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讨厌自己的脸》失谭

12、第十二章

　　微妙的气氛被一通电话打断，林凯看见备注后愣了几秒，很快挂断。

　　“林叔叔，谁的电话呀？”苏临安把下巴抵在椅背上，睫毛在暖黄的灯光下投出细碎的影。

　　“骚扰电话。”林凯将骨瓷碗碟摞进洗碗机，金属碗架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从钱包抽出几叠现金塞进少年掌心，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对方微凉的指尖，“小安乖，今晚可能要加班到很晚。饿了就点外卖，要是想出去吃就发定位给我，吃完回家记得报平安，好吗？”

　　苏临安点点头，林凯之前趁着空余时间都教过苏临安怎么用手机，他自己也了解了不少。

　　不知怎的，记忆里浮现出林凯握着他的手解锁手机的场景，那人掌心的温度似乎还熨在自己指缝间，连手机屏幕都跟着发烫。

　　跟林凯告别之后，屋子里恢复了寂静，苏临安反复摩挲着手里的钞票，想到了林凯刚刚说的话。

　　“谢谢你陪着我。”

　　［林叔叔只是希望找个人陪着他吗？］

　　苏临安有些不开心，但好像又没理由不开心。

　　遇到林凯已经是很幸运的事情了，不能再奢望其他。

　　正苦恼着，手机的提示音突然响了一下，苏临安打开一看，发现林凯在微信又给自己转了两万块钱。

　　备注写道：以后上学食堂也要去吃。

　　苏临安果断地点了退还，回了个不要的表情包。

　　发的时候苏临安还有点纳闷，林凯怎么连自己在学校吃没吃饭他都知道。

　　此时林凯又发来一条消息：

　　小安，要是吃不惯食堂，我中午和下午带便当去学校好不好？

　　后面还配上一个可爱的小熊表情包。

　　每天给自己送便当和自己收钱在学校吃，苏临安思想斗争了半天，还是选择了后者，长按语音键时喉咙有些发紧：“不用了林叔叔，我在学校会好好吃饭的。”

　　林凯回了个收到，重新发了个五万的转账后就没有了下文。

　　收了巨额红包的苏临安此刻也没坐着了，他得找点事情干。

　　苏临安把一楼里里外外走了一圈，就是不敢上二楼，因为林凯没让自己上去过。

　　“好吧，那就先从打扫卫生开始吧！”

　　苏临安仔仔细细打扫了两遍，终于觉得没有什么灰尘和污渍留下后，这才有些放心地坐在沙发上。忽的，苏临安想到了什么，连忙从沙发上起来去拿手机。

　　十点整。

　　与缘拟约定好的时间还差三个小时。

　　苏临安松了口气，害怕错过了约定的时间去看缘拟打篮球。

　　“对了，缘拟说要我给他送水，可是我不知道他喜欢喝什么啊？”苏临安趴在桌子上，眼睛盯着手机的时间，有些苦恼，“缘拟不喜欢喝上次那个女生让我送的水，嗯，那缘拟喜欢喝什么呢？”

　　苏临安打了个哈欠，拿着手机设置了一个十二点半的闹钟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梦里的阳光很暖，杨树叶筛下的光斑落在赵善银白的发间。她捏着苏临安的鼻子笑道：“还记得吗？颜檀那孩子骑车撞了你，哭着说要照顾你一辈子呢。”

　　“可是我早就好了呀。”少年歪头去看赵善，却发现她的脸越来越模糊，怀里的温度也渐渐消散。

　　“奶奶，你别离开我……”苏临安伸手去够，却只抓住一团冰冷的空气。

　　尖锐的通话铃声刺破梦境，苏临安以为是闹钟响了，迷迷糊糊去按挂断键。等看清屏幕上“林叔叔”三个字时，第二通视频电话已经打了进来。

　　苏临安怕林凯担心自己，很快按了接听。

　　屏幕里的林凯还是穿着一身西装，似乎是在车上：“怎么哭了？是不是想赵奶奶了？”

　　苏临安这才注意到自己脸上的泪痕，于是胡乱的擦了一把脸，声音有些哽咽，“林叔叔，我刚刚做梦梦到奶奶了，但是她一下就消失不见了，她说过不会离开我的，可是连我做梦奶奶都没有遵守……”

　　“小安，”林凯把手机凑近，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格外清晰，“等下周末，我带你去看她，好不好？”

　　苏临安望着屏幕里林凯微蹙的眉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误会林凯了。他用力点头，泪珠却不听话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光。

　　“好了，我本来是想看看你吃饭了没有，我给你点好了外卖，已经让人放门口了，一会儿洗个脸自己去拿好吗？”

　　苏临安点点头，想说什么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吃完午饭后，苏临安把早上林凯给的五百抽了四百塞到了床铺底下。

