却安稳的肩头，温热的泪水浸透颜檀的衣料。
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安静沉默地掉眼泪，可这份无声的崩溃，远比嘶吼崩溃更让人揪心。
数年独自熬过来的委屈、长久隐忍的孤单、刻进骨子里的不安，还有被亲情反复刺伤的伤疤，在这一刻，尽数宣泄而出。
他恨过狠心抛弃自己的亲生父母，恨他们毫无底线的偏心，将所有偏爱都给了另一个孩子；他愧疚过林凯多年无私的照拂，拼尽全力想要两清，不想一辈子活在亏欠里；他更惶恐过颜檀的归来，怕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只是昙花一现，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围墙，再次坍塌破碎。
良久，情绪稍稍平复，苏临安缓缓开口，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颜檀，我累了，我想休息。”
颜檀身躯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舍与担忧，却还是低声妥协。
“好，哥你早点休息。”
“嗯。”
门被轻轻关上，屋子里只剩苏临安一人。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