　　走出屋子时，苏临安把钥匙在掌心攥得发烫。

　　［如果日后林叔叔有需要，这些钱都会还给林叔叔的。］

　　文体广场的喧嚣声越来越近，苏临安开始有些紧张。

　　［对了，要买水。］

　　十二点快59的时候，苏临安这才拿着一瓶饮料跑到文体广场。

　　刚进篮球场，苏临安就和站在入口处的缘拟撞了个满怀。

　　"老大，这个水……"苏临安抬头，看见缘拟额角尚未干透的水珠，忽然有些慌乱。

　　苏临安感觉到缘拟的情绪有些不大好，他以为是自己迟到了，于是小声说道：“对不起老大，我，我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水，所以纠结了好久，对不起老大，可不可以原谅我？”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苏临安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因为跑的太快而极速跳动的心跳。他以为缘拟会生气，所以早就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可苏临安听到缘拟只是有些无奈地说道：“傻不傻？我现在还没开始打球送什么水。等我打赢了你再来送。”

　　苏临安有些惊讶的点点头，“对不起老大，我不知道……”

　　话刚说道一半，缘拟就被叫去热身了。

　　“行了，看见那边第一排那两个空位没，随便坐哪一个都行。”缘拟想到了什么，将手机掏出来塞到苏临安手上，“对了，你把我手机保管好，来消息电话你不用管就好。”

　　缘拟说完，就摆了摆手热身去了。

　　阳光洒在缘拟转身离去的背影上，苏临安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去找座位。等他在观众席坐定的时候，篮球比赛已经开始了。

　　球场上的人不少，绝大多数都是女生，她们口中喊着缘拟和另一个人的名字。

　　苏临安的目光落在球场上奔跑的缘拟身上，心里涌起一阵羡慕。

　　他小时候其实也喜欢过篮球，但他第一次站在篮球场上，是被人像狗一样的使唤去捡球时，一切都变了。

　　苏临安低下头，轻轻摩挲着手里的饮料，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像是谁悄悄落下的眼泪。

　　——

　　篮球撞击地板的声响如鼓点般密集，缘拟一个利落的变向突破全场尖叫。

　　苏临安顺着呼声看去，目光还未从缘拟背影上移开，右侧球场边缘忽然掠过一道修长的身影——那人穿着与缘拟对立的黑色球衣，左膝的护具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发梢凝结的汗珠正顺着流畅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被晒得发烫的地板上。

　　“池佩！池佩快抢球！”

　　女生们的呐喊声陡然拔高，比刚才喊缘拟时更添几分痴狂。

　　苏临安循声望去，只见那叫池佩的少年在缘拟起跳的瞬间，以惊人的弹跳高度将球拍向中场方向。

　　篮球在空中划出银弧，池佩落地后转身狂奔，在三分线外两步骤然急停，双脚蹬地起跳的动作舒展如燕。

　　"不会吧，我的天……"坐在苏临安后座的女生显然是被惊呆了。

　　呐喊声陡然拔高，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扬起的手腕。池佩指尖轻抖，篮球划破午后的阳光，以近乎完美的抛物线掠过篮板上沿，空心入网的瞬间，篮板发出清脆的震颤。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浪比刚才缘拟突破时足足高了八度。

　　苏临安攥着饮料瓶的手指猛地收紧，他不敢相信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

　　［好厉害。］

　　［怎么可以，这么厉害。］

　　而令大家如此兴奋的主人公池佩也只是微微侧头，额前汗湿的黑发贴在饱满的额角。

　　或许是台下的欢呼声太过热情，他突然偏头，目光扫向沸腾的观众席。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微微眯起那双颜色偏浅的眸子，视线突然注意到与观众席上显得十分不合群的一个男孩。

　　池佩和苏临安对视上了。

　　苏临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看见池佩的眼神很深，瞳仁在阳光下泛着黑曜石般的光泽，带着刚打完球的桀骜，又夹杂着几分审视的专注。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的瞬间，苏临安像被烫到般很快低下头。

　　"看什么呢，池佩？抢了小爷一个球就魂不守舍了？”缘拟的声音带着汗湿的热气，突然从身后揽住了池佩的肩膀。

　　池佩收回目光，嫌弃地拍开缘拟的胳膊，“下次还你，啧，一身汗别往我身上蹭。”

　　缘拟哼了一声，却下意识地朝观众席看了一眼，见苏临安正安分地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紧绷的下颌线这才柔和了些许。

　　球场重新响起裁判的哨声，篮球再次被抛向空中。

　　苏临安偷偷抬起眼，只见池佩已经转身跑向场地中央，黑色球衣在阳光下勾勒出流畅的脊背线条。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篮球场时，被人推搡着去捡球的场景，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不会觉得我没有给他加油吧？］

　　这个念头不合时宜地冒出来，让他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手中的饮料早因为攥握太久而变得温热，瓶身上的水珠早已蒸发殆尽，只留下一片潮湿的印记。

　　［不行，我得给缘拟加油，好让他知道我是缘拟这一队的。］

　　苏临安开始偷瞄着后座两个女生，她们每喊一声"缘拟"，手臂就跟着划出利落的弧线。苏临安深吸一口气，嘴唇动了动，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是种近乎本能的退缩，像小时候站在球场边，永远不敢加入喧闹的人群。

　　"缘拟——加油！"

　　后座的呐喊声浪几乎要掀翻顶棚。苏临安却窘迫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饮料瓶上的标签，直到看见缘拟也投了一个三分球朝观众席的方向望过来，苏临安这才下定决心。

　　他朝着缘拟笑了笑，用自己最大的声音说出：“缘拟，你好厉害！”

　　虽然声音还是被别人盖过，但缘拟已经看出来苏临安说的什么，也朝对方笑了笑。